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奇幻到新奇：物質書寫的多元化
第一節 器物法寶的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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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停頓效果，如《西遊補》中的物質書寫並不是針對器物法寶，反而是一種鉅細 靡遺式的細心刻畫，藉此達到其欲表達的主旨。而到清末民初的翻新小說中，更 是將器物作為對社會現狀的呈現，並以器物做為跳板，將小說所欲表現的諷刺道 理表現而出。本章即欲透過《西遊記》續書在不同時期，不同方式的物質書寫中，
探看其如何以「物」寫出小說主旨。
第一節 器物法寶的奇幻
在明末清初的《西遊記》續書中，物的書寫通常都環繞在器物法寶上，劉衛 英就認為寶物描寫還體現了明清時代人們世俗化的宗教觀與英雄崇拜心理，帶有 鮮明的民族文化心理特徵。因為諸多寶物在明清小說中，是與人物形象合一，成 為其標誌，並決定其命運興衰。寶物使用者與其所用寶物乃是榮辱與共的，一般 來說，寶物的神通能量多大，英雄就有多大。284在《西遊記》中，這樣的傾向是 非常明顯的，不論是孫悟空的金箍棒、豬八戒的九齒釘鈀，乃至唐僧從觀音處獲 得的九環錫杖、錦斕袈裟等，都是營造角色性格和氣質不可或缺的物。
明末清初的續書中，《續西遊記》和《後西遊記》就直接承繼《西遊記》的 書寫方式，甚至將這些器物作為表現小說主題的重要道具。劉衛英認為明清小說 寶物崇拜描寫的興盛，是與明代的心學思潮相呼應的。285此觀點在《續西遊記》
和《後西遊記》中十分明確的表現出來，而在《西遊補》中，雖則不若另兩本續 書般以武器法寶書寫，但卻也用另一種不同方式的物質書寫，讓小說中的物和其 小說題旨不斷呼應結合。本節將透過明末清初三本續書中續作者是如何書寫物質，
來看物與小說主題結合。
284 劉衛英：《明清小說寶物崇拜研究》，頁 8。
285 同上註，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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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續西遊記》的武器與經文
《續西遊記》是明清相關續書中，唯一著重探討返家路程之艱辛，並且明確 的規定回程路途必須攜帶以及必須繳回的行李。286「經櫃擔包」成為回歸時的關 注焦點，全書魔難幾乎是以其作為核心，可以說經櫃擔包是回時路上的「重要行 李」，且因上面有如來敕封的封條，甚至連拆包都是不允許的。但是在此同時，
金箍棒、九齒釘鈀與降魔寶杖卻在靈山繳回，並且有「經文與鈀棒併行不得」（第 4 回，頁 27）之言，因此在回途上，成為「失落行李」，但在此同時，大力神王 所賦予的禪杖也跟隨取經隊伍一路東返。
《續西遊記》中的經文在第 1 回如來即明言其為：「修真之徑路，成道之玄 詮」（第 1 回，頁 2），表明了經文的神聖性，但是弔詭的是如來佛祖也直接言明：
「故此真經可以消災釋罪，降福延生」（第 1 回，頁 2），如來直接賦予真經功能，
且其作用是為了要滿足人的離苦願望。因此經文雖有其神聖性，所以如來為此需 要讓唐三藏歷經十四年寒暑之苦，方可顯現經文的珍貴，但是卻也因為經文的功 能致使經文顯得十分的世俗。其世俗性可從兩種角度觀看：一是經文是實際存在 的物體，作為「經櫃擔包」，所代表的並不是經文的神聖性，而是一個有其獨特 意義的物，從《續西遊記》的第 100 回的回目中「保皇圖萬年永固 祝帝道億載 遐昌」，就可以看到經文的實際作用，或許並非是佛教理念的宣揚與教育，反而 是作為守護國家安定並使其昌盛的寶物，唐僧西遊取經的經文，象徵的是一個忠 臣必須對大唐國土繳回的社會價值。287正如唐僧仍有對東返的掛念：「我等西遊 日久，歸心甚急。」（第 70 回，頁 489）回家念頭的強烈在唐三藏口中言明，對
286 在此以「行李」稱之，是根據羅伯森（George Robertson）在《Travellers Tales: Narratives of Home and Displacement》一書中說：「返家無論如何是個辯證性的活動。我們返回的家從未是我們 當初所離開的那個家，隨我們回家的行李終將永遠改變它，行李中所聚集的記憶、影像、品 味與物件將銘記其回歸的所在。」George Robertson , “Travellers’ Tales: Narratives of Home and Displacement. ”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1994,p.4-5.
287 張錦池對於《西遊記》中唐僧的評論正可說明其唐僧理念的延續：「願聖主皇圖永固」一旦成 為他朝聖靈山見佛求經的主要宗旨，也就使他的價值觀念由釋門的出世而蛻化為儒門的入世。」
參見氏著：〈宗教光環下的塵俗治平求索──論世本《西遊記》的文化特徵〉，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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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返家路程之遙遠，無法盡快的交代任務，成為唐僧心中的焦慮，而其志誠之心 也是為了「為報皇王水土之恩，祝延聖壽而來求經。」（第 3 回，頁 20）這樣的 心念也使得經文的意義充滿衝突，究竟是為宣揚如來大旨廣救眾生，宣揚修真之 徑，還是是為鞏固皇土祝延聖壽，一部經文二種視野，更增添經文的現世性。此 外，取經四眾對於「經櫃擔包」的要求：「完整」也是貫穿全書的核心意象。相 較於《西遊記》中缺落的經文造成的遊戲性，《續西遊記》為了保持經文的完整，
取經僧眾無所不用其極的保存經擔完整。如第 39 回寫到取經僧眾要度過狂風林，
為了要使經櫃擔包都能夠平安度過狂風大吹的林子，因此利用《西遊記》中悟空 曾服食過定風丹一事作為基礎，描寫經櫃擔包過林之苦：
果然行者把馬垛押著，那林中微微風色不動分毫。忽然三藏腳步一 慢，離了行者。那風抖然狂大，把個唐長老颳倒在地，半步也掙挫 不起。行者忙丟了馬垛，回來要救三藏，馬垛又被風吹離不得。（第 39 回，頁 275）
悟空心急思想之後，最後選擇先將經櫃馬垛護送過林後再救三藏，在這一小段描 寫中，三藏與經文並置的寫法，凸顯出經文的完整性有時候甚至是超越三藏的安 危，比之《西遊記》中處處救唐長老，《續西遊記》則是步步救經櫃擔包且離身 不得。就連在此續書所衍生的兩個角色比丘到彼僧和靈虛子，因為是受如來囑咐 要安送經文至大唐國土，因此在這一路上，其救援對象往往是經文而非三藏。288 從這些描述中都可以看出取經僧眾對於經文完整的重視，其任務的完成是要維持
「完整」經文而不違背聖意，這樣這份寶物才有其價值。
第二個角度則是途中妖魔對於經文的想像。在《西遊記》中，妖魔們一心一 意想吃唐僧肉，希望可以祈求長生不老，但是到了《續西遊記》中，唐僧肉的功
288 第 30 回中比丘僧到彼就道：「只是這三屍魔王，調度七情、六慾，阻截真經，恐邪正交鬥嶺 下，褻瀆經文。我與師兄，且請上櫃擔，供奉在山頂。待行者滅了魔王，那時再與唐僧取去。」
（頁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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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知校，周中明、朱彤注：《西遊記校注》，頁 375-377、432-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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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經去，萬一路途遇著割嘴的妖精，還用此棒孝順他」、「便取不得經去，也要留 著這釘鈀，另尋個買賣去做哩。」（第 3 回，頁 23）可見兵器在僧眾心目中都有 其獨特性。在第 4 回取經僧眾要離開靈山之前，大力神王將三人武器收回，並將 其換成禪杖，但禪杖終究不是為了要降魔除妖，而是要挑起經擔重負。在八戒口 中：
論釘鈀，金箍棒，還有降妖一寶杖，都來不是出凡間，利器從教自 天上。本神工，成巧匠，神通變化無能量。妖魔蕩著遍身傷，強賊 打處三魂喪。世間沒有這般兵，空笑挑經這禪杖：月牙形，彎弓樣，
等閒只好掛衣裳，掄起便知是和尚。（第 28 回，頁 194）
禪杖只能挑經，既不起眼，又不實用，但也因為這樣的樸實無華，反而更乾淨俐 落的將三人原本的英雄身分給除盡，回復佛家面貌。也在之後的路途中，讓孫悟 空一再因為禪杖僅能挑經擔而不能除妖魔感到挫敗，然後漸漸體悟到武力實非正 道。
而對於兵器的掛念幾乎是從繳回佛庫（第 4 回）之後一直到禪杖被鼯精竊走
（第 97 回）之間，每逢妖魔之時都不斷提起。武器打殺妖魔的重要性，就在於 利器可傷魔，也是這般武器，所以西遊才能成功。但武器之弊也就在於其傷生害 靈的本質，即便是神界武器，也依然是「凶器」。所以縱然掃妖除魔不可少之，
但回歸東土所要袪除的就是那些「內魔」，所以必須抱持著「除魔的意念」。正如 第 29 回中，行者對唐僧說道：
師父，你是取經的心腸，徒弟是降魔的意念。（頁 202）
取經與降魔，正是沉重行李與失落行李的辯證。究竟這一趟回歸路上，真正要尋 求的是何物？透過二者的並列，可以見得在回歸途中，二者的目的性有所區別。
對唐僧而言，取經志誠，任何妖魔都不足為懼，但對孫悟空種種機變心來說，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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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意念正是阻礙正心的源頭。在第 52 回復元大仙說出繳還經文，輕身回國的 提議時，悟空的反應是：「好，好，我還了經文，少不得還我金箍棒。有了這件 寶貝，怕他甚麼妖魔？」（頁 362）明明是為護經而機變心不斷的悟空，在經文 與寶貝間彷彿開玩笑性的選擇了寶貝，因為降魔意念未止，就連護經的行動都不 能成為束縛行者的力量，也因為孫悟空無法正心而行，所以東歸路途才妖魔橫 生。
除了想念，悟空三盜寶貝也是對武器依賴的一種表現。在第 7 回敵不過強人 時，因為八戒的哀喪，因此引動悟空一盜兵器，但是因為機變心動，即使想化身 帶走金箍棒也遭大力神王識破，偷不得走，只一句「正了念頭」就打發悟空離開。
而這「正念」所要正的正是對降魔意念的勸阻。但在第 24 回中，八戒對九齒釘 鈀的想念，又引起悟空二盜棒鈀，但這一次棒鈀不會放光，且已經由原本的主人 封印，因此就算取回也不會聽命於行者。這樣的情況對於原本以金箍棒作為自身 延伸的悟空而言，翻轉了金箍棒原先之於他的價值。雖然武器與悟空、八戒、悟
而這「正念」所要正的正是對降魔意念的勸阻。但在第 24 回中，八戒對九齒釘 鈀的想念，又引起悟空二盜棒鈀，但這一次棒鈀不會放光，且已經由原本的主人 封印，因此就算取回也不會聽命於行者。這樣的情況對於原本以金箍棒作為自身 延伸的悟空而言，翻轉了金箍棒原先之於他的價值。雖然武器與悟空、八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