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奇幻到新奇：物質書寫的多元化
第二節 新世界萬花筒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33
虛幻中有真實，虛構中有真理的小說世界。
第二節 新世界萬花筒
在第二章討論到，清末民初《西遊記》續書往往是以旅人的角度推動故事情 節的發展。且從第三章中可以看出，清末民初續書不論著重點是悟空或八戒，皆 將角色塑造為「旅人」的身分，而伴隨此一身分，清末民初續書中的人物就不再 具有英雄角色的樣態，且降妖伏魔也不再是西遊宗旨，所以明末清初多元的武器 法寶書寫，也幾乎消弭於續書之中。
但由於身分的轉換，在書寫上反而能通過一個幼稚陌生人的視角來敘寫晚清 社會新狀況。因為洋場中已被人習以為常的種種新奇事物，只有在幼稚旅行者的 眼中，才完整地作為「新」而存在，成為引發驚奇體驗的來源。所以在以《西遊 記》作為續寫對象的同時，就是將史前人置於新時代，營造出最陌生驚奇的目 光。305也因為陌生的眼光，所以怪熟的體驗才能自然應運而生，如唐宏峰所言：
新之感受只是怪熟體驗的第一層，舊之重複才是這種悖論體驗的深處。晚 清小說中的旅程常常是一種尋求認知之旅，探尋事物的真相，而真相往往 與其表面的新鮮構成強烈反差，那些熟悉的舊的傳統、心理、習慣、歷史，
存在於事物的中心。306
第二節即是要探討在清末民初《西遊記》續書中，續作者是如何透過種種器物、
服飾，乃至對妖魔的重新定義，藉此展現一個對時人既熟悉又嶄新的晚清社會樣 貌，並探討小說主旨是如何透過物質書寫來展演。
305 唐宏峰：《旅行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旅行敘事研究》，頁 106
306 同上註，頁 11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一、煮夢《新西遊記》的服飾表現
煮夢的《新西遊記》在物質書寫上表現的方式與《也是西遊記》和冷血《新 西遊記》較為不同。因其是以豬八戒在人間不同角色轉換的方式推動故事情節，
所以其新奇之處是來自於「服飾」的書寫。
豬八戒由於是在天上的學堂上課時，發現孫悟空跑下凡間去玩耍，所以就決 定要變成一個凡間學生。又因為他想要親近女學生，從「色」字著想，因此就變 了一個水靈標致的女學生：
猛然間，一個奇醜極怪的豬八戒變了一個俊俏伶俐的女學生。只見他垂著 一條鬆鬆的辮兒，留著一圈長長的前劉海兒，眼睛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 鏡兒，身上穿一套窄窄的捷法布衫褲兒，鈕扣上懸著一朵香噴噴的白蘭花 兒，腳上穿著一雙黑漆漆的絲襪兒，外面套上一雙小小的學士鞋兒。（第 1 回，頁 4）
從奇醜極怪變成俊俏伶俐，續作者也不厭其煩的詳細描述豬八戒變作女學生的模 樣。不論是金絲邊的眼鏡，307還是穿著褲裝、套著絲襪，變身為女性的豬八戒的 穿著，已經和明末清初續書中的女性角色打扮截然不同，充滿晚清的時尚感。
且敘述者以豬八戒穿學士鞋的打扮，大力的評論關於當時鼓吹天足和小腳美 觀的折衷「美容術」：
307 〈上海社會之現象──婦女競戴金絲眼鏡之時趨〉中提到：「眼鏡一物，向惟男子之有，目疾 者用之。自墨晶眼鏡盛行，人喜其可避風日，於是戴者漸眾。自金絲眼鏡出，而閨閣中乃有 藉此以為美觀者。近則上自官眷，下至娼妓，幾於數見不鮮。」從此記載可以看出晚清婦女 競相戴金絲眼鏡的風氣。《圖畫日報》第 88 號第 7 頁，收於環球社編輯部編：《圖畫日報》第 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頁 2-451。且在《圖畫日報》第 400 號第 8 頁的〈短 篇寓意小說──文明夢〉就如是形容當時女學生的樣貌：「是時魂斷九霄，目迷五色，幾不辨 此身之雌雄牝牡，貿貿然亦廁身其間，為此必三育必修，似得俱備，神聖不可侵犯之女志士，
於是肅然起敬，細觀其形式，則衣服矜奇，裝束詭異，或髻插十字之花，或肩垂三綹之辮，
或戴盧梭之帽，或履末吉之靴，或口吸雪茄煙，或眼架金絲鏡，宛若游龍，翩若驚鴻，入此 漩渦者，幾莫辨是男是女，是鶯是燕。」收於環球社編輯部編：《圖畫日報》第 8 冊，頁 8-59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35
看官，現在女學堂裏些學生大抵都歡喜穿一雙皮靴，這位豬八戒他却不穿 皮靴，偏要穿一雙學士鞋，你道這是什麼緣故？（我正要問你你倒反來問我）
原來豬八戒那雙腳却是變得狠小的，他因為這天足兩字不過是言語上的文 明，那三寸金蓮畢竟是容貌上的美觀，所以他變相的時候却變了一雙小腳。
但是他倘若老老實實地穿起一雙弓鞋，恐怕有人要笑他不文明，若是穿了 一雙皮靴，又未免淹沒了這雙小腳，他便斟酌其間，圓通辦理，穿起一雙 小小的學士鞋，看上去似天足而非天足，似金蓮而非金蓮，又像天足，又 像金蓮，倘然遇見一班新少年，他便可向他們賣弄這一雙天足，倘然遇見 了一班浪蕩子他又可向他們賣弄這一雙金蓮。咳，這便是我們中國的那些 女豪傑絞了許多腦汁新發明出來的一種美容術了，卻不知豬八戒怎樣學來 的。（第 1 回，頁 4）
女子在當時，有以天足示人的，也有仍保有小腳的。可以看出纏腳習俗被視為是 不文明的象徵，但在傳統的觀念中，三寸金蓮卻代表了女性身體外觀的美感。且 這兩種不同型態的腳，也配上不同型態的鞋子，天足是穿著皮靴，金蓮是穿著弓 鞋，以物來區分身體的不同狀態，也隔出了晚清面對傳統與文明的態度。豬八戒 卻兩邊不靠，偏偏選擇了學士鞋的穿法，因為他既不希望皮靴無法顯出金蓮小腳 的美，也不希望在學堂中因為弓鞋而被笑不文明，所以他折衷選擇了學士鞋，既 可和新少年討論天足，又可和浪蕩子賣弄小腳。敘述者顯然對這樣的美容術並不 贊成，所以用一種嘲諷的方式說是「中國女豪傑」絞盡腦汁想出的「美容術」， 也反映出續作者對於在傳統與文明的折衷下卻顯得不倫不類的社會現狀有所批 評。同時也藉由這樣的打扮為讀者勾勒出女學生群像，以此形象再接續到後來豬 八戒以女身和混入女學堂的男身女學生廝混的情節，反更加襯托當時女學堂開辦 所衍伸出來的各種問題。
當豬八戒最後因為和以男身進入女學堂就讀的假女學生廝混以致被退學後，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他還忿忿地說著：「這班女學生真是一些義氣也沒有，婦人女子到底不足與共事，
我還是變個男學生玩玩罷。」（第 3 回，頁 11）雖則看似貶低了女性，但其變成 的男學生形貌就更讓人發笑：
想著搖身一變，又變了一個美如婦人女子的男學生。只見他腦後仍舊垂著 一條鬆鬆的辮兒，額上仍舊留著一圈長長的前劉海兒，眼睛上仍舊架著一 副金絲邊的眼鏡兒，身上仍舊穿著一套窄窄的捷法布的衫兒，不過些微長 了些，腳上仍舊穿著一雙黑漆漆的絲襪兒，外面仍舊套著一雙學士鞋兒，
不過些微大了些，鈕扣上仍舊懸著一朵香噴噴的白蘭花兒。自頂至踵竟和 女學生的模樣兒差不多，不過比女學生還覺風騷些。（第 3 回，頁 11）
續作者將豬八戒搖身一變成為「美如婦人」的男學生，幾乎將前面其所變的女學 生形貌原封不動的搬過來，蓄長髮的男子，配上眼鏡和長衫，且依然著絲襪，還 配戴花朵，對續作者而言，這樣的裝扮無異於是異端，將原本應該充滿男性意味 的學生扮裝穿的甚至比女學生還風騷。可以看出續作者顯然無法接受當時日新月 異的服飾時尚，308因此在其筆下就以豬八戒的變身作為對這些時尚風潮的諷刺，
以豬八戒之裝扮大力的抨擊當時人在服飾上追求「新奇」以致「怪奇」的怪異社 會現狀。
到第 26 回中，孫行者的嫖客打扮也讓人耳目一新。在《西遊記》中，悟空 的新衣是他在過嶺時打殺一隻老虎，從他身上割下虎皮，再加上後來到投宿處洗 浴時，看見唐僧脫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就將直裰和虎皮聯接一處，打一 個馬面樣的摺子，圍在腰間，勒了籐條，所以在《西遊記》第 15 回是以「好猴
308 張世瑛認為當時的時尚風潮往往是不分男女的，如男女共同配戴紐子鮮花，或是元寶領服飾 男女皆會穿著。參氏著：《清末民初的變局與身體》（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 文，2005 年），頁 222。筆者認為在煮夢的眼中面對這樣無法劃分男女的服飾衣著是嗤之以鼻 的，畢竟對以「新民」為主的小說而言，奇裝異服顯然就是一個明顯的抨擊標的，也顯現出 中國人有一套對衣著所代表的等級秩序和文化意義的規章，所以續作者才會藉豬八戒之身反 映出當時社會服飾在晚清的特異之處。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37
王，束一束綿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著金箍鐵棒，抖擻精神」309的形象出現 在眾人眼前。其衣飾的穿著，雖則是讓孫悟空的獸性往人性靠攏，但虎皮卻也同 時彰顯著孫悟空作為獸類的標誌。但在煮夢《新西遊記》中，孫悟空出現在豬八 戒前的形象卻全然大相逕庭：
只見那人生著一副白生生的臉兒，眼睛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兒，頭上戴 著一頂瓜皮小帽兒，帽沿上釘著一塊碧霞璽兒，身上穿著一件窄袖細腰湖 色縐紗的皮袍兒，套上一件雪青摹本縀的皮馬褂兒，腳上穿著一雙淺幫雙 樑的花鞋兒，襯著一雙雪白的絲襪兒，那種神情似闊少而非闊少，似優伶 而非優伶。（第 26 回，頁 2）
白生生的臉和孫悟空的毛臉雷公嘴早已相去甚遠，其穿著是時新的金絲邊眼鏡，
頭上的瓜皮帽又有精緻的碧霞璽，其衣著是窄袖細腰的皮袍，腳上穿的還是花鞋，
頭上的瓜皮帽又有精緻的碧霞璽，其衣著是窄袖細腰的皮袍，腳上穿的還是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