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結果與討論
第二節 交會-旅行者
旅行除了能夠開拓視野、具有教育意涵外,更具有轉化學習的媒介潛力。因 為真實的旅行會成為內在旅程啟動的關鍵,一如傳統的朝聖活動,或是寓言中具 有上山、下海經驗的勇者,常會出現生理、心理及深度靈性的轉化。這是因為透 過自身的經驗,與陌生的地方與他者產生深刻交會的旅行,會讓個體的世界觀與 內在意識受到某種程度的刺激或破壞,帶來轉化學習的契機(Morgan, 2010)。
參與環臺徒步的研究參與者們,在長近 60 天的時間中,利用步行,走過了 全臺的海岸線,看見了各地不同的天然海岸,也看見了經過人為力量開發後的海 岸,每日跟著「協會」的夥伴們走過不同的鄉鎮、海岸,與不同的人相遇,這些 經驗促成了研究參與者們海洋環境意識的轉化學習。以下將以厚實描述,呈現這 些研究參與者在徒步過程中與自我、他人及環境間交會、互動的經驗,而這些經 驗或多或少觸發與促成了海洋環境意識觀點的轉化學習。
壹、研究參與者 A 的徒步體驗
A 擔任多年的荒野海洋生態講師,故自述對於海洋的現況、海洋的美麗與哀 愁都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參與這次的徒步環島活動的初衷並非要學習或自我挑戰,
而是尋找一種讓自己可以走出喪夫之痛、情緒平衡的著力點。帶著這樣初衷出發 的 A,她在徒步過程中看到了什麼?在個人、群體與外在環境三者交互關係下,
海洋如何引發她情緒與情感的覺察、她的海洋環境意識觀點又有什麼樣的轉化?
一、與自我的對話
(一)從痛苦折磨到逐漸適應的身心變化
A 喪夫之後開始利用走路讓自己平緩情緒,但徒步環島的過程與過去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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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一小時的步行仍有相當程度上的差距,且「協會」訴求的簡樸、環保的團體生 活與平日生活慣習有落差,A 坦言:「其實我第一天就想回家…老實講有一點小 年紀,等於說我的生活習慣、生活落差太大了」(A_20170810_1)。加上身體不能 馬上適應每天徒步 10 公里以上的快節奏,腳上長出了水泡,甚至嚴重到惡化成 蜂窩性組織炎;而初期跟不上團體的節奏,每天都在掉東西、找東西,可說是處 在一種不穩定、身心俱疲的狀態。加上在痛苦的時候想到過去先生對她的噓寒問 暖及照顧,而現在只能自己對面,這樣的狀況更讓 A 覺得沮喪。
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夠說一些體己話,跟讓自己任性,可以撒嬌。我先 生走了之後就覺得是不是沒有人,忽略掉我的這種感受,反正就是稍 微聊聊天這樣。這個是心裡頭最挫敗的時候。(A_20170810_1)
然而,雖然在徒步的初期,A 經歷了身體與心理的磨難,但 A 始終沒有放 棄,她說:「 在 我最 沮喪 的時 候 ,我 真 的是想回 家,但 是又覺得不 甘願 」
(A_20170810_1)。於是 A 在自己的堅持與夥伴的鼓勵之下仍然持續徒步環島旅 程。
研究者於 2017 年參與徒步活動時是在整個旅程接近尾端,當時 A 和夥伴們 已經走了 48 天,當時研究者對於 A 的印象十分深刻,因為她非常友善且主動的 接近新加入的夥伴,讓新夥伴得以較快速的融入團體,不致感到陌生。當天有一 位老師帶著多位學童加入團體,但在過程中學生與老師的步調不一,只見這幾位 小學生時而自己走,時而跟著夥伴走。當天下午風大雨大,A 就像鵝媽媽般,把 小朋友都集合起來,帶著這群小朋友一個接著一個的走在車輛奔馳的西濱公路上。
這樣的場景讓研究者非常感動,因為並沒有人要求 A 這麼做,而 A 就自己決定 擔負起照看這些孩子們的責任,直到走到集合點。顯示 A 在徒步後期已經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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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靈較平穩的狀態,除了能將自己照顧好之外,更能協助與照顧新進的夥伴。
(二)從觸景傷情、情感釋放到面對現實
A 提到徒步過程中從海洋學到最多的是海的包容,海毫無怨言的承受所有人 類的行為,海洋的反撲其實只是已經無法忍受。在海邊行走的時候,感受到海洋 的變化、海的包容也讓 A 聯想到丈夫對自己和家人的包容和寵愛,這或許是 A 在潛意識中不抗拒再訪熟悉海岸的重要原因,因為 A 覺得丈夫其實就在某處等 她,只不過他的位置比較高,她看不到而已。
在出風鼻的時候真的是哭得最慘,我那時候看到那麼藍的海水,其實 我真的很想跳下去,想到我先生跟我那時候帶著孩子在佳洛水,我小 孩一下子陷到縫隙裡就掉到海裡了,我先生幾乎是同步跳下去把孩子 抓 起 來 , 那 個 情 感 , 先 生 那 個 負 責 任 和 愛 家 愛 孩 子 的 態 度 。
(A_20170810_1)
在此,海洋這個記憶中的風景成為 A 與自我對話的一個管道與介質,A 在 海的包容中思念故去的丈夫,釋放自我的悲傷情感,但也在獨自徒步的過程中,
深刻體認到丈夫已離去,自己必須獨立的事實。
我在屏東海生館外面,我曾經沮喪到很難受很難受…我就這樣摔下去,
好痛好痛好痛,我那時候就含著眼淚…我第一次感覺到我真的是一個 人,因為平常我先生都在我旁邊,真的是任何時間都在旁邊,如果這 個時候他可以扶我一把,應該是怎樣怎樣。(A_20170810_1)
在徒步過程中,這些記憶中的風景與當下的經驗不斷交錯,或許當下 A 並 未察覺自己的改變,但在日後回過頭經由他人的提醒反思時,A 覺察到了那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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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其實已經接受即使丈夫離去、自己也不是獨自一人的觀點。
後來我回來的時候就跟我的攝影老師談論到這個問題,我的攝影老師 說,姐姐妳那時候有感到恐懼嗎?我就說沒有耶,我那時只是覺得很 哀傷自己很孤獨,沒有恐懼。他說,對,妳就不是一個人。因為妳其 實潛意識裡知道妳的夥伴在前面,妳後面也一定還有夥伴,只是當下 是沒有…後來我覺得說,嗯,確實。(A_20170810_1)
A 過去對於海洋的情感多數建立在與丈夫、與家人共同擁有的經驗與記憶,
不管是跟著潛水隊到處潛水、或是家人一同出遊。不同的是這次 A 獨自一人走 在充滿記憶的海岸邊,觸景生情、人事已非的現況當然會讓 A 覺得悲傷與痛苦,
然而海的包容慢慢療癒了 A。走過之後再回過頭來看,其實在這段徒步之旅中,
A 已經潛意識的接受即使丈夫離去,自己的周遭還是會有夥伴、不會恐懼自己是 孤單的一人。A 結束徒步之後,從 A 的臉書可以看見她常常一人攀登中部附近 的郊山,顯示 A 已經走出丈夫離開、自己只剩一人的哀傷與恐懼,而是可以如參 加徒步活動的預期般「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的」。
二、與群體的互動
(一)夥伴扮演了照顧者與情感支持者角色
「人」是 A 在徒步過程中較為關注的部分,這些人包括了一起參與徒步的 夥伴以及「協會」的工作人員等。A 提到在徒步過程當中,由於腳上的水泡惡化 成蜂窩性組織炎,是一起同行的夥伴捐出自己準備的抗生素給她吃、讓她的發炎 情形得以抑制,也是同行的夥伴每日協助她換藥、叮嚀她隨時注意身體狀況,而 當 A 在海邊因為思念丈夫痛哭時,也是夥伴在旁陪伴,等待她走出情緒的陰影。
這些夥伴在 A 的徒步過程中扮演了照顧者與情感支持者角色,這些情感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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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互動,正是 A 能夠堅持完成徒步旅程的重要原因之一。A 說:「這一路就是他 們這幾位在照顧我,我就覺得有什麼做不到的,都有這麼多外援,你有什麼做不 到這樣子。」(A_20170810_1)
三、與外在環境的互動
(一)與未知他者的相遇
在徒步過程,除了與夥伴的群體互動外,走到臺灣各地,與在地人士的互動 也讓 A 難忘。包括東部的暖心醫生提醒 20 分鐘後有門診可掛,不用掛急診、等 公車時原本覺得孤獨心情不好受,但碰到幽默和體貼的司機和友善的當地人讓心 情得以轉換等等。A 認為這是因為徒步過程中因為與當地人沒有競爭的壓力、當 地人對於研究參與者也沒有不信任的態度,所以會很自然的發自善心提供幫助,
讓她覺得海岸邊最美的風景是人。
然而,與當地人互動過程中,當地人也提供了 A 許多海洋環境變遷的資訊。
比如說在台南與阿嬤的對話中,A 了解當地海岸退縮的現象:「以前要去海邊跑 死了,至少要走兩三公里才走得到海邊,現在不用,現在海自己會來找你…」
(A_20170810_1)。而與阿嬤的對話過程中,引發了 A 對於政府解決環境問題的 政策與方向產生了不滿與質疑。
我就問說:政府丟很多消波塊,你覺得消波塊有用嗎?(阿嬤回答)
怎麼會沒有用,妳知道嗎?政府高官都是讀很多書,他們說的一定就 是對的,他們都是專家。我突然心裡就一陣絞痛,我就心裡在想說,
我們的政府首長,請你們來聽聽這些基層的人對你們的信賴,你們真 的是不能辜負人家。(A_20170810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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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今昔對比中省思海洋建設與環境破壞
A 在徒步過程中,對於海洋環境議題的敏感度來自海邊的各項建設與過去的 經驗差異,並因此感到心痛。A 提到過去曾與丈夫跟瘋子一樣,在特定的路段上 不斷的往返,就只是為了感受海岸的美,然而此次所見道路已經拓寬、整個質感 已經相差很多。A 省思很多海邊的建設是過度的,而這些過度的建設來自人類自 我中心的傲慢,想要讓生活更舒適方便、用環境滿足人類需求的結果。
臺灣真的很小,你不一定要讓大家覺得這麼方便,該有的你就是讓他 存在那裡,你用人去將就環境。我覺得我們的一些出發點都有人類的 傲慢,就是一直要讓自己舒適。(A_20170810_1)
臺灣真的很小,你不一定要讓大家覺得這麼方便,該有的你就是讓他 存在那裡,你用人去將就環境。我覺得我們的一些出發點都有人類的 傲慢,就是一直要讓自己舒適。(A_20170810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