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畫類

元代文人在異族統治下，蒙古統治集團對中原文人的不信任，科舉廢行、儒 士失尊等政治與社會外在內緣因素下，文人們寄情於山水，遊戲於筆墨，「畫成 題詠兩奇絕，價比連城明月珠。」²山水畫丹青題詠，往往托興寄情，詞畫創作蘊 含自我境遇、或表達隱遁避世、或表現仕隱同歸的心理，山水畫境最能顯現文人 幽微主體情思，山水題畫詞亦表現出色。山水題畫詞作依畫作與詞作題詠類型，

可細分為天象、地理、建築物等類型。

(一) 天象類題材

天象類題材，所歌詠之對象為風雲、晴雨，計有王國器〈菩薩蠻‧題黃子久 溪山雨意圖〉與〈破窗風雨圖〉卷多人題詠：王國器〈踏莎行‧破窗風雨，為性 初徵君賦〉、張 (上羽下足)〈踏莎行‧題破窗風雨圖，和王筠庵韻〉與金炯〈踏 莎行‧題破窗風雨圖，和王筠庵韻〉。

為劉性初繪制的〈破窗風雨圖〉畫作中，由王立中(1309-1385，字彥強)與王 蒙兩位畫家合作圖繪而成。據《珊瑚木難》卷二「破窗風雨」條記載，卷首隸書

「破窗風雨」四字，畫上後記云：「劉君性初，以「破窗風雨」自居。諸公賦詩 成卷，因作此圖，並題絕句於左。至正六年歲在丙午，暮春之初，遂寧人王立中 彥強。」³另《珊瑚網》卷二十五「王叔明破窗風雨」條摘錄，如：「劉君性初，

以「破窗風雨」自居。諸公賦詩成卷，因作此圖，並題絕句於左。至正六年歲在 丙午，暮春之初，王蒙。」⁴因畫作已佚，比較這兩則題跋可推知〈破窗風雨圖〉

文人們為感佩劉性初處破窗風雨的簡陋居所，卻讀書不輟的勤奮精神，賦詩成卷，

而後畫家們倚詩作圖而成〈破窗風雨圖〉卷，印證了元末吳中文人詩歌盛會的傑

作。如王國器〈踏莎行‧破窗風雨，為性初徵君賦〉

潤逼疎櫺，寒侵芳袂。梨花寂寞重門閉。檢書翦燭話巴山，秋池回首人千 里。 記得彭城，逍遥堂裏。對牀夢破簷聲碎。林鳩呼我出華胥，恍然 枕石聽流水。(頁 1035)

2 倪瓚：〈題趙榮祿馬圖〉，見於《清閟閣全集》，《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五‧別集類四，卷 4，頁 16。

3〔明〕朱存理：《珊瑚木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 8 月)，卷 2，頁 1，總頁 35。

4〔明〕汪珂玉：《珊瑚網》，卷 35，頁 40，總頁 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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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系統不僅在縱向發展上是不斷完善、演進的，同時其橫向序列也是依 據觀點的不同而不斷調整、演變的。⁷

當元代畫家文人們處理「瀟湘八景」⁸之「煙雨的江山」⁹，此一歷時性、概念化 的美學積澱，融合元代異於往代的文化心態，作為取材選擇與內在轉化的調整依 據，如將瀟湘山水畫題與文化傳統轉譯，筆塑實景性功能增強，親切的故鄉人文 世界的吳鎭〈酒泉子‧嘉禾八景〉八首。

以聯章形式題詠瀟湘八景的李齊賢的〈巫山一段雲‧題瀟湘八景〉僅「煙寺 晚鐘」缺失一闋，其餘七景皆有兩組題畫詞，共十五首。李齊賢返回故國高麗，

仿「瀟湘八景」而取材松都(高麗首都開京)題詠八景¹⁰八詞兩組十六首。第一組

「瀟湘八景」題畫詞組，大多採詞畫寫照傳神，同構對應的題詠模式，如〈巫山 一段雲‧瀟湘八景 遠浦歸帆〉：

南浦寒潮急，西岑落日催。雲帆片片趁風開。遠映碧山來。 出沒輕鷗 舞，奔騰陣馬回。船頭浪吐雪花堆。晝鼓殷春雷。(頁 1028)

上片勾勒遠方薄暮開闊景象，南浦地勢較緩，「雲帆片片趁風開」遠方歸帆正欲 歸來，穿梭於金黃餘暉與黛青山色間，落日江面景象開闊蒼茫，但帆船形影與日 光山色又為遠浦敷彩設色，掩映成趣。下片以「輕鷗舞」比喻船行靈動，「得帆 隨湘轉之妙」¹¹，「奔騰陣馬回」形容南浦晚潮波濤兇猛，如馬陣奔騰，故激起船 頭浪花如雪，聲勢震響如春雷，「船頭浪吐雪花堆，晝鼓殷春雷」，結尾兩句以如 臨其景的視覺、聽覺摹寫及生動的譬喻修辭，刻劃潮急、船疾而乘風破浪之勢。

李齊賢的〈巫山一段雲‧題瀟湘八景〉第一組題詠如寫山水長卷，煙雨迷濛 的瀟湘景色，披展開來，「遠水澄拖練，平沙白耀霜。」(「平沙落雁」，頁 1028) 以如練般澄靜水面與沙白相輝耀，「拖」與「耀」的動詞運用予人開闊靈動之感；

「漠漠迷漁火，蕭蕭滯客舟。」瀟湘煙雨縹緲，點點漁火掩照，勾引客舟遊子幽 懷無窮，不禁想問「箇中誰與共清幽。唯有一沙鷗。」(「瀟湘夜雨」，頁 1028)。

7 皇甫曉濤：〈美的文化系統與空間景觀──各體文化的美學因素〉，《社會科學戰線》，1989 年 第二期，頁114。

8 瀟湘八景係指宋迪(1015-1085，字復古)所畫山水：瀟湘夜雨、平沙落雁、煙寺晚鐘、山市晴 嵐、江天暮雪、漁村夕照、洞庭秋月及遠浦歸帆，詳見於〔宋〕沈括撰，胡道靜校注，〈書 畫〉，《新校正夢溪筆談》(香港：中華書局，1987 年)，卷 17，頁 171。

9 高木森：《中國繪畫思想史》，頁226。

10 依李齊賢〈巫山一段雲‧松都八景〉之詞序，分別為：紫洞尋僧、青郊送客、北山煙雨、西 江風雪、白岳晴雲、黃橋晚照、長湍石壁、朴淵瀑布，《全金元詞》，頁1029-1031。

11 〔清〕況周頤：《蕙風詞話》，《詞話叢編》，第五冊，卷三，頁4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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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萬里天浮水，三秋露洗空」寫洞庭秋月、「篩寒灑白弄纖纖。萬屋盡堆鹽」

譬喻暮雪盛景、「遠岫螺千點，長溪玉一圍」述山市晴嵐，皆為雄渾高妙之筆；

「摇月傳空谷，隨風渡遠峰。」(「煙寺晚鐘」，頁 1028)(「雲帆便欲掛西風。直 到廣寒宮。」(「洞庭秋月」，頁 1028)閒情自詠不著點塵，幽秀中自有饒雋之旨。

譽為「域外巨擘¹²」的李齊賢(1287-1367) ，字仲思，號益齋，又號櫟翁，高 櫟慶洲人，學問淵博，嫻熟中國風俗與歷史故實，於第二組題詠「瀟湘夜雨」詞 組中，融漢族文化浸染，而流露個人情志與思歸欲歸的心曲。如其作〈巫山一段 雲‧瀟湘夜雨〉詞曰：

暗澹青楓樹，蕭疏斑竹林。篷窗夜雨冷難禁。敧枕故鄉心。 二女湘江 淚，三閭楚澤吟。白雲千載恨沈沈。滄海未為深。(頁 1029)

以「暗青」、「蕭疏」烘托傷感氛圍，斑竹又稱「湘妃竹」遙應下片「二女湘江淚」。 客舟篷窗寒入船，既是夜雨之濕冷，也是思鄉之孤冷，雙關運思傾訴詞人「難禁」

之所由。下片化用「二女湘江淚，三閭楚澤吟。」以娥皇女英¹³之淚，屈原憂懷 家國之吟比擬詞人心中淒苦鄉愁，以滄海為喻猶未為深。詞人也擬自問「心安只 合此為家。何事客天涯」(「平沙落雁」，頁 1029)，感嘆「鱸魚白酒醉還醒。身世 任浮萍。」(「漁村落照」，頁 1029)。

李齊賢〈巫山一段雲‧松都八景〉與吳鎭〈酒泉子‧嘉禾八景〉詞組，可觀 察到元代文人對瀟湘山水與文化的反芻，有著「在地化」(localization)與「抽象化」

的發展軌跡。如衣若芬論述：

所謂「抽象化」，是將「瀟湘」作為一種象徵性的語彙，既可以承載去國 懷鄉的怨愁，也能夠寄託嚮往世間樂土的理想，或是用以形容風景之美好。

而所謂「在地化」，則是將「瀟湘」由實質的湖南地理抽離，不必侷限其 指涉範圍，詩人和畫家儘可以就眼見所及，作「瀟湘」的聯想。畫家「在 地化」與「抽象化」的處理「瀟湘」山水，詩人觀賞畫作時也從視覺經驗

12 「其一生行歷，當我國元代之始終。兩宋之際，蘇學北行，金人詞多學蘇。元好問在金末，

上承蘇軾，其成就尤為突出。益齋翹企蘇軾，其詞動蕩開闊，尚有不足，然〈念奴嬌〉之過華 陰，〈水調歌頭〉之過大散關、望華山，小令如〈鷓鴣天〉之飲麥酒，〈蝶戀花〉之漢武帝茂 陵，〈巫山一段雲〉之北山煙雨、長湍石壁等，皆有遺山風格。在朝鮮詞人中，應推巨擘矣。」

見於夏承燾編選：《域外詞選‧前言》(北京：書目文觀出版社，1981 年 11 月)，頁 4。

13 〔清〕汪紱：「帝之二女，謂堯之二女以妻舜者，娥皇、女英也。相傳謂舜南巡狩，崩於蒼 梧，二女奔赴哭之，隕於湘江，遂為湘水之神，屈原〈九歌〉所稱湘君、湘夫人，《列仙傳》所 謂江妃二女是也。」，見氏著：《山海經存》(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7 年《叢書集成三編 本》)，卷 5，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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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文化記憶中召喚超越湖南地方意識的普世情感。¹⁴

文學概念與山水畫取材上的「瀟湘」不限定湖南景色，故此吳鎭、李齊賢都將「瀟 湘八景」概念轉譯於家鄉、故國山水，如李齊賢〈巫山一段雲‧長湍石壁〉：

瘦骨千年立，蒼根百里盤。橫張側展綠波閒。一帶玉孱顏。 獵騎何曾 顧，漁郎只漫看。詩人強欲狀天慳。贏得鬢毛斑。(頁 1031)

首二句對偶巧妙，「瘦骨」喻陡峭石壁，蒼山腳下溪流百里環繞，「橫張側展綠波 閒。一帶玉孱顏。」指瀑布由高處宣洩而下，如碧玉般一帶綠波鋪展，以瀑布之

「奇」對應石壁的「險」。下片以獵騎者、漁郎只須顧、看，襯托「詩人強欲狀 天慳」詞人為描摹天慳壯景而不可得，枉自勞神而髮斑白、形憔悴。

李齊賢遊覽故國山水，將「瀟湘八景圖」圖像符碼轉譯為個人體會山水的線 索管道，丹青題詠著重於「八景」所賦予「人文化的自然」，如〈巫山一段雲‧

松都八景〉中寄寓個人仕途蹭蹬而企慕隱逸生活，「酒樓何處咽絲簧。愁殺孟襄 陽」(「西江風雪」，頁 1030)；「明朝去學種瓜侯。身世寄菟裘。」(「白岳晴雲」， 頁 1030)；「但教沽酒引陶潛。來往意何厭。」(「紫洞尋僧」，頁 1030)，或言奇 麗壯景筆墨難描：「良工吮筆未形容。疑是九疑峰。」(「北山煙雨」，頁 1031)，

或融裁高麗故實，「高歌一曲禮成江。腸斷賀頭綱。」(「西江風雪」，頁 1031)，

化用高麗王朝時期「禮成江曲」的歷史故實，山光湖色、歷史傳說與山水畫卷互 文，創發李齊賢個性化、在地化的「瀟湘文化記憶」。

文化記憶由虛轉實，元代詞人將觀看山水畫卷結合自身行旅、在地經驗，山 光湖色成為畫卷之印證，再轉化為題詠畫面，這樣的轉化過程，加以元人題畫秉 持「以物觀物」、實寫「畫裡江山」模式，卻衍生研究上的困擾，如李齊賢題詠

「瀟湘八景」、「松都八景」詞組，因無傳世畫作可供驗證，很難明確認定為題畫 詞或寫景紀遊詞，本論文採取寬鬆的推論，仍將李齊賢題詠認定為觀看「瀟湘八 景圖」後，其圖像符碼概念深化而融入詞作詞畫，故選詞上認定為題畫詞。

14 詳參衣若芬：〈瀟湘八景──地方經驗‧文化記憶‧無何有之鄉〉，《東華人文學報》，第9 期，2006 年 7 月，頁 111-134。又「宋代「瀟湘」山水畫關注的是光影、水氣與空間感的表 現，這不是一鄉一地所獨有，而是中國南方山水的共同形象，因此在「瀟湘」山水畫的圖象特 質形成的同時，南宋畫家能夠以其視線所及的環境為對象，將「瀟湘」移入自身所處土地，此

14 詳參衣若芬：〈瀟湘八景──地方經驗‧文化記憶‧無何有之鄉〉，《東華人文學報》，第9 期，2006 年 7 月，頁 111-134。又「宋代「瀟湘」山水畫關注的是光影、水氣與空間感的表 現，這不是一鄉一地所獨有，而是中國南方山水的共同形象，因此在「瀟湘」山水畫的圖象特 質形成的同時，南宋畫家能夠以其視線所及的環境為對象，將「瀟湘」移入自身所處土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