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雄書寫－－桓溫英雄形象的建構及解構
第二節 從博弈遊戲看桓溫的冒險者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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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遠」等玄學名士共有的既定印象，只有對桓溫的評定是「高爽邁出」， 所具有的氣質是偏向爽朗豪邁的外顯性格，與東晉名士們內斂沉穩的氣性有著明 顯不同。209
以上我們透過相人術的方法與理論，對桓溫的特殊面相作了一番解析之後，
發現到桓溫的豪爽，是存於內而形於外，也就是擁有內外統一的豪爽性格，直接 地表現在外貌特點上。桓溫不僅僅是面相上給人一種英偉的印象，必定還會擴展 到整個姿儀體態，《晉書》說的「姿貌甚偉」，即包含了整個身體的姿態，是一個 英偉的形貌。《語林》：
桓宣武與殷劉談，不知其不堪；喚左右取黃皮褲褶，上馬持槊數迴，或向 劉，或擬殷，意氣始得雄王。210
桓溫「上馬持槊數迴」，即為一種身體展演，對殷浩與劉惔這兩個名士，展現出 一種豪放雄壯的武人風慨，這時從桓溫英偉的面相配合著姿態的豪壯，和殷、劉 二人的名士風範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與襯托，更加凸顯了桓溫的豪放雄偉氣質。這 種豪爽邁出的性格，已經初步顯示出一個具有英雄氣質的人物，其散發出的不凡 氣勢與外在表徵。桓溫這種豪邁爽朗的氣質，與東晉的許多名士相比也顯得相當 格格不入。從上面《世說新語‧品藻》36 條與《語林》的紀錄，就已經可以大 略看出桓溫與名士們的不同。桓溫與東晉名士在個人特質上的差異，除了與桓溫 豪爽性格有關之外，因為家世背景的不同而產生的價值觀，更是箇中關鍵。下節 便從各種角度，來分析桓溫與東晉幾位著名的玄學代表人物的周旋，來判別二者 間的重大差異，在這當中，針對不同遊戲間的雅好，也是深受不同性格、背景所 影響，我們即可從桓溫對某些遊戲的愛好中，分析出他的性格特點。
第二節 從博弈遊戲看桓溫的冒險者性格
東晉譙國龍亢桓氏，雖於桓彝一世聲望漸顯，不過桓彝死於蘇峻之亂後，族 單勢孤，桓溫兄弟諸人尚幼，生活困難。《俗說》有一條紀錄可資參照：
209 此外這一則中，簡文帝稱其他六人時，是稱其字號，唯獨對桓溫是連名帶姓一起喊，其心中 對桓溫的觀感也就隱然而顯。
210 【晉】裴啟，《語林》，《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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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宣城喪後，家至貧，孔夫人疾患，須羊解神，不能得。桓溫以弟買得質 羊，羊主家富，謂桓言：「僕乃不須買得郎為質，但郎家貧，幸可為郎養 買得郎耳！」車騎沖也。後江州出射堂射，羊主東邊看，車騎猶識之，呼 來問：「公識我否？」荅云：「不識。」桓公曰：「我是昔日買得郎也。」211
從「家至貧」到需要把弟弟桓沖當作人質來看，桓溫年幼時家境無異於寒門。在 這種與上層貴族生活沾不上邊的家境，桓溫才會有一股屬於下層庶民的氣息，與 其他東晉士族截然有別，從「樗蒲」這樣的博弈遊戲中，更能看出桓溫的這種民 間氣質。本節從「樗蒲」這種賭博行為為觀察點，探討愛好樗蒲的桓溫所表現的 人格特質，並分析其在遊戲與權謀運用上所具有的特點。
（一） 桓溫鍾愛的冒險遊戲－－「樗蒲」
樗蒲，據鄭樵《通志‧昆蟲草木略》：「樗似樁，北人呼為山樁，江東人呼為 虎目。葉脫落處有痕，為樗蒲子，又如眼目，故有其名。」212可以知道樗蒲是從 樗這種植物作為棋子而得名。樗蒲的由來，有老子創立之說，馬融〈樗蒲賦〉：「昔 玄通先生遊於京都，道德既備，好此樗蒲。伯陽入戎，以斯消憂」213又張華《博 物志》亦有此說：「老子入胡，作樗蒲」214這兩則都是立基於「老子化胡」這個 傳說而創立，因此老子創樗蒲的說法是不可信的。樗蒲的來源，很可能是從秦漢 的「六博」發展而來的。215樗蒲的玩法，一般有繁與簡兩種，較繁複的玩法，近 似於棋局，應具備幾種道具：「枰，即樗蒲盤，以供行棋。桮，即杯子，以供擲 彩。齒，即博齒，係五個棗核木形木塊組成，上面刻有盧雉等彩名，共有九種。
矢，相當於秦漢時的筭箸，以供人們計算齒彩的多少。馬，相當於六博的棋子，
以供樗蒲盤上行走爭道。籌，即賭注」216從上述複雜的賭具來看，這種樗蒲應該 是流行於上層士人階層，憑藉運氣之外，更是智力與策略的遊戲。《世說新語‧
方正》載王獻之兒時觀人樗蒲的紀錄，就是這種樗蒲。217又有一種盛行於下層社
211 【梁】沈約，《俗說》，《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62。
212 【宋】鄭樵，《通志》（台北：商務印書館，1987 年），頁 877。
213 【唐】歐陽詢等，《藝文類聚》（台北：文光出版，1974 年），頁 1278。
214 今本《博物志》不載此言，而見於《藝文類聚》卷七十四引。
215 郭雙林、蕭梅花，《中國賭博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 年 5 月），頁 39。
216 郭雙林、蕭梅花，《中國賭博史》，頁 40。
217 《世說新語‧方正》59 條：「王子敬數歲時，嘗看諸門生樗蒲，見有勝負，因曰：『南風不競。』
門生輩輕其小兒，乃曰：『此郎亦管中窺豹，時見一斑。』子敬瞋目曰：『遠慚荀奉倩，近愧劉真 長！』遂拂衣而去。」頁 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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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的簡易式樗蒲，省略了枰、矢與馬，這類樗蒲是不行棋的，只需用手擲五木博 齒，218顯然由繁複式樗蒲簡化而來，這種樗蒲賭博性質就大的許多了。如《晉書‧
劉毅傳》中記載劉毅與劉裕的樗蒲：
後於東府聚摴蒱大擲，一判應至數百萬，餘人並黑犢以還，唯劉裕及毅在 後。毅次擲得雉，大喜，褰衣繞牀，叫謂同坐曰：「非不能盧，不事此耳。」
裕惡之，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試為卿答。」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 轉躍未定，裕厲聲喝之，即成盧焉。毅意殊不快，然素黑，其面如鐵色焉，
而乃和言曰：「亦知公不能以此見借！」219
進行樗蒲時的緊張氣氛，使得參與者的情緒高漲，因此就會發出一些情緒性的聲 音。劉裕出生貧寒，因此這種深具庶民色彩的樗蒲遊戲與之自然十分相襯。這種 流行於下層的樗蒲，或許會因為出身貧寒的掌權者而帶入上層生活，除了劉毅與 劉裕的博賭之外，年輕時便愛好樗蒲的桓溫，也是很好的例子。
（二） 賭博遊戲與權謀運用
雖然說桓溫喜好的樗蒲，是簡易式的賭博遊戲，不過技術仍然是決定勝負的 關鍵，桓溫年少時的樗蒲記錄，有以下一則：
桓宣武少家貧，戲大輸，債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陳郡袁 躭，俊邁多能。宣武欲求救於躭，躭時居艱，恐致疑，試以告焉。應聲便 許，略無嫌吝。遂變服懷布帽隨溫去，與債主戲。躭素有蓺名，債主就局 曰：「汝故當不辦作袁彥道邪？」遂共戲。十萬一擲，直上百萬數。投馬 絕叫，傍若無人，探布帽擲對人曰：「汝竟識袁彥道不？」220
年少家貧的桓溫，居然還熱中於這種具有風險性的賭博，看來桓溫喜好樗蒲並不 限於外在環境的逼迫，全然是個人興趣所致。賭博基本上是一種具有風險性的遊 戲，簡單區分賭博的性質，一般可分為機運性與技術性的賭博，221從上述桓溫找 來十分擅長樗蒲的袁躭來看，即使是簡易式的民間樗蒲，技術還是佔了勝負的決
218 羅新本、許蓉生，《中國古代賭博習俗》（陝西：陝西人民出版社，1994 年 6 月），頁 36。
219 【唐】房玄齡，《晉書》，頁 2210-2211。
220 《世說新語‧任誕》34 條，頁 748-749。
221 劉翔平、王慶中，《賭博：玄色的心理遊戲》（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7 年 10 月），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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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因素。若從心理層面來分析一個賭博者的特質：「對於經常賭博的人說，多年 的賭博使得他們身上出現一些積極的人格特質。例如他們相當自信，喜歡冒險，
很少焦慮和憂鬱…。」222若將上述特徵套用在桓溫身上，就會發現許多謀合處。
其中的冒險特徵，在桓溫身上並非盲目無智的逞強，而是在掌握相當的信心之 後，方會實行，如以下這則記載：
桓公將伐蜀，在事諸賢咸以李勢在蜀既久，承藉累葉，且形據上流，三峽 未易可克。唯劉尹云：「伊必能克蜀。觀其蒲博，不必得，則不為。」223
這是敘述桓溫初次建立軍功前的狀況。桓溫討伐李勢，在永和二年（346），時年 三十三歲，距離袁耽跟債主博戲之事，應該已經歷時許多年了，這麼多年以來，
桓溫始終保有年少時期的樗蒲興趣。透過劉惔的由小見大的觀察，桓溫的冒險者 特質，還是建立在掌握絕對的自信之後，才會實行計畫。相對於一般對賭博的既 定印象－－「十賭九輸」，桓溫沈迷於樗蒲，應該更近於一種膽識與冒險的遊戲，
因為他相信自己會在遊戲中獲勝，就如同他沒有信心克敵致勝就不會出兵一般。
從「信心」這一個觀點來看，前面引用桓溫年少時樗蒲的記載，提到了桓溫「思 自振之方，莫知所出」，可以說是黔驢技窮的情況了，明白自己絕無致勝的可能，
所以只好尋求外援，這就是一種能夠看出自己劣勢的洞見。從「信心」這點延伸 出去，就會發現到桓溫對於賭博有一種樂觀的態度，認為在自己的技術之下，必 定能克敵致勝，這種樂觀態度的前提，即是對自己的才能有高度的肯定與認知，
於識人之外，還能自知，桓溫可說是十分瞭解自己的優勢與弱點。
桓溫對樗蒲的態度，轉移到他對戰場上來看，即是將賭場視為戰場來說，樗 蒲的場合很可能就是桓溫心中潛在的戰爭場合，或者說政治上官場也不為過。檢 視賭博者的人生信條，可以發現有許多特點都可以在桓溫身上發現：
1. 如果是經常參與賭博的話，就有可能通過自己的能力和技巧去贏錢。
2. 儘管一次次地失敗，但他們還是堅信他們有能力去贏得勝利。
3. 在賭場堅持不懈的人，最終會得到補償和獎賞。224
222 劉翔平、王慶中，《賭博：玄色的心理遊戲》，頁 78-79。
223 《世說新語‧識鑒》20 條，頁 401。
224 劉翔平、王慶中，《賭博：玄色的心理遊戲》，頁 99-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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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信條，主要以個人的「能力」為貫串，並且藉由堅定的「信念」，賭博者堅 信自己的能力，藉此奮戰不懈，即能夠得到獎賞（成果）。桓溫就是具備了這種
上述信條，主要以個人的「能力」為貫串，並且藉由堅定的「信念」，賭博者堅 信自己的能力，藉此奮戰不懈，即能夠得到獎賞（成果）。桓溫就是具備了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