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奇幻到新奇:物質書寫的多元化
第三節 從抽象到具體的物質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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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從抽象到具體的物質書寫
一、從奇幻法寶到新奇事物的展演
明末清初續書中,《續西遊記》與《後西遊記》延續《西遊記》,因而有許多 武器法寶的書寫。《續西遊記》因為是東返的路程,既有帶回的,亦有失去的。
對於西天得來的經櫃擔包,不僅成為取經人回程的負荷,更是代替唐僧肉成為能 夠延年益壽的寶物。且不同於《西遊記》經文的殘缺不全,《續西遊記》不論是 取經隊伍,或是負責派送的靈虛與比丘到比僧,都盡其所能維護經櫃擔包的完整,
未達目的地是不能夠任意將經文拆開,再加上第 69 回中「我就是經」的言說,318 可以看出續作者對經櫃擔包的完整,就一如其對「心」應該回歸於平等,只有一 心的樣態,將經喻為心,使其成為眾人必須保護的對象,也顯示經文與取經眾人 不離,並可為一的關係。且在《續西遊記》中另值得關注的即是武器的丟失,象 徵著悟空、八戒、沙僧的武器卻在西天繳回,以至於在東返路程中,取經隊伍總 會有掛念武器之言,孫悟空甚至三次想奪回武器,但是宣告失敗。武器的離去,
是為考驗取經隊伍在「取經心腸」和「降魔意念」的取捨,尤其是孫悟空在《西 遊記》中以機變退魔,但在《續西遊記》中卻為求心靈的安頓,若仍執有武器,
則機變只會生而不滅,因此續作者刻意以此物件的缺失,實為點明小說主旨。
《後西遊記》則更明顯的以武器法寶作為象徵,諷刺世道凋敝,並點明小說 主旨。在取經隊伍中,重要的三種武器的出現都與小說題旨相關。孫履真能夠獲 得金箍棒以及七十二變,是因其能養氣定性,並作實地工夫,點出「心中自有真
318 第 69 回為避免經擔遺失,因此悟空、八戒和悟淨假扮為經櫃擔包,並開口說話,而扛著的妖 鵲因驚訝而開啟看之,因而有一段對話:「只見開了行者的櫃子,鉆出一個毛頭毛臉的和尚。
那妖鵲們齊詫異起來,道:『經在哪裡?』行者跳出櫃子,說:『我便是經。』老鵲叫:『再開 那經擔。』只見八戒在裡鉆出來,道:『我就是經。』沙僧也一樣鉆出擔子來,說:『我就是 經。』老鵲見了,向眾鵲道:『是了,是了。不差,不差。和尚是經,經是和尚。我昔年聞過 道法,真是不差。』」(第 69 回,頁 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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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的小說主題,而沙彌的禪杖雖然不比其他武器的描寫,且亦非傳承自沙僧,
但在蜃妖一節中,卻也帶出以禪杖在妖魔開洞隱喻修心之旨。而豬守拙在找尋豬 八戒的九齒釘鈀的情節中,揭露世人中貪利之輩的醜惡嘴臉。除了三人的武器,
妖魔的武器法寶也帶有很深的諷刺意味,文明大王手持的金錠和文筆,點出明末 清初輕寒士重錢利的不良世風。而不老婆婆的橋段,更是喟嘆世人情欲之不滅,
此一諷刺,或也是對明末社會中逐漸放蕩,而流於追求個人情感的社會的一種暗 貶。又有造化小兒的圈圈,暗諷世人不能擺脫的欲望。在《後西遊記》中,武器 法寶不只是奇幻,而是在幻中暗藏對真實世相的諷喻。
在清末民初這些武器法寶的奇幻想像,因為西方科學的到來,因此產生了變 異,許多以往不能想像的物品在中國社會出現,並漸漸成為日常。小說作者面對 時代的變異,在擇選《西遊記》作為續書對象時,也將內部的物質敘事策略改變,
使其反映出清末民初的面貌。《也是西遊記》中,透過小唐僧對中國商旅審視的 眼光,詳細觀看上海旅館與日本旅館的擺飾與空間,將二者布置呈現明顯落差,
點出清末對中國商業敗落的焦慮。又有小行者在上海遊覽,藉由林立的招牌諷刺 當時中國以土地為代價換取鴉片的行為。且在小說中,菩薩給予的無線電、小唐 僧的照片等,都是西方科學所帶來的新奇物質,以傳統的眼光望向新社會,將日 常的上海社會,既以傳統思維想像現代,亦是利用這些物的扭曲解讀,作為啟蒙 民智的方式。
冷血《也是西遊記》則以孫悟空對新世界的種種好奇推動故事前進。但由於 小說是以古人在清末社會遊歷的角度,將孫悟空視為一個見聞的旅者,因此孫悟 空常會以熟悉的事物想像清末社會的事物,諸如將腳踏車誤為風火輪、將巡捕房 守衛以為是天宮的守門官、將房屋的梁柱誤以為是五指山等,呈現一場基於其文 化傾向而自我上演的戲劇。319且在小說中,妖魔已經不再是以往明末清初續書中 以奇幻的想像作為象徵的樣態,而是非常明確的將新事物當作妖魔,小說以烟妖
319 陳室如在描寫張德彝海外旅遊經驗時,認為旅遊者在旅遊過程中的文化經驗在很大程度上是 一種不真實的經驗,因為旅遊者常帶著自身的文化傾向去看待旅遊的所見所聞。參氏著:《晚 清海外遊記的物質文化》(臺北:里仁書局,2014 年),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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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形容鴉片館,將實物以妖魔視之,以真喻幻,與《西遊記》及明末清初續書以 幻喻真做對比,呈現截然不同的小說主題。
明末清初續書的法寶武器,仍是想像中的產物,其功能用途盡是神通的展現,
如《續西遊記》經文的延年益壽,或是《後西遊記》文明大王的金錠和文筆,用 法皆是充滿誇張的想像,但又與世人的慾望或是不滿息息相關,顯現續作者寄寓 其中的道理。同時也藉由這些物品反襯出持有者的貪與盲,反映明末世亂,貪利、
奢靡的社會風氣所造成的亂象。清末民初則是因為西方科學的引進,並逐漸在中 國的大都市普及,而續作者刻意以小說人物古代的眼光描繪這些物品的新奇之處,
既是一種陌生化敘事的筆法,也同時利用新奇之物對社會做出諷刺,如《也是西 遊記》的洋藥招牌,或是冷血《新西遊記》以消防皮帶諷人臉皮之厚。也希望能 夠以這些新奇物質將科學文明帶入人們的視野中,而不再輕易迷信於無根據之事 物。且在華洋雜處、舶來品充斥的上海城市之中,器物的書寫不僅體現上海洋場 中「互動對話的空間」,320更使小說中的人物乃至創作主體的現代性感知經驗外 顯,呈現出洋場中物質誘惑對於「自我認知」的過程所產生的極大阻力,也刻劃 出人性對欲望的渴求。所以孫悟空或是小行者在小說中對上海社會感到迷茫,因 為續作者將他們視為是「舊」傳統的代表,在新社會中的各式各樣器物挑戰他們 對新與舊的認知,以至於迷失在上海社會中。而豬八戒或小八戒則是屬於臣服新 社會的物質誘惑、臣服人性對物質的欲望與渴求,將人性於物質文明中的沉淪面 貌表現出來。
明末清初武器法寶是想像的功用,但其想像仍是立基於日常生活中需要被滿 足的需求、現實的不公義,以及人性中過度的欲望追求,是屬於人性內在衝突的 描寫,如《續西遊記》對於武器的渴望與取經心腸的對舉,或是《後西遊記》中 文明大王的金碇文筆。但在清末民初,物質的書寫是實際、多樣而炫目的,同時 卻也導致人性對物質的追求,將人類的欲望外顯在對器物的追求與沉淪中,一如
320 呂文翠:《海上清城:上海文學與文化的轉異,一八四九─一九○八》(臺北:麥田,2009 年),
頁 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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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西遊記》小唐僧到達上海的地界後,對旅館的挑剔、飯菜的講究,最後甚 至因為聽戲而遭到妖魔擄走,又或是染上菸癮的豬八戒、唐三藏和沙悟淨,將考 察新教的目的拋諸腦後,只在意是否能夠自由的吸食鴉片。此二時期的物質書寫 確然因為不同的世變過程,展現出不同的樣態,在傳統視域中的武器法寶,以及 在洋場文化中的器物書寫,勾勒出完全不同的書寫風格,同時也解構《西遊記》
所創造出的英雄與武器並行的觀念,消解法寶武器的神通法術。
二、器物日常化的轉變
《西遊補》與另外兩本續書不同,在小說中不再是種種奇幻武器寶物,而是 眾多的名色構成《西遊補》的物質世界。萬鏡樓中精緻的擺飾,點綴出一個如畫 般的空間,帶有晚明文人對擺設的喜好,而萬鏡樓的各面鏡子包含人、我、歷史,
以及自然的名稱,無不展現出一個其涵蓋萬物的內涵,藉由擺設強調空間之真,
又藉由鏡子強調空間之幻,在虛與實之間讓行者渾然不覺身陷幻境。而在閻王殿 中,悟空變身為判官,詳細描寫的衣著服飾,使得孫悟空擺脫以往在他身上具備 的獸性,成為一個理智的審判者。而在其變身為虞美人時,續作者詳述了虞美人 的物品,呈現出女子閨閣的樣態,透過整段對女性物品的描述,讓敘事停頓,同 時也更顯現續作者所欲強調的真實。並且藉由這些物品的描寫,讓孫悟空成為被 觀看的對象,將其在小說中的被動表露無遺。在《西遊補》中並非全然沒有武器 法寶的存在,其中最重要的法寶就是驅山鐸。驅山鐸是與芭蕉扇對舉的寶物,此 法寶包含更多悟空的願望,以及對取經之路的艱辛的厭倦,是悟空欲望的具現。
但在小說中,悟空僅聞驅山鐸之名,但在小說中的追尋卻以徒勞無功做結,也暗 示悟空的妄念終歸是不能完成。《西遊補》在物質的書寫上顯然更偏重真實感的 營造,鋪陳擺設或是服飾名色的描寫,雖是令人眼花撩亂但又貼近生活,而小說 中法寶驅山鐸則更加虛幻,只是想像中的寶物,在虛實交錯之間,顯出越幻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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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理。
煮夢《新西遊記》中,因為主要是以身分的變換作為豬八戒遊歷的重點,因
煮夢《新西遊記》中,因為主要是以身分的變換作為豬八戒遊歷的重點,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