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雄書寫－－桓溫英雄形象的建構及解構
第一節 「姿貌甚偉」－－從姿貌看桓溫的性格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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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英雄書寫－－桓溫英雄形象的建構及解構
譙國龍亢桓氏家族中，在六朝筆記小說被記載最多的人物，就是在東晉中期 權傾一時，一度進逼皇位的桓溫。185在六朝的志人作品中，對桓溫的書寫多半是 以一種風姿爽朗、豪邁雄壯的形象來展示，這是桓溫個人的才性風格反映到志人 文本上的表現。從許多看似零碎的條列式筆記，可以逐漸建構出一個完整的桓溫 個人形象，所以除了在正史中見到的樣貌之外，輔以小說的材料，就可以得到一 個更加完整的人格風貌。本章一一檢視屬於桓溫的志人小說記載，探討小說文本 如何建構、敘述出桓溫的英雄形象，給予桓溫一個「英雄」的結論。除此之外，
小說一方面呈現著桓溫英雄面貌的各種符碼，另一方面也暗暗地透過各種書寫立 場，解構著桓溫的英雄形象。在「建構」與「解構」的二重行為下，呈現出桓溫 的英雄樣貌，在時代中所具有的獨特意義。
第一節 「姿貌甚偉」－－從姿貌看桓溫的性格特徵
傳統的正史在個人傳記中，經常在開頭對該傳的主角有一番概括而且肯切的 描述，這類的描述通常是由外而內，表裡統一地把列傳主角的特質忠實地呈現出 來，如《史記‧高祖本紀》：「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 子。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186即先從劉邦外貌的端正美鬚開始，再推展到 內在仁愛的性格。《晉書‧桓溫傳》開頭對桓溫的描述是：「溫豪爽有風慨，姿貌 甚偉，面有七星。」187簡單扼要地指出桓溫的豪爽性格與英偉外貌，在《世說新 語》中，也有這類對桓溫的不凡外貌所下的品評：
劉尹道桓公：「鬢如反蝟皮，眉如紫石棱，自是孫仲謀、司馬宣王一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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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惔從外貌的不凡來判斷，與歷史上的豪傑人物做比擬，立體的呈現出桓溫的豪 爽氣度，這種從外貌開始，拓展到內在性格的品評，在《世說新語》中比比皆是。
185 據蘇紹興的統計，桓溫在《世說新語》中共出現 88 次，僅低於謝安的 109 次，為全書出現次 數第二高的人物。蘇紹興，〈世說新語兩晉士族人名一覽表〉，《兩晉南朝士族》，頁 103。
186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台北：天工書局，1993 年 9 月），頁 161。
187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68。
188 《世說新語‧容止》27 條。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620。本文引用《世說新語》皆出 自此文本，以下僅列出篇名、編號與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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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面相外形來推知一個人的內在與命運，這就是中國自古以來流傳的「相人術」， 屬於術數一類的的古老文化。相人術在漢代受到統治者的重視，並出現一種「相 工」的專門制度，顯示了相人術在漢代有長足的發展，189還出現了如王充《論衡》
中的〈骨相〉篇，與王符《潛夫論》中的〈相列〉篇等專門探討相人術的專門文 章。而這類相人術，與所謂「觀人」、「知人」之術，或漢末魏晉流行的「人倫品 鑒」在目的上並不相同，如祝平一云：「觀人雖也觀人形貌，但較側重從人的言 行知其器量，相人雖亦可用於考察人之性行，但更側重於從形貌去預測人的命 運；二者側重不同，其旨趣亦有差異。」190因此相人與觀人，可說是方法相同而 目的不同的識人方法。我們認為，用相人術的一些方法與理論，從一個人面貌上 的特徵去推敲其人所具有的內在性格，乃是一個可行的方法。
我們從敘述桓溫面貌的一些記載中，得到了桓溫有「面有七星」、「反蝟皮」、
「紫石棱」等面相特徵。所謂「面有七星」，在面相學上指的就是臉上有七個黑 痣。清代陳釗《相理衡真》云：「人之質美，則生痣奇異，以彰其善；質濁則生 痣惡濁，以表其賤…」191此處將痣分為表善與表賤的好、壞兩種痣，接下又說：
「大凡面部黑痣，吉者七星、五星，左富右貴；左眉主財，右眉主壽」192另一部 相書《太清神鑑》也說：「額上有七星黑者，主大貴。…」193《神相彙編》引《水 鏡集》還舉出了兩個同樣是面上有七星的人物：「此外又有前賢之異者，如朱夫 子左面七痣，關夫子頦聚七星…」194雖然說不知道桓溫的七個痣是在臉上的哪個 部位，不過上述幾部相書都認為「面有七星」是一種吉相，於是我們再從《晉書》
的這整句話來看，前面「豪爽有風慨」是性格描述，再加上「姿貌甚偉」是整體 外貌，再到「面有七星」的局部顏面觀察，給了桓溫一個氣質、外貌，甚至進展 到未來發展的一個全面性書寫。「面有七星」這種面相表徵，雖說是預測未來命 運的相人理論，不過命運還得配合人的性格，因此「豪爽有風慨，姿貌甚偉」與
「面有七星」便成了兩組互相輝映的書寫，前寫桓溫本人的性格氣度，後則以命 相理論來支持桓溫的富貴前程，二者相得益彰，在《晉書‧桓溫傳》傳的開頭給 了桓溫一個光明似錦的未來期待。
189 汝企合，〈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齊魯學刊》（2005 年第五期），頁 42。
190 祝平一，《漢代的相人術》，（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8 年 6 月），頁 3。
191 【清】陳釗著、李昱德點校，《相理衡真》（台北：捷幼出版社，1996 年），頁 352。
192 【清】陳釗著、李昱德點校，《相理衡真》，頁 352。
193 【後周】王朴，《太清神鑑》，《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810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頁 814。
194 【清】高鼎玉輯，《神相彙編》，《故宮珍本叢刊》（海口：海南出版社，2000 年 10 月），頁 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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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面有七星」僅表示著一個人的吉相，還沒有辦法完全與一個人的內在 性格作直接的連結。桓溫外貌尚有「反蝟皮」與「紫石棱」這兩個特徵。這裡存 在著一個異文的問題，前引《世說新語‧容止》作：「鬢如反蝟皮，眉如紫石棱」，
但《晉書‧桓溫傳》作：「眼如紫石棱、鬚作蝟毛磔」195無論是眉還是眼、是鬢 還是鬚，我們都可以為這四個部位分別作面相上的解讀。「紫石棱」指的是隴州 所出的紫色之石，後用以喻目光之銳利。196大概是看上了紫石英的尖銳棱角才有 了這樣的描述，從眉型或眼型的尖銳來看，眉型當屬「劍眉」相，相訣云：「眉 劍長秀豎山林，膽識威權鐵石心；無位之人剛傲性，精神氣足不常尋」197。眼型 方面，桓溫被劉惔說為與孫權、司馬懿一流人，在面相上來比附的話，從孫權「目 有精光」198來看，桓溫的眼相就具有了銳利與精光兩種特徵，應當為「陰陽眼」
相，相訣云：「陰陽兩目有雌雄，澄澈精神建大功；舉動行為人莫測，欣然富貴 在期中」199從上面的討論可以知道，具有「紫石棱」特徵的眼型或眉型，性格是 剛毅有膽識、精神飽滿，乃是一個積極進取的向上式人物。「鬢如反蝟皮」與「鬚 作蝟毛磔」，表示桓溫的鬢角或鬍鬚有如刺蝟的皮毛般剛硬。鬢髮堅硬之相，則
「硬如蝟兮，子不孝而臣欺」200這是屬於命運上的預言，無法推知性格。鬚堅硬 者，則「鬚如鐵條，好鬥性豪」201因此從鬚如蝟毛一般堅硬來看，其人的性格會 帶有豪邁好鬥的特徵。
除了以上屬於「面相」方面的相人術外，相人術又有「相聲」一門，同樣為 相人術的四大宗之一。202敘述桓溫聲調方面的記載，有以下此則：
桓宣武平蜀，集參僚置酒於李勢殿，巴、蜀縉紳，莫不來萃。桓既素有雄 情爽氣，加爾日音調英發，敘古今成敗由人，存亡繫才。其狀磊落，一坐 嘆賞。既散，諸人追味餘言。于時尋陽周馥曰：「恨卿輩不見王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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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68。
196 《中文大辭典》第七冊（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印行，1993 年 10 月 9 版），頁 388。
197 【清】陳釗，《相理衡真》，頁 159。
198 《三國志‧吳主傳第二》裴注引《江表傳》。【晉】陳壽撰、【劉宋】裴松之注，《新校本三國 志注》，頁 1115。
199 【清】陳釗，《相理衡真》頁 176。
200 【清】陳釗，《相理衡真》頁 226。
201 【清】陳釗，《相理衡真》頁 227。
202 汝企和，〈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頁 40。
203 《世說新語‧豪爽》8 條，頁 60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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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桓溫初次立功為時間背景，意氣風發地桓溫在四川宴集當地仕紳，志得意滿的 情緒之下高談闊論，使得原本具有的雄姿豪氣愈加地散發出來。從「音調英發」
來看，其聲音具有英姿煥發之特質，此為「君子之聲」：「詳緩清澈，和暢響亮，
沉遠寬厚，大小有力，有聲有音有韻。」204就是因為這樣的君子之聲，加上「雄 情爽氣」與「其狀磊落」，給人視覺與聽覺上的雙重影響，使得在座人士對桓溫 讚嘆不已。最後周馥所說的話，雖有稍帶貶抑的意思，不過反而能夠對比出王敦 與桓溫，這兩個東晉前期與中期的兩位豪傑人物，其氣質具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如《世說新語‧豪爽》：
王大將軍年少時，舊有田舍名，語音亦楚。武帝喚時賢共言伎蓺事。人皆 多有所知，唯王都無所關，意色殊惡，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與之，於 坐振袖而起，揚槌奮擊，音節諧捷，神氣豪上，傍若無人。舉坐嘆其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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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王敦與桓溫最大的不同，從相人術來說，在於眼相與聲音方面。《晉書‧王 敦傳》：「處仲蜂目已露，但豺聲未振…」206蜂目與豺聲，在相人術上都屬於惡毒 猖狂的邪相，207與桓溫面相上的英偉剛毅十分不類。桓溫與王敦的相似，就是在 於「豪爽」。從前面幾條描述桓溫外貌的紀錄，大多直指桓溫的豪爽性格，面相 上的種種特徵，也都具有豪邁、剛毅、有膽識的性格特徵，所以桓溫外貌與氣質 給人的最直接印象，也與「豪爽」相去不遠。這一點晉人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世說新語‧品藻》：
撫軍問孫興公：「劉真長何如？」曰：「清蔚簡令。」「王仲祖何如？」曰：
「溫潤恬和。」「桓溫何如？」曰：「高爽邁出。」「謝仁祖何如？」曰：「清 易令達。」「阮思曠何如？」曰：「弘潤通長。」「袁羊何如？」曰：「洮洮 清便。」「殷洪遠何如？」曰：「遠有致思。」…。208
這一則透過會稽王司馬昱的詢問，孫綽（314-371）一連串品評了多位人物，在 這七位人物中，桓溫可以說是最引人注目，孫綽對其他人的品評，都有「清」、
204 【清】陳釗，《相理衡真》頁 273。
205 《世說新語‧豪爽》1 條，頁 595。
206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53。
207 《相理衡真》言蜂眼：「性毒無義」，頁 178。「豺聲」方面，在史籍記載的聲響多為此類，乃
207 《相理衡真》言蜂眼：「性毒無義」，頁 178。「豺聲」方面，在史籍記載的聲響多為此類，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