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遊記》續書人物的轉變
第四節 人物形象之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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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看見買賣人家的告白上，常有『如蒙諸君惠顧，價錢格外克己』的話。
現在這上邊也說『朝廷惠顧紳商』。這樣說來，還有什麼朝廷，什麼紳商，
只是交易買賣的主顧罷了。唉唉唉！交易，交易，這外交大概又是交易的 交字了。」（第 3 回，頁 531-532）
之後藉由一黑眼僧人遞的紙張，使沙僧和保路運動相連結，然後藉黑眼僧人之口 說出「老師父究竟是個特別改良時事維新的和尚」（第 3 回，頁 533），讓沙僧有 了煥然一新的全新身分，成為維新分子。並且透過孫悟空所聽聞的這些自言自語，
大力的抨擊當時政府欲出賣鐵路的景況，也將中國當時遭到列強欺侮的情形，以 及政府的軟弱無能都凸顯而出。也使沙僧較不像前作的溫和，而是激進的改革。
不過這樣的形象到第 5 回續作者就自己打破，因而也讓沙僧染上了煙癮，又讓他 去叉麻雀，藉其既是維新分子的形象，卻又抽鴉片、染上賭癮這樣強烈對比，犀 利的諷刺社會。
第四節 人物形象之轉化
一、孫悟空與豬八戒處境的易位
（一）悟空形象之削弱
《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在吳承恩的塑造下，極具個人色彩，且較為張揚恣意，
帶有英雄的氣質。即便歷經如來佛五指山鎮壓五百年，孫悟空仍舊不改鮮明的個 性，在各式各樣與妖魔對戰的情節中，他仍保有作為齊天大聖時的意氣風發。但 明末清初和清末民初在塑造孫悟空這一角色的轉變中，帶有時代的影響。
《續西遊記》中，孫悟空不能遏止自己的種種異心，且因金箍棒繳還如來，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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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的孫悟空不再如《西遊記》中面對妖魔的無懼無怕，而是處處遭逢魔難又無 法破解，失去了以往的神采。直到最後他悟得異心須滅，所以能依著幾句梵語就 擊退妖魔，復還平等心之心正代表《續西遊記》中的孫悟空能夠收斂心神，不再 因內心的糾葛而失去取經的正念。在《後西遊記》塑造的取代孫悟空的後代，孫 履真，將孫悟空所缺少的真實工夫補足，在求道的過程中，先養氣，後定性，最 後在無漏洞修心而得內心真師的指點，獲得正道。其形象比之《西遊記》的孫悟 空，少了一分動物性，多了一分修道者的人性，能夠安穩的收心，端正自己的意 念。《西遊補》的孫悟空則是在陷於鯖魚腹中，為情欲纏繞，不能放心而導致種 種幻境反覆而來，其中有恣意審秦檜之暢快，遭到踏空兒誣陷卻不得辯解之鬱悶，
又或是發現唐僧拋棄取經功果轉而與翠繩娘談情說愛，種種情之幻化，都因為悟 空不知其妄心作祟，以至於無法脫離幻境束縛，其中許多掙扎、迷惘，就彷彿續 作者董說本人在面對國之將亡的無奈與困頓。董說將原本代表「空義」的孫悟空 放進此一困境中，主角與其處境的設計，是董說回應明代心學對個人生命安頓的 方式。273
《西遊記》孫悟空昂揚的個人色彩，在歷經晚明社會追求個體私欲，講究個 人性情，以至於最後社會風氣變而為荒誕、糜奢，士人德行敗壞，佛道二教也時 有醜聞的情況下，孫悟空這一角色的轉變亦在情理之中，文人面對末世漸現的亂 局，國之將亡卻無能為力，如何安頓個人的身心成為另一個值得關注的議題。三 本續書中的悟空或是履真，各有其展現的側面，但在面對不論東歸、求解，或是 陷於幻境，其中或許帶有末世文人對國家社會之諷刺，又或著欲救世卻不得其徑，
只能獨善其身的苦悶，但續作者皆承接《西遊記》悟空的「心猿」象徵，以之作 為主要角色，在不同的情節設計，試圖找尋「心」應該何去何從，應該如何安頓 的答案。
清末民初續書的悟空形象由於小說主題的轉變，大致呈現兩種不同的形象。
273 高桂惠：〈《西遊補》文化形態的考察〉，頁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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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煮夢《新西遊記》中，悟空不再是主要角色，但是在與唐僧的對話中，其展現 不同於《西遊記》對唐僧的順從與愛護，轉而能夠挑破唐僧的弱點，並且昂揚發 聲質疑中國傳統舊道德的窠臼，強調新的價值觀：平等，並反對專制。在唐僧又 一次想動用緊箍咒時大聲宣揚科學民主，破除迷信。西學東漸引發新的世代交替，
反而激發了類似《西遊記》中敢於說「皇帝輪流作」的孫悟空形象，敢於違抗傳 統思想，意圖發出不同的聲音，表現小說中「新民」主題的震耳聾聵之意。此外，
也借用其充滿猴性捉弄人的一面，來嘲弄在新世界中迷失自我的豬八戒，讓孫悟 空的活潑個性與陷於貪名逐利的豬八戒作對比，展現社會怪現象。煮夢《新西遊 記》的孫悟空形象雖則僅是陪襯豬八戒，但其豐滿的形象並不弱於《西遊記》。
另一種形象，則是面對新世界的無知與不可抗衡。在《也是西遊記》中的孫 行者第二，面對小唐僧遭妖魔帶走後，卻因為對上海不熟悉，所以只能如無頭蒼 蠅般一籌莫展，一改《西遊記》中孫悟空一旦碰到唐僧遭擄，他既可以用觔斗雲 到處搜尋，又或是能夠借用神通，拘來土地詢問因由，但在清末民初的上海社會 中，小行者只能用登報、地毯式搜索的方式尋找，續作者如此描寫，可能意在破 除小行者神通的形象，但也展現毫無法力的小行者在當代社會的茫然無措。同時，
續作者塑造小行者無知的形象是小說主題開展的一種方式。借用小行者對現今社 會陌生的目光，反而更能夠抓住對上海社會各種事物習以為常的讀者的注意力，
如在第 6 回中，借用小行者在上海閒晃的眼光，看到鴉片館中因吸鴉片面黃肌瘦 的人，還差點遭受吸引。不僅凸顯出一個陌生人的觀看視角，也表現小行者對上 海社會的一無所知，因為無知反而更能清楚地看見社會醜陋現象的細節。
冷血《新西遊記》的悟空也是屬於無知又莫可奈何的形象。從一開始到達上 海就因為隨意便溺而遭到逮捕，又不斷因為沒見過新事物而鬧出笑話。特別在悟 空和八戒商量要變身之後才方便行事的情節中，悟空變成一個黑絨馬褂、醬色袍 子的小夫子，但八戒卻變成一個肚皮又大，手腳又短的西裝洋人，這次的變身在 小說後續拯救唐僧的情節中，更加凸顯出悟空已經不如《西遊記》中的英勇，反 而是八戒因為洋人裝扮得到許多特權。這段書寫呈現出清末上海租界對於洋人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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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且畏亦恨的心理，續作者刻意凸顯悟空的中國小夫子和八戒的西裝洋人，也暗 含對時人崇洋心理的諷刺，以及將悟空無能為力姿態做為當時中國人面對外侮、
內亂卻不得其法改變現況的投射。
將明末清初和清末民初悟空角色作一對比，《西遊記》中的悟空形象在這兩 個世變時期都有所削弱。明末清初面對的變局是屬於中國內部的傳統傾頹，更朝 迭代對傳統文人而言是調適的問題，加之當時三教合流的風氣，以及心學及禪宗 的思潮湧起，在不能改變危局的情況下，文人僅能對於自身生命作一梳理，孫悟 空往收心、內斂的形象演變，正是一種找尋答案的姿態。但是清末民初面對的卻 是完全不同於中國的西方思想，新奇的價值觀、科學等衝擊當時受過教育的知識 份子，加之梁啟超登高一呼的「小說界革命」口號，小說中對於新民啟智的迫切 要求下，《西遊記》孫悟空既有勇於抗衡權威的一面，能與西方思潮相合，同時 孫悟空原本充滿神通法術的形象，也讓續作者可以將其作為打破迷信的標靶，亦 可以因為孫悟空不再是英雄人物而展現對當時社會頹敗之勢的悲嘆與象徵。
（二）豬八戒地位之轉變
豬八戒在謝肇淛的評語中為「意之馳」，274作為孫悟空的對立面，豬八戒既 是丑角，也是取經隊伍中帶有最多世俗情感的角色。不論是總想著回高老莊當女 婿，又或是對食色的貪欲，都顯現其意念並不如悟空能撇除個人情欲。但同時，
其角色卻也在負面的話語中帶有正面的色彩，因此即便豬八戒這一角色雖非正面 人物，但多數論者仍肯定其形象負面中帶有正面影響。到了明末清初和清末明初，
受到當時社會思潮的影響，豬八戒的角色形象在這兩個時期有截然不同的發展。
明末清初時期的豬八戒隨著小說「心」主題的演變而有所改變。《續西遊記》
中，由於孫悟空的異類心橫生，而豬八戒又補上種種異端之心，因此小說中對於
274 ﹝明﹞謝肇淛撰，﹝明﹞李維楨校刻：《五雜組》，頁 1286-1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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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八戒異心所生之妖魔亦多所描寫。不論是因為其貪圖小利，或是無法獲得滿足 的口腹之慾，都為取經隊伍招來妖魔。但相對來說，豬八戒在《續西遊記》中，
形象仍是有所改善，他既能說出老實道理，又能在因為自己異類心而招來妖魔之 後，還能端正心念而脫離困境，雖則仍有個人私情的展現，但更多的則是取得正 果之身之後，能夠收回雜亂意念的形象。而在《後西遊記》中的豬守拙形象則更 加正面，他不僅能夠對色無所動搖，且在面對妖魔以酒色財氣誘惑之實，能夠謹 守其「一戒」之號，能夠戒除一切擾人心神之物。雖然因為繼承自豬八戒的豬性，
其對口腹之慾仍是無法放下，甚至遭到孫履真調侃他身心性命皆在吃（第 36 回，
頁 854），但相比於《西遊記》及《續西遊記》，豬守拙的形象是朝向一個心定的 僧人描摹的。
頁 854），但相比於《西遊記》及《續西遊記》，豬守拙的形象是朝向一個心定的 僧人描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