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取經與遊歷
第一節 主題深化與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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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其之影響。138而謝肇淛則是以舊〈敘〉中猿與豬之喻，將《西遊記》定調為「求 放心之喻」，139以儒家修養論來詮釋西遊主旨。
陳元之〈西遊記序〉中將《西遊記》看作是降心除魔，修身證道的寓言書，
而李評本的「修心」與謝肇淛的「求放心」，雖是三種不同詮釋接受路徑，但可 以看出三者對於《西遊記》中「心」的探討都有所著墨，而明末清初的三本續書 則是延續此一主題，以不同的方式回應《西遊記》。
一、「修心」的三種詮解
（一）《續西遊記》機心起滅
《續西遊記》是以《西遊記》短暫東歸路程的延長開展而來，試圖以「回歸」
的路途來闡發對《西遊記》的反思。在序言中，續作者就已經表明此書對於佛／
魔以及經／心的探討：
《西遊》，佛記也；亦魔記也。魔可云佛，佛亦可云魔，是何以故？蓋佛 以慧顯，魔以智降，此魔而可以入佛者也。……
繼撰是編，一歸鏟削。俾去來各有根因，真幻等諸正覺。起魔攝魔，近在 方寸。不煩剿打撲滅，不用彼法勞叨。即經即心，即心即佛。……（序言，
頁 7-8）
以這兩組對照回應《西遊記》中唐三藏要前往靈山前，在面對眾僧對於路途遙遠
138 嚴鳳梧、李安綱：〈明清《西遊記》文化思想研究概述〉，頁 68。
139 謝肇淛《五雜組》：「小說野俚諸書，稗官所不載者，雖極幻妄無當，然亦有至理存焉。如《水 滸傳》無論已。《西遊記》曼衍虛誕，而其縱橫變化，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 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歸于緊箍一呪，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
非浪作也。……」參﹝明﹞謝肇淛撰，﹝明﹞李維楨校刻：《五雜組》（臺北：新興書局，1971 年），頁 1286-1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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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難的詰問時所答：「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140中的關鍵議題，「心」
與「佛」、「魔」的關聯再一次在《續西遊記》中提出。141
如來佛祖認為經不可輕易取去，因此於靈山問取經四眾：「為何事求經？本 何心而取？」（頁 20），在這段問答中，三藏回答是為皇土永固而求，以志誠心 取；八戒回答感念養育之恩而求，以老實心取；悟淨則是隨師父師兄而求，秉持 恭敬心而取。唯有悟空不滿如來說其機變不能取經，因而撒潑的說出八十八種機 變之心，成為日後魔難不斷的源頭。然而，絕大多數魔難雖是來自悟空的機變之 心，但亦有唐僧的吟詩惹妖、八戒對吃齋的執念所招致的妖魔等情節。而從妖魔 的顯現方式，可以看出《續西遊記》中的妖魔與《西遊記》中屬於神的部屬或是 來自外在環境產生的妖魔不同，其更加強調由心而生的「內魔」，因為心無法輕 易的抹滅貪、嗔、癡等七情六慾的擾動，因此才產生出種種妖魔。續作者藉由魔 難的內在化達成與「心」的對話過程，使「心」成為戰場，對抗內魔，142最後才 能消滅機心而復還平等。
在《續西遊記》中對於心的辯證，不僅只是取經僧眾與妖魔。開篇靈虛子與 比丘到彼僧的出場，是另一層關於「機變心」的辯證。高桂惠指出，比丘到彼僧、
靈虛子與悟空實為一體，之所以三分，是更明確的點出「行者」既是送經人，亦 是超然的保護者，三者都是用千變萬化的機變心在這一趟東歸路途上共歷魔難並 度厄。然相比之下，靈虛與悟空的對應就更為明顯，靈虛與悟空皆經歷一段求道 而後度化之途，但兩者的起點身分又有不同，靈虛子本為優婆塞道者，是「一個 久修禪和子」（第 1 回，頁 3），悟空本為一個從石中孕育天地之氣的精怪，一有 道一為魔，身分上的不同，又呼應序言「魔可云佛，佛亦可云魔」的一體兩面，
也是第 1 回總批中「靈虛即心猿之別名也。萬化因與須菩提作用，是一是二。彼 從修入，此從法入。自正等覺視之，均一有漏之果。」（第 1 回，頁 7）的印證。
140 ﹝明﹞吳承恩著，徐少知校，周中明、朱彤注：《西遊記校注》，頁 264。
141 「經」也是《續西遊記》中一個重要的議題，從殘缺不全的真經到經櫃擔包，這一轉向將於 第四章中再做討論。
142 高桂惠：〈類型錯誤／理念先行？由明末《西遊記》三本續書的「神魔」談起〉，頁 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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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彼僧相應之下，反而是意圖拉回二者機變的一個作用力。143
藉由悟空為主，並與四聖、妖魔、到彼靈虛產生對比，續作者所欲闡釋的就 是「機心不可為」的主題，從第 1 回到第 100 回中的詩可以看出一貫的主軸：
《西遊》續記作何因？為指人身一點真。順去人生天地理，逆來合去佛仙 身。機心滅處諸魔伏，靈覺開時道力深。試看悟空孫行者，降妖變化又更 新。（第 1 回，頁 1）
萬卷真經一字心，莫教自壞被魔侵。何勞萬里勤勞取，不必千方設計尋。
報我四恩端正念，任他六欲不能淫。甚深微妙能開悟，自証菩提大覺林。
（第 100 回，頁 696）
續記是為了人身一點真，而這個「真」正是來自萬卷真經所總歸的一字「心」。 魔所伏處是機心起處，若是能夠端正念，不淫慾，就能自證菩提。此外第 1 回的 詩中，也將原本《西遊記》的主要人物唐三藏，換成了「悟空孫行者」，使救贖 對象產生了轉變，並且在情節之始就奪取了眾人武器換成禪杖，144使得悟空不得 不以不同於《西遊記》的方式降妖伏魔，也伴隨其收起機心的過程。
《續西遊記》是一趟返家的旅程，完整呈現「遭難→返家」的過程。《西遊 記》西遊，《續西遊》東歸，回去的「凡界」目的地同為大唐國土，但不同的是 回返的歷程詳細呈現眼前，且透過經文完整和武器有無的辯證，在回返途中不斷 確認何為最後的「家」（心）。145再加上三藏、八戒與悟淨的不同本心，以及路途
143 高桂惠將《續西遊記》關於本何心求的各種心分為正價值（志誠、老實、恭敬）、負價值（機 變）與中介價值（機變的超然：靈虛、終極真際：到彼），而這樣的分野實際上也帶出悟空、
靈虛與到彼在面對機變之時所持有的不同態度。氏著：〈《西遊記》續書的魔境──以《續西遊 記》為主的探討〉，頁 230-231。
144 此於第四章中將會詳細討論。
145 在此處的「家」是希望能回應到關於「心」的命題，在《續西遊記》這一路東歸的路程上因 為心亂而妖魔起，直到最後回到大唐前，悟空說出「改了機心，作為平等」（第 100 回，頁 576），可見在回歸途中，最後所回返不僅是大唐的地域的家，更重要的是回到自己心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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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自性（the self）轉化』的過程，達到『彼岸」或「靈虛」之境的。」氏著：〈《西遊記》續書的魔境──以《續西遊記》為主的探討〉，頁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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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加了文明的反思性……。149
續作者以此對明末社會風氣重新思索，將《西遊記》的外魔轉化為內魔，使五聖 以不同的方式破除魔難。在這些對決之中，讓實踐（以機心降魔）和理性（滅機 心）發生衝突，揭示出人的內心之中常存的佛魔兩性的辯證，並期許人最終能夠 回歸到「機心滅處諸魔伏」，復還本身平等。不僅是反思《西遊記》本身「機變 太熟」的降魔方式，也同時在明末清初思潮轉變下，試圖改變《西遊記》張揚的 本來面目，從而求得安頓生命，回歸本心。
（二）《後西遊記》心源所出
《後西遊記》的接續方式是由悟空的後代孫履真開啟。全書大致上依循《西 遊記》的敘事架構，從孫履真求道，鬧三界，最後歸順於唐半偈，同時因唐三藏 與孫悟空感於東土佛教的衰敗，因此讓孫履真、唐半偈、豬守拙、沙致和重新開 啟一段「求解」的路程。而其回應《西遊記》中「修心」主題，除了表現在四十 回回目中，共有十三回回目中標有「心」字。在孫履真求道的過程，以及取經團 隊一路西行求解的路上，也不斷展現出「心」的議題。
當孫履真潛心訪道時，因遭遇刁難，經歷定心堂的定心修練，又學得了養氣 之功，結果發現所謂悟真祖師，不過是個淫徒之輩，根本毫無道術仁心可言。因 此在孫履真言：
求來求去，無非是旁門外道，有何利益，前日定心養氣中，自家轉 覺有些光景。與其在外而千山萬水的流蕩，莫若回頭歸去到方寸地 上，做些工夫哉，有實際也不可知。（第 2 回，頁 34-35）
149 高桂惠：〈《西遊記》續書的魔境──以《續西遊記》為主的探討〉，頁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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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地上」正是心的隱喻，回頭歸去，歸去處為心，孫履真回到花果山靈竅無 漏洞自己修行。劉曉廉認為孫履真求道的旅途是透過道家修行的方式完成，但由 於其成仙願望和內丹歷練，違反了禪宗的不依附原則，因此禪宗會將之視為「野 蠻」和「異教」，所以對孫履真而言，完成道教修練只是朝向成正果的開始，必 須要經過西天的遊歷才能達到禪宗「即心即佛」的境界。150
有趣的是，履真之求道，成之者為孫大聖。但孫大聖之出現，是透過履真在 洞內存想七七四十九天，感受到自己靈光雪亮，並在其中看到孫悟空之現身，默 傳了七十二變，得了觔斗雲之秘機。在這樣的描寫中，可以看到續作者為明白揭 示自己對「修心」的闡釋，終將孫悟空置於孫履真的心中，所謂「原來自己心性 中原有真師，特人不知求耳。」（第 2 回，頁 37）並且也回應了第 1 回回目歌曰：
我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不塑亦不裝，不雕亦不刻，無一滴灰泥，無一 點彩色，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體相本自然，清靜非拂拭，雖然是一 軀，分身千百億。（第 1 回，頁 1）
悟空與履真雖是分身為二者，但二者實為一體，真正的佛，真正的體相，都只在 一心中即可得。雖然續作的求道歷程並不若《西遊記》悟空求道一段精采，但是 將孫悟空之身影和履真之修心結合，讓《西遊記》的角色為《後西遊記》的修心 一事做了最佳註解。
林保淳認為「石頭再度生『心』，實際上已暗示了西行求解的目的」151所以 孫履真的出世，不僅說明先天（孫悟空的先天靈氣）後天（孫履真的後天靈氣）
林保淳認為「石頭再度生『心』，實際上已暗示了西行求解的目的」151所以 孫履真的出世，不僅說明先天（孫悟空的先天靈氣）後天（孫履真的後天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