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元代題畫詞的發展背景…
第二節 發揚與跨越的元詞地位
中原的儒家精神,受到蒙古草原文化的強烈衝擊,多樣性民族文化、遊牧文 明與農業異質文明的涵化、南北殊異的地域文化、傳統雅文學與新興俗文學的浸 染,使得元代文化與文學處於多重激盪匯合的狀態。
元詞承接兩宋詞高峰所建構之詞體美學範式,受到當代多重融合的文化背景、
儒士地位低落下、變異心理結構與繪畫藝術審美趨尚的交匯的影響,元詞既有所 承又有新的質變,如﹝清﹞葉燮《原詩‧內篇上》曰:
不得謂正為源而長盛,變為流而始衰;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聖。35
依葉燮所言「變能啟聖」之原則,不能攀越兩宋之巔峰而趨衰靡的元詞,因兩宋 雅文學之積累深厚,又受到新興俗文學的元曲的匯合,產生新變,展現異於前的 新風貌。
一、俗文學與雅文學的激盪
「元初的社會是人們的生活脫離傳統,而瀰漫著清新與活潑的社會。」36經 歷時代的裂變,科舉久廢使文人儒士自沉重使命感解脫,解構舊有權威意識,以 新觀念來適應當今局勢,文學因而從中找到新的發展契機與優游空間,隱於市井 的書會才人,構成新變的「浪子」作家37,參與元曲戲劇的創作,追求雅俗共賞 的藝術境界。
33 ﹝元﹞劉辰翁:〈程楚翁詩序〉,收錄於李修生主編:《全元文》(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1999 年 9 月),卷 8,頁 551。
34 ﹝元﹞余闕:〈楊君顯民詩集序〉,《青陽集》,卷2,頁 380。
35 〔清〕葉燮:《原詩》,收錄於丁福保編:《清詩話》(臺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569。
36 (日)吉川幸次郎著,鄭清茂譯:《元雜劇研究》(臺北:藝文印書館,1987 年 10 月),頁 222。
37 蕭啟慶:「過去士人亦不乏玩世型的浪子作家,但在廣大士人中卻居極少數,而在金元之 際,卻是為數甚夥。他們具有『雙重身分』──即上層的正統儒士與下層的書會才人──與
『雙重視角』──書生與市民。」見氏著:《元代的族群文化與科舉》,頁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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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風遞轉形成「南北融匯」的新氣象。「元詞冠冕」54的張翥(字仲舉,1287-1368) 詞風婉麗細緻,其作《蜕巖詞》可視為此時期「復雅思潮的結晶」55。另外非漢 族詞人大量的湧現56,多元民族文化的融滲與南北詞風融匯,促成詞壇繁榮發展。
南宗詞的復興,影響詞壇與文化重心的南移,北宗詞衰微,復雅詞風的迴旋 曲57主導詞壇,「浙西的湖、嘉興和蘇南的松江、昆山、吳江一帶,形成浙西蘇南 詞人群」58,元末動亂再起,對蒙元統治者失望的文人們,在詞作中折射世事無 常的無奈、權威的解構與主體精神的覺醒,創作內容分為兩大傾向:對「雅士風 流」59的追求,時相宴集酬唱往來,歌詠文人風雅生活情趣;或對「時艱世危」
60的關注,反映時局動盪、人民苦難、個人對未來的思考或等待新王朝的到來。
元末詞壇繼續傳延姜、張的雅正詞風,展現南北融匯後的新質面貌。
三、隱逸的時代共音
歷經時異世變的元代文人,種族階級的歧視、儒士地位的失落及矛盾的國家 認同,「仕」與「隱」的抉擇複雜而糾結。「隱」則屈志難伸,但入仕為官卻又屈 抑下僚,致使元代文人無論處山林之幽或立廟堂之上,普遍充斥著隱逸思歸的思 潮,如趙維江評論金元詞隱逸主題,論曰:
從總體上看,金元詞壇上隱逸避世的吟唱較之於前代異乎尋常地高漲了起 來,成了當時詞體創作的「主旋律」。雖然抒寫隱逸避世的志趣是金元時 代整個文學創作的主潮,但與其它諸種體裁相比,詞體文學這方面的轉向 則最為顯著。61
元詞的隱逸主題表現出一種普遍的時代情緒,「相逢盡道林泉勝」62折射文人相通 的「田園情結」63,成為元詞的時代特色。
54 ﹝清﹞李佳:《左庵詞話》,《詞話叢編》,第3 冊,卷下,頁 2381。
55 趙維江:《金元詞論稿》,頁71。
56 契丹族耶律楚材、耶律鑄父子;畏兀族廉希憲(字善甫,1231-1280)、薛昂夫(原名薛超吾,
1267-1359)、貫雲石(原名小雲石海涯,1286-1324)、玉立(字世玉,約 1294-?);回回族薩都 剌;及高麗籍李齊賢等,其中回族詞人薩都剌,以懷古詞稱勝,深具蘇辛豪俊之體;而高麗籍 詞人李齊賢則工於寫景,筆姿靈秀,堪稱域外巨擘。
57 第三期元詞復雅詞風的迴旋曲,時間為由惠宗元年至元朝末年(1333-1368)。
58 陶然:《金元詞通論》,頁357-358。
59 陶然:《金元詞通論》,頁358。
60 陶然:《金元詞通論》,頁362。
61 趙維江:《金元詞論稿》,頁39。
62 〔元〕邵亨貞:〈摸魚子‧題王德璉山居圖〉,唐圭璋編《全金元詞》,頁1112。
63 詳參木齋等編著:《中國古代詩人的仕隱情結》(北京:京華出版社,2001 年 6 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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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於前代的是,無論是仕進無門或位居顯宦的文人,隱逸成為共同的思想傾 向,根源於儒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64的處世之道,影響著文人對 於仕隱的生命軌道,既然無法發揮己長,「隱」自然成為其最終的歸宿。藉山水 以澡雪精神或安頓身心,寫景紀遊之作數量增加、佳制頻出。
身居廟堂之高,目光也同樣追尋著陶淵明的身影,如「被遇五朝,官居一品,
名滿天下」65的重臣趙孟頫,身為南宋皇室遺族,在異族統治下,興亡之思只能 含蓄、隱誨地表現,更多的是,在其作品中迴盪著隱逸思歸,以寬慰「失節」的 自悔與責難,始終處於「『形見』於官場,而『神藏』於詩文及大自然的『吏隱』
生活。」66
陶淵明的隱者形象,成為元詞的人文化景觀,「慕陶」與「桃源」成為元代 文人嚮往的典範。藉由陶淵明〈桃花源記并詩〉中「以『家園』──內在生命中 心為主要參考座標」67寄寓圖像文本符碼,消解現實的蹇困與不安,指引亂世迷 途的文化失根者。元末時艱世危,對「桃源」的嚮往,隱喻著避禍求全的「時隱」
68心態。南北文士雅集聚會「玉山草堂」於至正十四年(1354)兵燹頻仍、生民塗炭 時,玉山雅集年末文酒會上聯吟〈可詩齋夜集聯句〉詩,秦約作詩序中云:
酒半,諸君咸曰:今四郊多壘,膺厚祿者,則當致身報效,吾輩無與於世,
得從文酒之樂,豈非幸哉!69
對比戰事與飢荒的外在世界,傾訴當時集會中不問世事,求內心安寧的隱逸文人 心聲,又玉山草堂主人顧瑛於〈題錢舜舉浮玉山居圖〉一詩中:
無官落得一身閒,置我當於丘壑間。便欲松根結茅屋,清秋采菊看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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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意仕進,便無須「致身報效」,轉而追求「一身閒」的文酒逍遙生活。「清秋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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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漢﹞趙歧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盡心上》(臺北:藝文印書 館,1955 年 4 月),卷 13 上,頁 230。
65 麼書儀:《元代文人心態》(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3 年 10 月),頁 203。
66 趙桂芬:《豪華落盡見真淳:元詞的發展與特色》,頁201。
67 鄭文惠:〈新形式典範的重構──陶淵明〈桃花源記并詩〉新探〉,收錄於衣若芬、劉苑如主 編:《世變與創化:漢唐、唐宋轉換期之文藝現象》(臺北:中央研究所文哲研究所,2000 年 2 月),頁 296。
68 徐子方:《元代文人心態史》,頁 224。
69 〔元〕顧瑛:《玉山逸稿‧可詩齋夜集聯句》(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1 年 8 月),頁 174。
70 〔明〕汪珂玉:《珊瑚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 8 月),卷 31,頁 2,總頁 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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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看南山」照鑒詞人自我心靈微光,遠避現世的紛擾與不安,投身於天地山水,
於末世奔流中,吹響漁隱之靈魂共音,餘韻綿邈。
四、 文人雅集與結社
終元一世,蒙元統治者視草原為民族之根本,以實用主義看待儒學、儒士,
「漢蒙二元」的統治方針,始終在於「隔離」、「保障」,而非融合。思考南宋的 衰頹與滅亡的原因,堅持採漢蒙二元官僚體制,避免被同化,在此統治核心之下,
只要不危及統治權,對南方政治色彩濃厚的遺民社團結社活動71,默許文人非暴 力的消極情緒存在。寬平的文化政策,緩和漢蒙矛盾,為調和南北地域文化,提 供較溫和的政治環境。
蒙元的金戈鐵馬滌蕩南宋遺民的浮華,省思宋季文風雕琢的弊病。元初標榜 家國之思和砥礪志節的詩會、雅集,早期由入元不仕的吳渭發起的「月泉吟社」
規模最大,文人詩文交流,設有盟主、考評官,宛如民間科舉,為詩學文藝定義 新的標準,引領文藝發展的新方向,並形塑具有「自覺意識和砥礪意識」72的新 士風。元代中後期,以楊維楨為首的「吳間詩社」並輯有《西湖竹枝詞》,雅俗 聯吟。以吳中地區為主,高啟的「北郭詩社」,參與者身分多元,亦有僧侶、道 士同詠。
「兵興三十餘年,生民之塗炭,士君子之流離困苦,有不可勝言者」73,元 代文人歸隱後,闢建園林、修築草堂,用以宴集友朋、安閒定居。將田園閒適之 樂,收聚於此,並作為文藝交流、投贈酬唱,聯繫情誼的最佳場所。有近二十年 盛會不輟的「玉山草堂」文人宴集,董潮記錄,曰:
元末顧阿瑛處干戈戎馬之會,擅園池亭榭之勝,日夜與高人俊流、置酒賦 詩,觴詠唱和,幾忘為滄海橫流時,一時名士,如楊廉夫、倪雲林、柯九 思輩數十人,俱聯袂入社,迄今想見玉山風流。74
71 當時臨安(元改杭州)、衢州、平陽(今浙江省溫州市)、會稽(今浙江省紹興市)、吳興(今浙江省 湖州市)都是士人網聚之地。王鎡於湖山之月洞與尹綠坡、虞君集、葉拓山結社;周密、王沂 孫、張炎、仇遠、王易簡等十餘人結吟社於越中(今浙江省紹興市);至元二十三年(1286)三月,
周密、王沂孫、戴表元、仇遠、白珽等又集會於楊氏池堂,以「托晉賢之達,返鄭風之變」的 眷懷之心試探時局;同年十月,吳渭延請謝翱、方鳳、吳思齊等共聚吳溪,創立月泉吟社,汐 社與之和。以上足見當時遺民詩社活動之興盛。詳參劉中玉:《混同與重構:元代文人畫院研 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年 6 月》,頁 61-63。
72 劉中玉:《混同與重構:元代文人畫院研究》,頁64。
73〔元〕倪瓚:《清閟閣集》卷10,《元代珍本文集彙刊》(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出版,1970 年 3 月),頁 2。
74〔元〕顧瑛:《玉山逸稿》,頁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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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曾雲遊至,楊維楨亦寓居於此,更有畫家倪瓚時相唱和,文人群體詩酒悠遊,
藝文交流頻繁,人文薈萃如「百鳥追鳴之鳴鳳」75。詞體再次回歸應歌娛人的社 交性功能,詩歌「言志」傳統藉結社聯吟以發揚,詩酒唱和以敦睦情誼,大量壽 詞及酬酢唱和之作的出現,為元詞新變的特徵。
元初詩社是遺民、顯宦的融合體;元末的雅集與結社,如顧瑛的玉山草堂與 詩社、倪瓚的清閟閣、曹知白的厚堂、楊維楨的草玄閣及以高啟為首的北郭詩社,
則趨於文學菁英集團。倪瓚曾云:「據於儒,依於老,逃於禪」76的人生哲學,將
則趨於文學菁英集團。倪瓚曾云:「據於儒,依於老,逃於禪」76的人生哲學,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