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代題畫詞的題材與藝術表現
第三節 意象運斤，拓展畫境
一、 自然、人文意象
元代文人畫「尚意」的審美趨向，背後推動因素正是來自於元代文人對於當 代社會政治的厭棄與失望，歷經元代社會驟變、思想開放，文人在震撼中轉向自 我反思，深入內心探索和情感宣洩的轉折路程。此一情感需求轉以繪畫詩詞為宣 洩的路徑，於作品中勾勒理想的遁世隱逸生活，描繪安頓身心的理想家園，因此 在題畫詞中經常使用的自然人文意象，如雁、梅、草堂，作為卓然出塵、高蹈遠 舉之情志與消解現實困境的表現。
(一) 雁的意象
「雁」隨季節遷徙的候鳥特性隱含「思鄉欲歸」的意象，題畫詞中常見歸雁 意象，象徵遊子漂泊而思鄉，如：
71 〔梁〕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下篇》，頁29-31。
72 袁行霈：《中國詩歌藝術研究》(臺北：五南圖書公司，1989 年)，頁 61。
73 蘇芳民：「『意象』是通過創作主體精神外放和主觀情感色彩滲透而重新組合的物象，是作者 託物載情、心物交感、情景交融，物我渾話的結果。」《憶姬情詞意象研究》(臺北：臺灣師範 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 51。又「詠物詞，不管是『體物寫志』或是『感物言 志』(即託物寄興)，其最終目的，都是要表達『志』，表達情感或是人世常理。因此，不可停留 在物的表象與物理性質的描寫：而要描寫意象。即是描述物的精神或物的聲色所展現的美感與 詩意；表達詩人因物而起的人生經驗或歷史經驗所凝聚的情緒。」見於徐信義：〈詠物詞的聲色
──談詠物詞的表現方式〉：《中國學術年刊》第11 期，1990 年，頁 159-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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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冷涵秋，行雲平貼。時見驚鴻度蘋末。霧鬟煙佩，微步一川涼月。(張 翥〈感皇恩‧題趙仲穆畫凌波水仙圖〉，頁 1016)
彩雲飛斷。愁思茫無岸。落日平蕪煙水漫。又見去年歸雁。(衛德嘉〈清平 樂‧重題碧梧蒼石圖〉，頁 905)
吳山夢斷。依舊江南岸。驚起濕香飛汗漫。倦聽徘徊哀雁。(陸承孫〈清 平樂‧重題碧梧蒼石圖〉，頁 906)
詞中作以「雁飛」、「雁歸」象徵思鄉情切，結合水闊蒼茫之景，凸顯詞人的孤獨，
怕聽哀雁聲、寒蛩聲淒切，以淒冷之聽覺渲染心中沉重的鄉愁。
或象徵離別思念之情，如：
楚天雲斷。人隔瀟湘岸。往事悠悠江水漫。怕聽樓前新雁。(陸行直〈清平 樂‧重題碧梧蒼石圖〉，頁 903)
因緣未斷。江上湖平岸。心事留連煙水漫。愁見天邊孤雁。(元卿〈清平樂‧
重題碧梧蒼石圖〉，頁 904)
以江水間隔兩岸，暗合自己與思念之人別離的景況，思念之情如眼前江水漫流，
無窮無盡，「新雁」、「孤雁」為詞人傷別而孤獨思念之情的寄託。
或寫遠離塵世、悠閒的隱逸環境，如：
點點青山照水光。飛飛寒雁背人忙。衝小浦，轉橫塘。蘆花兩岸一朝霜。
(吳鎭〈漁父〉，頁 937)
五嶺風光絕四隣。滿川鳬雁是交親。雲觸岸，浪摇身。青草煙深不見人。
(吳鎭〈漁父‧臨荊浩漁父圖〉之十四，頁 939)
聲緊雲邊雁，魂清水上鷗。千金駿馬擁貂裘。何似臥漁舟。(李齊賢〈巫山 一段雲‧十三 江天暮雪〉，頁 1029)
第一首詞以「寒雁」背人，象徵離世而獨立的隱士生活，青白色調與水光、蘆花 白相對應，為詞人漁隱生活定調。第二首詞「滿川鳬雁是交親」近似鷗鷺忘機，
詞人將自我融於大自然合一。第三首，「雲邊雁」、「水上鷗」、「臥漁舟」象徵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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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的漁隱生活，就算是千金駿馬也比不上，凸顯詞人淡泊名利的品格。
面對蒙元統治者對漢人文士的打壓，科舉久廢、仕進無門，詞人或選擇絕意 仕進而避世，或仍舊於官場浮沉而欣羨避世隱士，以「雁」暗合己身仕宦浮沉、
仕途多蹇的困境：
玉塞多繒繳，金河欠稻粱。兄兄弟弟自成行。萬里到瀟湘。(李齊賢〈巫山 一段雲‧瀟湘八景 平沙落雁〉，頁 1028)
醉墨疏還密，殘棋整復斜。料應遺迹在泥沙。來往歲無差。 水暖仍菰 米，霜寒尚葦花。心安只合此為家。何事客天涯。(李齊賢〈巫山一段雲‧
瀟湘八景 平沙落雁〉，頁 1029)
詞人於第一首「兄兄弟弟」綰合雁群遷徙時，排列結陣飛行有序，形似「人」字 成行，後以「雁行」比喻兄弟。前言「金河欠稻粱」以稻梁象徵功名，為求功名、
生存而離開家鄉，兄弟各自分散。詞人自我省思「何事客天涯」，自身擺盪於宦 海浮沉、漂泊不定，還不如「心安只合此為家」。
「雁」的意象在元代題畫詞中，繼承傳統的傷別思鄉的象徵，還反映元代文 人在異族統治、儒士失尊的仕隱抉擇，或選擇鳬雁交親，遁世離群的隱逸生活，
或「孤鴻弔影，詞人仕宦困蹇的自我縮影。」74 (二) 梅的意象
本章第一節探討元代題畫詞中花鳥畫類題材與內涵，以詠梅詞作數量最多。
「承續南宋詠梅文學高度發展」75，又因元代文人畫風崇尚簡率寫意，「人品即畫 品」的品評價值原則，鎔鑄畫者的品格節操，墨梅題材興盛，技法發更成熟，元 代題畫詞人擅長書畫，精通墨梅者，如吳鎭，晚年愛梅，自稱「梅花道人」。吳 鎭觀宋代陳與義〈墨梅〉詩，嘗評論：「『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
此真知畫者也。」76又管道昇、柯九思亦工畫梅77。
墨梅名家王冕於其作〈墨梅圖〉上自題：「我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洗墨
74 趙桂芬：「詞中的孤鴻弔影不僅是亂離時代中的詞人的自我寫照，更是整個時代文人儒士仕 宦困蹇的縮影。「雁」的意象因而成為元代詠物詞中一個符號化的意象。」見氏著：《元代詠物 詞研究》(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2009 年)，頁 281。
75 黃文吉：「詠梅文學發展至南宋，臻於鼎盛。」見氏著：《宋南渡詞人》(臺北：臺灣學生書 局，1985 年 5 月)，頁 7。
76 〔明〕朱存理：《鐵網珊瑚》，頁905-906。
77 「管夫人道昇，字仲姬，趙文敏室。贈魏國夫人，能書，善畫墨竹梅蘭。」「柯九思，字敬 仲，號丹邱生，台州人。官至奎章閣鑒書博士。博學能文，喜愛墨竹，師文湖州，亦善墨 花。」參見〔元〕夏文彥《圖繪寶鑑‧元》，頁97、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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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又〈南枝春早圖〉上自題：「和靖門 前雪作堆，多年積得滿身苔。疏花個個團冰雪，羌笛吹它不下來。」王冕以「墨 梅」標舉自身堅貞志節，不畏異族統治，不願同化的操守。如顏崑陽論述梅花意 象，曰：
以梅花而論，它存在的特殊時空背景，可以詮釋為冷寂自處、孤獨不群的 隱逸精神，也可以詮釋為堅貞弘毅、不畏艱苦的君子情操。因為它在嚴寒 的風雪中，微雪耐寒，獨放清香。78
與元代特殊的政治社會背景謀合，反映來自於現實困境的無奈與壓抑，「梅」的 意象可以象徵孤高自潔的隱士情懷，亦可象徵凌寒不畏艱苦的堅貞之士，分別論 述之：
梅花隱者形象，可追溯自宋代隱士林逋，據《宋史》卷四五七：「林逋字君 復，杭州錢塘人。少孤，力學，不為章句。性恬淡好古，弗趨榮利，家貧衣食不 足，晏如也。初放遊江、淮間，久之歸杭州，結廬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 市。」79又《宋詩鈔‧和靖詩鈔》梅妻鶴子：「時人高其志職，賜諡和靖先生。逋 不娶，無子，所居多植梅，蓄鶴，泛舟湖中，客至則放鶴致之，因謂梅妻鶴子。」
80其詩〈山園小梅二首〉之一，云：「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 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 狎，不須檀板共金尊。」81以「疏影橫斜」82四字中道出梅的孤高神韻。題畫詞中 常藉由對梅花幽靜淡泊的特寫表現對林逋隱士的欽慕，如：
愛筆端造化，春不盡、思無邊。看詩意精神，不求顏色，物外神仙。回頭 水南水北，覺冰姿玉骨卻悽然。一片肝腸鐵石，三年雪月情緣。(魏初〈木 蘭花慢〉，頁 699-700)
詞的上片，「春不盡、思無邊」觀賞契兄宋嘉議之墨梅圖而生哀思無限，並藉圖
78 顏崑陽：〈試論宋詞中三個梅花意象〉《古典詩文論叢‧試論宋詞中三個梅花意象》(臺北：漢 光文化事業，1983 年 4 月)，頁 132。
79 〔元〕脫脫等修，楊家駱編《新校本元史并附編三種》(臺北：鼎文書局，1983 年 11 月)，頁 13432。
80 〔清〕吳之振等輯《宋詩鈔‧宋詩鈔補》(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頁 74。
81 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 年 7 月)，第二冊，卷 106，頁 1218。
82 何小顏：《花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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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墨梅的「冰姿玉骨」高潔風姿象徵宋嘉議的隱者形象，又如：
記西湖、水邊曾見，查牙老樹如此。冰痕冷沁苔枝雪，的皪數花纔試。天 也似。愛玉質、清高不久閒紅紫。孤山處士。總賦得招魂，煙荒雨暗，寂 寞抱香死。
春風筆，休億深宮舊事。添人多恨多思。墨池雪嶺三生夢，喚起縞衣仙子。
仍獨自。伴瘦影、黃昏和月窺窗紙。聲聲字字。寫不盡江南，閒愁萬斛，
訴與綠衣使。(張翥〈摸魚兒‧題熊伯宣藏梅花卷子〉，頁 1000)
詞中「記西湖」、「查牙老樹」、「孤山處士」脫胎自林逋西湖孤山，「冰痕冷沁苔 枝雪」、「愛玉質、清高不久閒紅紫」以梅花凌寒依舊清姿不減，象徵隱士孤高不 群的高潔形象。
或以梅花不畏風雪的特徵，象徵不畏艱苦的堅貞之士，如：
遥想山堂數樹梅。凌寒玉蕊發南枝。山月照，曉風吹。只為清香苦欲歸。
(管道昇〈漁父詞〉，頁 809)
殘雪曉。窗外幽禽小。春聲初動苔枝裊。花落知多少。 春起早。苦被 東風惱。綠陰青子歸來早。滿徑生芳草。(虞集〈□□□‧題梅花寒雀圖〉， 頁 861-862)
管道昇(1262-1301)，字仲姬，為趙孟頫之妻。趙孟頫受蒙元皇室青睞，位極榮顯 卻時遭人忌，而其宋室皇孫背景使其常陷於外部的非議和內心的自譴。管夫人此 闋詞為追和趙孟頫〈漁父詞〉而作，以樹梅「凌寒玉蕊發南枝」象徵不懼艱苦的 堅貞之士，結語勸慰處於矛盾處境的趙孟頫「只為清香苦欲歸」，願堅守清高自 持、淡泊名利，並為丈夫道出心中之苦，思隱的煎熬。而第二首詞，虞集同樣是 仕於異族，有著同樣的矛盾83，藉「殘雪曉」、「滿徑生芳草」歷經昨夜風雨打落，
梅花即使凋零也留滿徑清香，象徵詞人以落梅自況，雖出仕異朝，但保持著自潔 之志。
83 麼書儀：「古代文人總是處於種種矛盾的夾縫之中，一輩子在仕與隱、君與親、忠與孝、名 節與生命、生前與身後等問題上痛苦地熬煎，這種痛苦和矛盾的文化性格，來自於中國傳統文 化心理，也與複雜的社會環境有關。」見氏著：《元代文人心態》，頁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