第五章 其他桓氏人物綜述
第二節 試探桓沖的性格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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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與名士間的唯一聯繫,即他的人倫識鑒專長。因此我們可以下一個判斷:桓彝 有意藉由品題人物來打入當時的名士社交圈,在尚未真正立功之前,與士族名士 之間的交好,有助於他的仕宦前途。桓彝以人倫識鑒躋身名士之列,應該相當成 功,《晉書‧明帝紀》:「當時名臣自王導、庾亮、溫嶠、桓彝、阮放等,咸見親 待」494;《晉書‧羊曼傳》:「溫嶠、庾亮、阮放、桓彝同志友善,并為中興名士」
495與東晉渡江初期名臣同列,足見桓彝之努力。
桓溫與父親桓彝的仕進方法頗為相似,也是一邊與名士交遊,而真正建立功 勞,亦是由軍功入仕。不過桓溫以玄學與名士周旋,由於別有用心,因此對玄學 用力不深,496但是桓彝的人倫識鑒,卻是貨真價實的個人本領,也並非完全是社 交的工具,本來是一個小縣令的徐寧,即在桓彝的薦舉之下逐步升遷,497由於所 存資料的缺乏,難以得知徐寧的實際能力,不過桓彝提拔徐寧,確實是在替庾亮 尋覓人才,桓彝所稱徐寧「海岱清士」,也不是對已經享有盛名的名士的賞譽,
而是真正的鑒舉人才。桓彝之於徐寧,就有如伯樂與千里馬的關係,儘管有一身 的才學,若遇不到善於識鑒的貴人,恐怕也只得懷才不遇一生,桓彝能夠憑自己 的伯樂之能,挖掘埋沒的人才,這也是他人倫識鑒的積極功能了。
第二節 試探桓沖的性格特質
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桓溫在謝安與王坦之的阻擾之下,欲加九錫未 成而卒,身為桓氏家族的代表人物與重要支柱,桓溫之死勢必對桓氏家族帶來很 大的打擊,首要面對的危機,即是其他門閥士族的夾擊與鬥爭。桓溫選了最小的 弟弟桓沖作為他的繼任者,桓沖在桓溫病篤之時曾詢問該如何處置謝安與王坦 之,桓溫答:「伊等不為汝所處分」498桓溫有兩點顧慮,表面上認為謀害這兩位 朝中重臣與門閥士族,「害之無益於沖,更失時望所以息謀」499;然而從另一方 面來看,桓溫認為桓沖並非王、謝兩大家族的對手。在桓溫死後,桓氏家族的勢 力就退出長江下游,桓沖於孝武帝太元二年(377),接替桓豁荊州刺史的職務,
494 【唐】房玄齡,《晉書》,頁 159。
495 【唐】房玄齡,《晉書》,頁 1382。
496 見本文第三章三節的討論。
497 《晉書‧桓彝傳》:「(徐寧)即遷吏部郎、左將軍、江州刺史,卒官」。頁 1956。
498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80。
499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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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一直到太元九年(384)卒官,桓氏家族在桓沖的帶領之下,完全掌握長江 中下游的方鎮軍權。500
不過讓人費解的是,朝廷授予桓沖位號以代桓溫,桓沖便繼承了輔政大臣的 資格,與謝安、王坦之同為輔政大臣。《晉書‧王坦之傳》:「今僕射臣安、中軍 臣沖,人望具瞻,社稷之臣…愚謂周旋舉動,皆應諮此二臣」501《晉書‧王廙傳》:
「時桓沖與安夾朝輔政」502桓沖本來有很大的籌碼,繼承了桓溫的遺志與家族力 量,與王、謝二人繼續周旋,但是卻在寧康三年(375)「乃解揚州,自求外出」
503,即使是幕僚苦苦勸諫,以為非上上之策,但桓沖仍然「沖皆不納,處之澹然…」
504學者認為,這是謝安借用了皇權等因素,逼桓沖退出長江下游的政權中樞,消 除桓氏一族對建康的威脅,恢復到長江上下游的桓氏與謝氏在對峙中求穩定的局 面。505桓沖不敢與謝安正面衝突,雖然說是顧全家族未來發展的大局面著想,因 此才回到家族深耕已久,故吏遍佈的長江中下游一帶,以方鎮軍權與朝廷分庭抗 禮。不過除了歷史政治因素之外,我們從筆記小說裡,可以從桓沖的日常生活中,
發現到一些蛛絲馬跡,似乎可以解釋桓沖在政治上為何處處退讓,而不如兄長桓 溫般的強悍進逼,這是由於人格特質的原因,而影響到了政事處理有兩種不同風 格的行事。本章利用少量的筆記小說對桓沖的軼事記載,逐漸呈現出桓沖的個性 樣貌,以補在史書中,桓沖曖昧不顯的人格個性。
(一) 謙虛愛士--儉樸仁愛的性格
桓沖的性格在史書上著墨不多,在兄長桓溫的英雄氣質之下,桓沖就顯得遜 色許多,不過在今日所存的筆記小說中,仍可以見到桓沖言行的片段,似乎可以 補充史書中缺乏人物個性描寫的遺憾。桓沖給人的印象,首先是儉樸的性格,《世 說新語‧賢媛》:
桓車騎不好箸新衣。浴後,婦故送新衣與。車騎大怒,催使持去。婦更持
500 陳金鳳,〈謝安、桓沖與東晉皇權政治〉,《江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35 卷 2 期
(2002 年 5 月),頁 95。
501 【唐】房玄齡,《晉書》,頁 1967。
502 【唐】房玄齡,《晉書》,頁 2011。
503 【唐】房玄齡,《晉書》,頁 1949。
504 【唐】房玄齡,《晉書》,頁 1949。
505 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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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傳語云:「衣不經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著之。506
這一則的重點雖然在桓沖妻子的一席話,由充滿智慧的語言說服桓沖更衣,因此 也被歸於〈賢媛〉一篇,不過桓沖不好著新衣,又當真是出於節儉?也就是說,
從「不好著新衣」推論到桓沖儉僕,有一段理解上的落差,因為不喜歡穿新的衣 服並不一定就是節儉的行為,雖然《晉書》直言:「沖性簡素,而謙虛愛士」507之 後隨即引用了〈賢媛〉篇的這個例子,不過單單就這一則來讀的話,似乎也有孤 證不明的嫌疑。《俗說》有一條紀錄桓溫與桓沖年少家庭狀況的軼事:「桓宣城喪 後,家至貧,孔夫人疾患,須羊解神,不能得。…」508從桓沖自幼家庭貧困來看,
推測桓沖由於自幼家貧,而對事物相對珍惜,因此養成儉樸的習慣,這一則把家 境狀況考慮進去,再與〈賢媛〉篇的紀錄彼此參看,桓沖儉樸的個性與習慣才愈 加地明朗。桓溫亦有相似的事蹟:
桓宣武性儉,著故褌,上馬不調,裩敗,五形遂露。509
《晉書‧桓溫傳》亦言:「溫性儉,每讌惟下七奠柈茶果而已」510這時《晉書》
說桓沖「性簡素」才得而完全成立,因為兄弟兩人同樣具備相同的家庭背景,況 且桓沖與其他兄弟比較起來,甚得桓溫喜愛,兩人的關係相當密切,因此許多在 桓溫身上的特質,在桓沖之上也能窺得一二。桓沖另一個引人注意的特質,乃是 具有仁民愛物的性格,《晉書‧桓沖傳》言桓沖過世時:「及喪下江陵,士女老幼 皆臨江瞻送,號哭盡哀」511桓溫、桓沖兄弟對地方治理均頗為用心,甚得地方愛 戴,桓氏家族能夠在長江中下一游一帶雄據一方,乃是不同時期的掌政者皆用心 治理的緣故。不僅對人事方面,對於畜牲動物,桓沖也展現了其仁愛的一面,《幽 明錄》記載一則烹牛異事:
桓沖鎮江陵,正會夕,當烹牛,牛忽熟視帳下都督甚久,目中下泣。都督 呪之曰:「汝若能向我跪者,當啟活也。」牛應聲而拜,眾甚異之。都督 復謂曰:「汝若須活,遍拜眾人者真往。」牛涕殞如雨,遂拜不止。值沖
506 《世說新語‧賢媛》24 條,頁 696。
507 【唐】房玄齡,《晉書》,頁 1952。
508 【梁】沈約,《俗說》,《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62。
509 【晉】裴啟,《語林》,《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34。
510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76。
511 【唐】房玄齡,《晉書》,頁 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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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不得啟,遂殺牛;沖醉止,得啟,沖聞之歎息,都督痛加鞭罰。512
桓沖之所以歎息,想必是因為此牛甚具靈性,不過由於正值醉酒之時,眾人無法 稟告,因此錯失了拯救這頭具有靈性的動物;對都督的懲罰,除了是懲罰其言而 無信之外,在軍隊之中,要求的是對長官絕對的服從。該名都督沒有向桓沖呈報,
即自行宰殺,某種程度上也犯了軍紀,桓沖「通加鞭罰」,也有出於紀律方面的 考量。與這則有點類似的記載,在桓溫的事蹟中也有一則,《世說新語‧黜免》:
桓公入蜀,至三峽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緣岸哀號,行百餘里不去,
遂跳上船,至便即絕。破視其腹中,腸皆寸寸斷。公聞之,怒,命黜其人。
513
這裡桓溫是出自一種慈愛之心,對部下的殘忍行徑加以否定,並透露出一種尊 重、憐憫生命的情懷,桓溫很可能感悟到,動物的親情一如人類,才有如此的反 應。但是桓沖對靈性之牛的態度,我們琢磨一下後,似乎與桓溫對動物出於憐憫 有些不同,桓沖所面對的是一頭不同於一般畜牲的「異牛」,既然是出自志怪書
《幽明錄》的故事,那麼這則應當放在一種與平常世界不同的理解框架之下,這 頭「異牛」彷彿完全聽得懂人語,桓沖在事後得知此事,他之所以嘆息,當真是 因為慈愛而同情這頭「異牛」的非命,還是出於一種喪失一頭特異動物的遺憾之 情呢?我們這裡的推斷是:兩方面都有,不過這裡問題我們要先擱置,先來看看 桓沖「愛士」的一面,再回頭來看這則故事。
「愛士」也是《晉書》直接指出的桓沖個性特點,之後有描述他任命隱士劉 驎之為長史,並且「親往迎之,禮之甚厚」514,頗有劉備三顧茅廬的味道,可見 桓沖對賢士之禮遇。《世說新語‧任誕》有記載一則桓沖的部屬張玄因為公務至 江陵,而巧遇劉驎之的故事,515應該就是因為這個事件發生之後,張玄向桓沖稟 告,桓沖才會親自前往拜訪劉驎之。桓沖之愛才,在《世說新語‧簡傲》11 與
512 【劉宋】劉義慶,《幽明錄》,《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206。
513 《世說新語‧黜免》2 條,頁 864。
514 【唐】房玄齡,《晉書》,頁 1952。
515 《世說新語‧任誕》38 條:「桓車騎在荊州,張玄為侍中,使至江陵,路經陽岐村,俄見一 人,持半小籠生魚,徑來造船云:『有魚,欲寄作膾。』張乃維舟而納之。問其姓字,稱是劉遺 民。張素聞其名,大相忻待。劉既知張銜命,問:『謝安、王文度並佳不?』張甚欲話言,劉了 無停意。既進膾,便去,云:『向得此魚,觀君船上當有膾具,是故來耳。』於是便去。張乃追 至劉家,為設酒,殊不清旨。張高其人,不得已而飲之。方共對飲,劉便先起,云:『今正伐荻,
515 《世說新語‧任誕》38 條:「桓車騎在荊州,張玄為侍中,使至江陵,路經陽岐村,俄見一 人,持半小籠生魚,徑來造船云:『有魚,欲寄作膾。』張乃維舟而納之。問其姓字,稱是劉遺 民。張素聞其名,大相忻待。劉既知張銜命,問:『謝安、王文度並佳不?』張甚欲話言,劉了 無停意。既進膾,便去,云:『向得此魚,觀君船上當有膾具,是故來耳。』於是便去。張乃追 至劉家,為設酒,殊不清旨。張高其人,不得已而飲之。方共對飲,劉便先起,云:『今正伐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