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讖緯紀錄之下的失敗英雄--桓玄
第三節 「五行志」與志怪小說的關係──敘事結構與思想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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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帝隆安二年冬,旱,寒甚。四年五月,旱。五年,夏秋大旱。十二月,
不雨。時孫恩作亂,桓玄疑貳,迫殺殷仲堪,而朝廷即授以荊州之任,司 馬元顯又諷百僚悉使敬己,內外騷動,兵革煩興。此皆陵僭憂愁之應也。
421
這則與上則參看,若與《晉書‧五行志》、《宋書‧五行志》另外一個同樣是身負 多種災異現象的始作俑者--王敦與蘇峻來看的話,王敦、蘇峻、司馬道子、司 馬元顯、孫恩、桓玄,這些人就形成了組成形成〈五行志〉災異現象的集團,這 些人除了司馬道子、司馬元顯外,在《晉書》裡的本傳都是放在多人類傳之後,
〈載記〉之前,可見得從列傳的安排上,就給了他們一個歷史定位與評價。桓玄 也就在這種本傳的一片撻伐,與〈五行志〉的災異附加之下,在史書中得到了「違 天虐人,覆宗殄國」的歷史地位。
第三節 「五行志」與志怪小說的關係--敘事結構與思想
〈五行志〉創建於班固《漢書》,它是在漢代受陰陽五行思想影響的儒學之 下而興起的產物。《漢書‧五行志》:「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者 宗。」422這樣的影響之下,讖緯之學也迅速地興盛起來,其中以天文占、五行占 與史事讖最具影響力,這樣的文化氣氛下,〈五行志〉的誕生就有了豐富的土壤。
423其產生背景是如此,它的內容也都是災異讖緯的文字。上一節分析了〈五行志〉
中與桓玄有關聯的災異紀錄,而這些紀錄,有很大的程度與六朝的志怪小說類 似,甚至在〈五行志〉與六朝志怪中有互見的相同故事,因此這就引起了我們探 討的興趣。〈五行志〉與六朝志怪的災異文字,從敘事的結構與思想內容來看,
確實有許多互通之處,以下便以桓玄的災異敘述為材料,試著分析二者的關係。
桓玄相關的讖緯災異記錄,有一則見於《續齊諧記》:
桓玄篡位後來。朱雀門中,忽見兩小兒,通身如墨,相和作芒籠歌,路邊 小兒,從而和之者數十人。歌云:「芒籠茵,繩縛復;車無軸,倚孤木」
聲甚哀楚,聽者忘歸。日既夕。二小兒還入建康縣,至閤下,遂成雙漆鼓
421 【唐】房玄齡,《晉書》,頁 842。
422 【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頁 1317。
423 俞曉群,〈二十四史《五行志》叢談〉,《文史知識》(2006 年 11 期),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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槌。鼓吏列云:「槌積久,比恆失之而復得,不得作人也。」明年春而桓 敗。車無軸,以孤木,桓字也。荊州送玄首,用敗籠茵包之,又以芒繩束 縛其屍,沈諸江中。悉如歌所焉。424
從〈五行志〉的分類來看,以謎語詩讖的形式描繪,所以這則「芒籠歌」的故事,
應為「詩妖」一類。本條不見《宋書‧五行志》或《晉書‧五行志》之中,但是 卻有與之十分類似的記載,故事的主人轉為殷仲堪:
殷仲堪在荊州,童謠曰:「芒籠目,繩縛腹。殷當敗,桓當復。」無幾而 仲堪敗,桓玄有荊州。425
《續齊諧記》的故事不曉得什麼原因,沒有被收錄在史書〈五行志〉當中,但《宋 書‧五行志》卻有很類似的「芒籠歌」故事,不過主角卻是殷仲堪,但也與桓玄 有關。這兩則「芒籠歌」的故事,擁有相同的故事架構,但發生在兩個不同的主 角身上,雖說是兩個不同的人物,但考慮到地緣與交遊因素,桓玄與殷仲堪可謂 是關係匪淺。桓玄尚未舉兵時,於荊州悠遊無事,殷仲堪是其交遊的好友,426但 桓玄被推為共主後,殷仲堪反而與之對抗,這是出於殷仲堪對桓玄個人的忌憚,
害怕野心勃勃的桓玄,總有一天將取代他的位置。《晉書‧殷仲堪傳》:「初,桓 玄棄官歸國,仲堪憚其才地,深相交結。玄亦欲假其兵勢,誘而悅之」427兩人彼 此交遊,可以說是各懷鬼胎。《續齊諧記》與《宋書‧五行志》的「芒籠歌」故 事,基於桓玄與殷仲堪密切的關係,所以才會分別將這個詩讖套在兩人的身上,
以一種災異敘述的方式,對兩人的敗亡作了同樣的紀錄。在此我們可以發現到,
志怪與〈五行志〉的互文性關係,不僅題材相同,連敘述都十分類似。
干寶《搜神記》二十卷中,卷六與卷七的故事,幾乎都與〈五行志〉中的災 異敘述無異,甚至還有直接引用〈五行志〉的說法來解釋,如卷六有一則:「漢 景帝元年九月、膠東下密人年七十餘、生角。角有毛。京房《易傳》:曰『冢宰 專政、厥妖人生角。』〈五行志〉以為人不當生角、猶諸侯不敢舉兵以向京師也。
其後遂有七國之難。至晉武帝泰始五年、元城人年七十、生角。殆趙王倫簒亂之
424 王國良,《續齊諧記研究》,頁 35-36。
425 【梁】沈約,《宋書》,頁 918。
426 見本章第一節。
427 【唐】房玄齡,《晉書》,頁 2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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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於後玄敗被誅」,亦點出了〈五行志〉與志怪小說的不同點。我們在《幽 明錄》裡看到這條目時,若沒有五行災異的相關知識,很難察覺到這是一則災異 敘述,《晉書‧五行志》則加以點出,將其歸類於「牛禍」之下,並指出桓玄之 後敗亡,才使讀者瞭解到,這個遇牛的奇異事件,是一個災異現象的事件,這是 連身為故事的主角桓玄本身都沒有察覺到的事情。這條故事放在志怪小說裡,就 被當成一條怪異的故事來看待了,或許志怪的作者,對這條故事的態度也正是如 此--不把這條故事當成災異文字,而當成怪異故事來看待。不過更引人興趣的 是 31-1.,也就是《宋書》對這條故事的記載,與《幽明錄》完全相同,沒有將 桓玄的敗亡下場點出,彷彿只是將之視為怪異故事一般。為什麼《宋書》在這裡 會採取這樣的敘事方法呢?沈約既然將之置在〈五行志〉中,應該毫無疑問是把 這則故事視為災異記錄,我們的推測有二:
(1) 蕭齊距東晉末不遠,當時人應該對不久前的歷史有某種程度的瞭解,因此 也都明白桓玄最後的下場。沈約在此將之視為一般知識背景而無加以詮 釋。
(2) 沈約是南朝的文學家、音律家,同時也是筆記小說作家,有《俗說》行世。
因此沈約在編寫〈五行志〉時,會不自覺以小說的敘事筆法書寫。
除了上面提到的這個「牛禍」的例子,《宋書‧五行志》與《晉書‧五行志》
中與這個例子相似的還有「犬禍」類的編號 22-1.與 22-2.:
《宋書‧五行志》 《晉書‧五行志》
桓玄將拜楚王,已設拜席,群官陪位,
玄未及出,玄性猜暴,竟無言者,逐 狗改席而已。有狗來便其席,萬眾暀 候,莫不驚怪。434
桓玄將拜楚王,已設拜席,羣官陪位。玄 性猜暴,竟無言者,逐狗改席而已。玄未 及出,有狗來便其席,莫不驚怪。天戒若 曰,桓玄無德而叨竊大位,故犬便其席,
示其妄據之甚也。八十日玄敗亡焉。435
《宋書》的寫法,僅將交代了徵兆的出現與眾人的反映,而《晉書》的寫法,就
434 【梁】沈約,《宋書》,頁 928。
435 【唐】房玄齡,《晉書》,頁 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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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將徵兆、解釋與結果完全寫出。兩者相較之下,《宋書》保留給了讀者較 大的想像空間,《晉書》則明白的表現出一則災異紀錄的樣貌。事實上《宋書》
記載的這條「犬禍」故事,若放在志怪小說中,當成一件怪異故事來看,也相當 適合。屬於「言之不從」類編號 13.,這個《宋書》獨有的事件,更似志怪小說:
桓玄出鎮南州,立齋名曰蟠龍。後劉毅居此齋。蟠龍,毅小字也。436
有歷史知識的人,就很容易理解這則故事。這則紀錄給讀者想像的空間更大,言 有盡而義無窮,顯現出一種冥冥之中的命運安排。這則故事的兩個人物,都為自 己的齋名命為「蟠龍」,但二人都非真命天子,也都相繼在政治上失去勢力,讀 來令人不勝欷噓。《宋書‧五行志》相較於《晉書‧五行志》,給讀者思考的空間 更加廣闊,也就連帶引出了小說閱讀的趣味了。
同時見於志怪與〈五行志〉的記載,不同性質文本而有同一事件的紀錄,應 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看待呢?站在文本性質的立場,〈五行志〉是用來警示執政 者所用,在施政有缺失時提供反面的教材;志怪小說或當作史料的輔佐,或當作 文學的讀本,而同一則見於志怪與〈五行志〉的故事,不應該是一種對立的關係,
應該是一種相輔相成的關係。讀志怪時,遇到講述災異現象的故事時,雖然沒有 點出災異現象的思想,但若有陰陽五行的觀念,也能夠理解這則故事所要表現的 涵義,而不會單單將之視為一個怪異的故事而已;讀〈五行志〉時,若能用一種 讀志怪的態度去欣賞其間的文字安排,如上述「犬禍」與「言之不從」的記載,
就跳脫出〈五行志〉文本用來當作告誡執政當局的基本用途,這個既定的理解框 架,因而領會到不同的閱讀樂趣。
若採用志怪閱讀的策略「導異為常」來檢視〈五行志〉與志怪。「異」是具 體呈現於文本中的顯性結構,437在〈五行志〉與志怪中就是因為德行不修而引起 的災異現象,那麼相對於「異」的「常」,也就是〈五行志〉與志怪中的隱性結 構,那就是編寫〈五行志〉的作者的苦心,那股冀望當權者能夠實行仁政,將世 間回復,或者保持在一種「常」世、太平之世的願望。這種把「反常」、「違常」
或「非常」的狀態導入「正常」的敘述模式,在敘述者與編撰者巧妙的運用之下,
即形成一種象徵,只要在同一文化情境,也能輕易地辨認出「異」所隱喻的不安,
436 【梁】沈約,《宋書》,頁 903。
437 劉苑如,《身體、性別、階級--六朝志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頁 189-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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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亟待危機的解除。438〈五行志〉的作者,雖然用隱晦的災異象徵,來傳達國家 與社會的失序,但是讖緯的文字敘述,在同樣的社會關懷心境之下,也能讀出其 中隱含的焦慮與期盼。〈五行志〉與志怪在記載怪異之事時,仍會有內容題材上 的差異,439不過兩者在災異的思想觀念上,是擁有共同血緣的文本,因為不同的 閱讀觀點而有不同的欣賞,不過兩者卻能從表現的主題或敘事的結構,來加以連 結,加上利用「導異為常」來檢視二者,他們同樣擁有一個潛在的隱性目標:「將
且亟待危機的解除。438〈五行志〉的作者,雖然用隱晦的災異象徵,來傳達國家 與社會的失序,但是讖緯的文字敘述,在同樣的社會關懷心境之下,也能讀出其 中隱含的焦慮與期盼。〈五行志〉與志怪在記載怪異之事時,仍會有內容題材上 的差異,439不過兩者在災異的思想觀念上,是擁有共同血緣的文本,因為不同的 閱讀觀點而有不同的欣賞,不過兩者卻能從表現的主題或敘事的結構,來加以連 結,加上利用「導異為常」來檢視二者,他們同樣擁有一個潛在的隱性目標:「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