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代題畫詞的題材與藝術表現
第一節 元代題畫詞題材類型
三、 人物畫類
與山水畫、花鳥花相比，元代人物畫式微，題畫詞亦不多，肇因於講筆墨、
尚意趣的繪畫風格較不適用於寫真模似的人物畫，而就元代社會文化心理因素，
歷經蒙古鐵騎侵凌與異族統治的巨大變動，強烈震撼了文人畫士的心靈與精神，
促使其選擇離群避世，能安頓身心與滿足隱逸精神的山水畫因此蔚為主流，壓縮 人物畫發展空間，漁父類繪畫占大多數，其他人物畫題較之兩宋而言未有重大的 突破與創新。本論文所選定題詠人物畫題材類型涵蓋漁父、仕女、歷史人物、道 釋仙鬼及寫真等。
(一) 漁父類題材
筆者所選定元代題畫詞中，於題目、詞序及內容中描寫「漁父、漁舟活動」， 逐一檢視，發現元代繪畫題詠沒有純粹描寫漁夫捕魚活動之辛勞，而是選擇將漁 父的活動、漁舟的位置狀態依附於閒適曠遠的全景山水中，興發個人漁隱之情懷 與寄託，計有白樸〈漁父〉；王惲〈感皇恩〉；趙孟頫於管夫人漁父圖卷上所題〈漁 父詞〉二首及管道昇夫人追和〈漁父詞〉四首；張雨〈漁父詞〉二首；吳鎭〈漁 父〉二十首與沈禧〈清平樂‧題漁父圖〉。
以王惲〈感皇恩〉為例，詞序中云：「史公總帥子明命，題其弟柔明所寫平 江捕魚圖，乃以樂府感皇恩歌之。古人稱文章與畫同一關紐，所愧辭意恐不稱於 畫也。」，其詞曰：
疊嶂際清江，楓林輝映。潮落波平鏡光靜。六朝興廢，都付漁郎煙艇。蓴 鱸香正美、秋風冷。 笳鼓歸來，風雲增勝。夢裏無煩想幽景。風流公 子，寫出五湖高興。畫中還領取、江山影。
上片描繪遠黛、楓紅色彩鮮明、風景秀麗的平江(今蘇州市)湖光山色，「潮落波平 鏡光靜」波平如鏡，烘托出安閒祥和的氣氛。六朝興廢的往事隨著一葉漁舟流轉 而去，「蓴鱸香正美、秋風冷。」化用晉代張翰歸隱典故，寄託漁隱之思。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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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聽覺「笳鼓歸來」，視覺「風雲增勝」交織成忘憂無煩的「幽景」。「風流公子，
寫出五湖高興。」讚美畫家史柔明風雅放逸且繪事精妙，圖繪出五湖風光的高雅 興致，畫裡江山與江山如畫倒映成趣。畫題為〈平江捕魚圖〉，然通篇不寫漁夫 捕魚場景，著重於刻劃閒適又生機勃勃的蘇州湖光與安逸閒適的生活。
元代題詠漁父圖詞，所刻劃的是「隱逸避世」精神的外化，如學者羅立綱評 論元代江南文人審美風尚與主體精神：
江南文化在經過宋元之交的那次大遷移之後，失寵的佛道與被「擱置」的 儒學相結合，以潛態的形式南下，跟當時的遺民文化及江南傳統的本土文 化相融合，形成另一種唯美的、唯人生的閑適求去的藝術精神」26
元代士人仕進無門，滿腔熱血無施展之處，掛心天下憂樂的心態逐漸轉向獨善其 身，「文化心理由入世憂世之悲壯慷慨轉而為出世忘世之閑適放逸」27。山林歸隱、
漁樵閒話成為「元人詩文詞曲的通用主題」28。如將漁舟比擬自身處境的白樸〈漁 父〉：「世故重重厄網，生涯小小漁船。」(頁 644)；替丈夫言處境之難的管道昇
〈漁父詞〉：「身在燕山近帝居。歸心日夜憶東吳。」、「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利浮 名不自由」(頁 809)，又如吳鎭〈漁父〉「憂傾倒，繫浮沉。事事從輕不要深」(頁 939)。或追求淡泊名利的閒適生活，如「盟鷗鷺，傲王侯。管甚鱸魚不上鉤。」
(趙孟頫〈漁父詞〉，頁 807)；「煙波深處。占斷溪山趣。逢著忘機閒伴侶。旋斫錦 鱗烹煮。」(沈禧〈清平樂‧題漁父圖〉，頁 1038)。
(二) 仕女類題材
仕女畫，此類題材題詠多以中上層女子為對像，著重於美人生活場景與優雅 嬌柔情態，有王惲〈江城子‧賦拜月圖〉(頁 675)「簾月拜玲瓏。雲作鬢蟬霞作 袂，香霧濕，玉鬟鬆。」寫出圖中女子動作、形貌；邵亨貞〈浣溪沙‧折花士女 圖〉(頁 1098)「折得幽花見似人。沈吟無語不勝春」由花及人，以折花代指所思 之人，寫思念之情。
另有兩組聯章詞，題詠香匳八詠的王國器〈踏莎行‧金盆沐髮〉(頁 1035-1036)；
沈禧〈踏莎行‧追次雲間王德璉韻，為施以和作香匳八詠〉八首(頁 1043-1045)，
26 羅立綱：《宋元之際的哲學與文學》(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31。
27 韓經太：〈中國詩學史的宏觀透視〉，《詩學美論與詩詞美境》(北京：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 社，2000 年)，頁 15。
28 楊鐮：《元詩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年)，頁 404。又趙維江：「前代詞人所抒寫 的隱逸情懷，一般說來還是一種個人情志逸趣的表現，……而金元詞中的隱逸主題則不同，其 表現是如此的普遍和突出，以致我們可以說無論是處身山林還是出為顯宦，似乎都有著一種相 通的『田園情結』；無論體派是北宗還是南宗，隱逸之志都是其共同的思想傾向。」見氏著：
《金元詞論稿》，頁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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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金盆沐髮」刻劃女子柔順烏黑的秀髮，如王國器詞中「寶鑑凝膏，溫泉流膩。
瓊纖一把青絲墜」(頁 1035)；「月匳勻面」則摹美人畫妝動作、姿態，如王國器詞 中「冰鑑旋秋，瓊腮凝素。」妝成後美貌驚人，「妝成尤恐姮娥妬。」；「黛眉顰 色」畫題中開始從女子的形貌、動作描寫，帶入閨怨愁思，美人顰眉何故，沈禧 詞中訴說「螺青黛綠總調勻，還憑京兆親收點。」(頁 1044)此處脫胎「京兆畫眉」
典故，漢代京兆尹張敞為夫人畫眉甚美，後用以形容夫妻恩愛。詞中美人因與所 思之人分離已久。「香頰啼痕」明確點出相思淚，如王國器詞「故將羅帕搵啼痕，
寄情欲比相思字。」(頁 1035)、沈禧詞「相思滴盡枝頭淚」、「待將濡墨染霜毫，
緘情漫寫鴛鴦字。」(頁 1044)，從美人形貌的刻劃，寫美人妝成何故顰眉、憔悴，
而「芳塵春迹」、「雲窗秋夢」與「繡牀凝思」則從美人的園林遊賞與居處入手，
無論何時何地皆掛念著遠行之人，如：
芳塵春迹
「為誰留下東風恨。」(王國器，頁 1036)
「凌波人去遺芳恨。玉容想像夜曾來。」(沈禧，頁 1044〉
雲窗秋夢
「高樓畫角苦無情，一聲吹散雙飛蝶。」(王國器，頁 1036)
「梅花何處斷腸聲，一雙驚散莊生蝶。」(沈禧，頁 1044) 繡牀凝思
「喚醒離魂，猶疑夢裏。此情恰似東流水。」(王國器，頁 1036)
「無情日夜向東流，一緘好寄相思淚。」(沈禧，頁 1044-1045) 金錢卜歡
「花房羞化彩娥飛，銀橋密遞仙娥信。」
「珠簾立盡海棠陰，待溫遥夜鴛衾冷。」(王國器，頁 1036)
「文犀一點暗通靈，青鸞忽報瑶池信。」
「風月情懷，漂流心性。歸來燕子樓臺暝」(沈禧，頁 1045)
最後一組「金錢卜歡」藉占卜結果，暗示所掛念之人即將歸來團聚，寫美人得到 音信，期待歡聚之情。
張翥〈清平樂‧盛子昭花下欠伸美人圖〉，表現對美人慵懶生活場景的觀看，
其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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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前晝永。繞石芭蕉影。半嚲雲鬟慵不整。寂寞朝酲乍醒。 湘裙翠被 風流。背人無限嬌羞。玉腕一雙跳脫，欠伸渾是春愁。(頁 1021)
盛子昭，即盛懋，字子昭，嘉興魏塘(今浙江嘉善)人，與吳鎭比鄰而居，其畫盛 行一時，索畫求購者眾多。由以白描手法實筆開頭，漫長白日裡，石階前有寬大 蕉葉影掩在石上，「半嚲雲鬟慵不整。寂寞朝酲乍醒。」美人早晨孤寂醒來，因 病酒而慵懶的樣子，「湘裙翠被風流。背人無限嬌羞。玉腕一雙跳脫。」身著湘 地絲裙，肩披翡翠羽帔，此處以透視筆法，寫美人背對著人，其臉上無限嫵媚含 羞的神情，伸懶腰時露出玉腕上一雙釧子，「欠伸渾是春愁。」由美人姿態散發 出春日的慵懶愁緒。
宋元文人題詠對仕女畫的觀看，題材與對象的選擇較前代有著多元的豐富性，
如衣若芬引單國強〈中國歷代仕女畫〉云：
從宋以來的繪畫作品來看，「仕女」一詞已是指佳人美女而言，而不 是專指貴族婦女了。現今存世的古代仕女畫作品，描繪對象有女仙、列女、
嬪妃、貴婦、閨秀、村姑以至ㄚ環、歌妓，和一些非美女但生動傳神的婦 女形象，題材內容也包括現實人物和歷史、傳說、傳奇、小說以至詩詞、
戲曲中的人物，範圍比較廣泛。29
邵亨貞(1309-1401)，字復儒，號清溪，因卜築溪上，又號曰貞溪。其詞雋永 清麗30，情韻渾融，頗有南宋二窗筆致，譽為元詞殿軍。其題畫詞〈菩薩蠻‧蘇 小小像〉與〈減字木蘭花‧崔女郎像〉，則對人物進行省思與重新評價，如〈菩 薩蠻‧蘇小小像〉：
錢唐回首春狼籍。湖山依舊橫金碧。何處是兒家。粉牆楊柳斜。 佳期 難暗卜。檀板傳心曲。隨意帶宜男。就中應未堪。(頁 1104)
29 衣若芬：《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史哲研究 所，2004 年 6 月)，頁 204。
30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邵亨貞：「亨貞終於儒官，足蹟又不出鄉里，故無雄篇巨製以發其 奇氣，而文章大致清利，步伐井然，猶能守先正遺矩者。案陶宗儀《南村輟耕録》載，亨貞所 作咏眉目〈沁園春〉詞二首，雋永清麗，頗得倚聲三昧，蓋所長尤在於此，惜詞選今已久 佚。」見於〔清〕永瑢等撰：《欽定四庫全書總目‧蛻巖詞提要》，第五冊，卷167，頁 3333-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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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為南齊時錢塘(今杭州市)名妓，容華絕世。上片以蘇小小口吻訴說，湖光 山色依舊鮮明翠綠，然而故地不堪回首，「何處是兒家。粉牆楊柳斜。」斜著楊 柳白色圍牆的屋子，便是蘇小小的住所。下片詞人以己心感知畫中女子心曲，婚 期未定難以卜測，徒惹心煩，「檀板傳心曲」只好打著檀木拍板，將心事化作樂 聲傳遞，「隨意帶宜男」宜男草，萱草的別名。古代迷信，認為孕婦佩帶此草則 生男。蘇小小隨意地佩帶著宜男草，其中當有不堪的苦衷。雖為人物圖，「此闋 詞實為展示現實中詞人與畫面裡的人物心靈交匯的產物」31，詞人不就蘇小小秀 麗的容貌雕琢，而從心靈層面，代其發言：即使出身煙花，對於愛情、歸宿仍有 真摯的期待。另一首〈減字木蘭花‧崔女郎像〉亦為同樣寫作模式，其詞云：
紅妝傾國。人在蒲東誰畫得。玉骨成塵。往事流傳恐未真。 月明牕 戶。猶似隔牆花動處。夜冷西廂。一度魂歸一斷腸。(頁 1098)
崔女郎，即崔鶯鶯，唐代傳奇小說《鶯鶯傳》、戲曲故事《西廂記》人物，容貌 姣好，工文詞。元明清時期，畫家們所創作的崔鶯鶯畫像，並不只是為《西廂記》
刊本作插圖，而是以仕女畫繪畫風格來創作。詞人以「紅妝傾國」簡略帶過崔鶯
刊本作插圖，而是以仕女畫繪畫風格來創作。詞人以「紅妝傾國」簡略帶過崔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