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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江山──遊觀美學

在文檔中 元代題畫詞研究 (頁 164-169)

第五章 元代題畫詞的時代特色

第二節 畫裡江山──遊觀美學

元代繪畫獨特的空間美學,其一,講求「遠」的空間構圖,靈活運用郭熙與 韓拙的三遠法,縱橫上下四方,可觀、可遊,造成「步移景換」的靈動感,平面 畫面翻轉為立體的空間結構,如吳鎭〈漁父‧臨荊浩漁父圖十六首〉:「月移山影 照漁船。船載山行月在前。山突兀,月嬋娟。一曲漁歌山月邊。」觀畫之人視線 聚焦漁舟,隨著具可動性的漁舟,船、山與月的位置安排,將繪畫的平面空間,

擴展為立體的思維空間,距離的變化、月移的時間流動,自然地隨著漁唱流敞於 題畫詞所營造的畫中立體空間。畫家以「俯仰自得」的觀看角度,將從大自然所 獲得的「理趣」有層次的納入畫面構圖。

其二,凝結流動性的時間於咫幅,又能憑藉視覺的無限延展的遠勢,虛實相 生的手法突破山水的有限形質,收歸時間的變化駐留於畫面,從現實畫景超脫至 虛無的空間,直通畫家、觀者心靈的空間,締造詩意的創造性的藝術空間。13以 李齊賢〈巫山一段雲‧長湍石壁〉為例,詞曰:

瘦骨千年立,蒼根百里盤。橫張側展綠波閒。一帶玉孱顏。 獵騎何曾 顧,漁郎只漫看。詩人強欲狀天慳。贏得鬢毛斑。(頁 1031)

起首二句以對偶形式建構寬闊立體空間,詞人視線須不斷地上仰,才能縱覽全山,

下一句視線下移,廣收百里水紋,山迴水繞,兼採高遠深遠之妙,再以「千年」

對「百里」、「橫張側展」,納宇宙於咫幅,無怪乎詞人為描摹如此奇景而傷神以 致於斑白了頭髮。

元人題畫求實,非機械性直接轉換畫面,而是將畫幅的紙上煙雲,納入胸中 丘壑,藉由題畫詞轉喻,並賦予詩意化的昇華。以實景寫實景,以物觀物的品畫 態度,採取白描手法、全知觀點,以實景寫畫景的品題態度,與畫面採取疏離的 態勢,直入畫中景物,當自我退位深入畫面之內而體驗畫境,而不是通過外在的 比擬與理性的思索來獲得對畫境的題寫,將自我消融與物我渾化合一,「我即畫,

畫即我」,以「天人合一」的題畫美學,再現「畫裡江山」。

元畫的獨特的流動性空間意識,元人題畫的尚實審美原則,於詞畫融通,相

13 宗白華:〈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見氏著:《美學散步》(臺北:洪範書店,1982 年 3 月),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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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為用,使畫裡江山存在於真實而玄秘的感性中去品味,形成元代題畫的遊觀美 學。「遊」可分為目遊,藉由多元化視角、移動式焦點,遊目騁懷,觀者可以直 入畫面,藉由視點在畫幅移動的,而打造充滿生命情調的遊覽情味。由「目所綢 繆」而延伸為「身所盤桓」14,因詞畫相資為用,將平面畫幅翻轉為立體空間,

宛若身處畫裡江山,觀者可逕自俯仰自得、神遊其中,在想像的立體空間裡,古 今遊人或可攜手共「遊」。經由天人合一的題畫哲學,將自己人格、生命投射至 畫幅、畫境,從而產生「我」,即為畫中之人,「我」亦為畫中天地,與宋人題畫 不同之處即在此,宋畫中是「自我」、「私我」,而元人題畫澄懷味象,將畫中天 地視為具有個人情志和生命情調的天地,是「泛我」、「共我」,是元代文人每個 人心中的「我」,是普世文人自我投射的審美情調。

元人的遊觀美學展現於詞中「窗」的巧妙安排。「窗」為溝通居室內外的通 道,藉由窗之「內」、「外」,詞人畫家可自由變換,縱橫於畫面上下四方視點遊 動與景物大小、收放,產生靈動的觀看機制,導引自然界的景物,如風雨、日月、

山水、時間明晦變化,進入遊覽者的眼前來觀察。

從畫面的定點而言,由「窗」的框景,可以統攝鬆散的畫面,可以小觀大,

但又不受限於窗,可從窗而推遠至上下天地間:可以以近推遠,描摹極近之景對 比出窗外極遠之景,突破畫中具象的形質,延續時空的無限性,展現「遠」的山 水畫意。

從畫面人物活動來看,以「窗」收攏視線定焦在室內人物活動,可讓觀者產 生自我投射的效果,創造新的觀看機制;從「窗」往外看,以時馭空,拓寫窗外 時間的變化來統御一整天流動的空間變化,產生立足「畫裡江山」的審美效果。

畫裡內外藉由「窗」的自由流通,藉由時間的流轉收納空間轉換,畫中之窗 是畫幅之眼,是其繪畫與題畫視野與心靈的交融聚合之所在,更是心靈之「眼」, 觀者可以不受羈絆的自由進入,將畫中天地作為可居、可憩、可遊、可思的生活 場域,遊觀美學更是元代文人的生活美學。

如張翥〈木蘭花慢‧題紅犀扇面〉詞曰:

記西湖送別,曾共綰,綠楊絲。悵水去雲回,佳期杳渺,遠夢參差。重來 訪鄰尋里,愛卿卿、不減舊風姿。不著銀箏清怨,難題紈扇相思。 暗 香銷盡合歡枝。留在錦囊詩。又越北閩南,秋隨雁影,花老鶯兒。應緣采 春情重,便鑑湖、春色戀微之。扶起曉窗殘醉,潮平月落多時。(頁 1009)

14 柯慶明:〈從「亭」、「臺」、「樓」、「閣說起──論一種另類的遊觀美學與生命省察」〉,《臺大 中文學報》,第十一期,1999 年 5 月,頁 13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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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中上片採回憶筆法,充滿離別惆悵之情,藉由下片「扶起曉窗」打開窗戶向外 看,連結窗外實景,由近景室內,推及遠景,殘醉、月落暗示時間的變化,又連 結上片今昔之感的惆悵。同樣時間的流動與內外場景的統攝,亦可見於虞集〈□

□□‧題梅花寒雀圖〉詞云:

殘雪曉。窗外幽禽小。春聲初動苔枝裊。花落知多少。 春起早。苦被 東風惱。绿陰青子歸來早。滿徑生芳草。(頁 861-862)

雪霽清曉時分,推開「窗」,明暗的變化,帶來報春的鳥囀,由窗往外望去,不 知昨夜花落多少。以窗點亮室內,是個被心靈浸染的空間,使畫面變得靈動,串 聯室外鳥囀、春風吹過萬物復甦的微微動響。

而往窗內聚焦室內人物活動,如竹月道人〈清平樂‧題碧梧蒼石圖〉以窗來 區分夢與現實的界線,詞曰:

寸腸愁斷。目送斜陽岸。楓落吳江秋水漫。盼殺南來征雁。 綺窗好夢 初成。夢回相見卿卿。明月西風夜冷,蒼梧亂影多聲。(頁 906)

窗內之景,回應畫家陸行直、好友張炎和歌妓卿卿的往事,美好回憶能從美夢中 尋覓,而現實人事多變,如蒼梧亂影,紛擾不息。

又如金炯〈踏莎行‧題破窗風雨圖〉詞曰:

草帶殘編,荷衣斷袂。破窗風雨深深閉。江南倦客正思家,燈花摇夢來鄉 里。 翠竹檐前,碧蕉叢裏。秋聲鬬合愁心碎。不教潘鬢總成霜,也應 有淚如鉛水。(頁 1047)

「破窗風雨深深閉」隔離窗外景色,聚焦於室內之人,拈出詞旨,自言江南倦客 思家,只能在夢中回到想念的故鄉。翠竹、芭蕉為被關閉於外的景色,藉由聽覺 的風吹竹枝、雨落芭蕉,藉著有縫隙的窗孔而入室內,儘管詞人想要閉目塞聽,

卻也擋不住引人憂思的秋聲入心。

再如陸祖允〈菩薩蠻‧題錢德鈞水村圖〉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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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圖畫知何處。如今身向滄洲住。吾亦愛吾廬。芸窗幾卷書。 青山 天際小。目送飛鴻杳。試問釣魚船。蘆花淺水邊。(頁 1047)

題觀看畫中人物的活動,「吾亦愛吾廬。芸窗幾卷書。」既指畫主錢德鈞隱居於 水村別墅的閒適情懷,也可以是回返自我心靈的空間,詞人自白現況也擁有相同 的快樂,以草廬、芸窗貫串多年前錢德鈞築居水村別墅的理想。「窗」是畫內之 人和畫外之人視線交會的定點,寄喻畫家、詞人、觀者共同心靈安居的理想。

另有張埜〈阮郎歸‧題秋山草堂圖〉詞云:

青山重疊水縈䊹。扁舟隔岸呼。依稀綠野輞川圖。又疑陶令居。紅樹晚,

白雲孤。乾坤別一壺。草堂瀟灑竹窗虚。箇中容我無。(頁 903)

詞人觀畫,從青山重水至隔岸扁舟,視線由遠而近,由近再推遠;「草堂瀟灑竹 窗虚」由窗外觀看草堂環境優美如畫,隔岸人聲充滿生活情味;又窗內看,也許 有位如陶淵明般的隱士高坐,由實景生虛景,虛實相生,形成「萬物皆備於我」, 詞人問「箇中容我無?」,畫眼、詩心就在草堂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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