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代題畫詞的題材與藝術表現
第三節 意象運斤，拓展畫境
二、 典故鎔裁之渾化貼切
典故，以精煉的語言文字，或引述前人事例及聖哲典型，或鎔裁歷史故實、
神話傳奇，以達到「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91典故運用有其必要性，
「行文用典實，取其節文而有征也。」92運用得當，能使文旨富贍，昇華作品意 境；精煉語言藝術，煥發詞體深致典雅、豐富有致的美學特質。
化用前人詩詞而達渾化自然之效，如薩都剌〈酹江月‧題清溪白雲圖〉詞曰：
周郎幽趣，占清溪一曲，小橋橫渡。溪上紅塵飛不到，惟有白雲來去。出 岫無心，凌江有態，水面魚吹絮。倚門遥望，鍾山一半留住。 涵影淡 蕩悠揚，朝朝暮暮，是幾番今古。指點昔人行樂地，半是鷺汀鷗渚。映水 朱樓，踏歌畫舫，寂寞知何處。天涯倦客，幾時歸釣春雨。(頁 1091)
首句脫胎自「周郎顧曲」，清溪、小橋正如清新的歌謠，「惟有白雲來去。出岫無 心」此處化用陶淵明〈歸去來辭並序〉：「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由「出 岫無心」到「倦鳥知還」訴說陶淵明出仕到歸隱的心路歷程，而薩都剌亦以「白 雲來去。出岫無心」到「天涯倦客，幾時歸釣春雨」表達渴望回歸閒適清靜的隱 逸生活。
再如沈禧〈滿庭芳‧為施克明題雪擁藍關圖〉，詞曰：
雪擁藍關，雲橫秦嶺，馬頭道路迷茫。幾回翹首，何處是家鄉。欲革當時 弊政，攄忠藎、罄瀝肝腸。誰知道，一封奏入，萬里貶潮陽。 傷心牢 落處，形孤影隻，地遠天長。幸道逢孫姓，有意相將。早悟花閒詩意，免 教□、至此倉皇。頻分付，瘴江落日，吾骨好收藏。(頁 1043)
上片詞人巧妙穿插唐代韓愈〈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93詩句入詞，如韓愈詩「雲 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衍化為起語「雪擁藍關，雲橫秦嶺，馬頭道 路迷茫。」藍田觀被大雪所掩，霜白雲厚壟罩秦嶺，因雪漫視線不清，積雪深厚 馬蹄難行，且方向難辨，暗示著圖中之人前途未卜，依詞的題目「為施克明題雪 擁藍關圖」，可能是持畫索題的施克明。「欲革當時弊政，攄忠藎、罄瀝肝腸。誰 知道，一封奏入，萬里貶潮陽。」化用韓愈詩中「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 八千。本為聖明除弊政，敢將衰朽惜殘年？」韓愈因上〈論佛骨表〉諫阻迎佛骨
91 〔梁〕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頁70。
92 傅更生：《中國文學欣賞舉隅》(北京：北京出版社，2003 年)，頁 230。
93 參見〔清〕聖祖御定《全唐詩》卷三四四，頁 3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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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遠貶潮州，詩中抒發心中鬱憤與前途未卜之感傷，而沈禧將「本為聖明除弊政」
的忠臣苦心形象化為「攄忠藎、罄瀝肝腸」。下片「幸道逢孫姓，有意相將」指 韓愈遠貶潮州時，路中姪孫韓湘送行，詞中以「倉皇」、「頻分付」擬言當時韓愈 的心情，結語「瘴江落日，吾骨好收藏」，亦是脫化自韓愈交代韓湘：「知汝遠來 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沈禧以巧妙穿插、化用韓愈詩詞，讓〈雪擁藍關圖〉
增添過往先賢事例之緬懷，為一片赤誠忠心而惋惜。
取法歷史、神話之古人事典而有巧於濃縮之妙，如化用娥皇、女英二女典故，
喚起瀟湘文化記憶，如李齊賢〈巫山一段雲‧瀟湘夜雨〉詞曰：
潮落蒹葭浦，煙沈橘柚洲。黃陵祠下雨聲秋。無限古今愁。 漠漠迷漁 火，蕭蕭滯客舟。箇中誰與共清幽。唯有一沙鷗。(其三，頁 1028) 暗澹青楓樹，蕭疏斑竹林。篷窗夜雨冷難禁。敧枕故鄉心。 二女湘江 淚，三閭楚澤吟。白雲千載恨沈沈。滄海未為深。(其十一，頁 1029) 第一闋詞「黃陵祠下雨聲秋。無限古今愁」黃陵祠，即黃陵廟祭祀湘妃二女，以 實際地景娥皇、女英之事典，收納無限古今愁。第二闋詞「二女湘江淚，三閭楚 澤吟」亦以湘妃二女、屈原歷史人物，沉鬱憂思流轉千年時光還是能召喚後來之 人心緒共鳴。
另有馮子振〈鷓鴣天‧蘭亭手卷〉取材則選擇王羲之書法名帖〈蘭亭集序〉
的傳播與後人仿效之事，進行評論，其詞曰：
蘭亭不肯昭陵住。老逸少是獻之父。過江來定武殘碑，剥落刓煙剜雨。
縱新新繭紙臨摹，樂事賞心俱去。永和年小草斜行，到野鶩家鷄窘處。(頁 921)
首句「蘭亭不肯昭陵住」詞人將〈蘭亭集序〉字帖擬人化，「不肯住昭陵」指王 羲之〈蘭亭集序〉隨唐太宗陪葬，而被盜後流轉多人之手。「過江來定武殘碑，
剥落刓煙剜雨。」王羲之書法作品豐富，傳說江北的梁武帝曾收集書帖一萬五紙，
唐太宗遍訪王羲之字帖，只得三千六百紙，現傳世墨蹟，寥若晨星。詞人以原來 的「煙雨」都已剝落舀乾，意指〈蘭亭集序〉字帖早已湮滅。「永和年小草斜行，
到野鶩家鷄窘處。」永和年間王羲之的「小草」草書蔚為流行，「到野鶩家鷄處」
援引《太平御覽》卷九一八引《晉書》：「﹝庾翼﹞書，少時與右軍齊名，右軍後 進，庾猶不分，在荊州與都下人書云：『小兒輩賤家雞愛野雉，皆學逸少書，須 吾下當比之』。」庾翼以家雞比喻自己的書法，以野雉比喻王氏的書法，兩人高 下立判，更何況是那些喜愛模仿王羲之草書，畫虎不成反類犬，若不自省，終將 走入「窘處」，不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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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題畫詞中，更有詞人典故運斤成風，在同一闋詞中穿織豐富的語典、事 典，使詞畫對話內涵更豐富多元，謀篇布局穿插巧妙，渾化貼切，如張翥〈疏影‧
王元章墨梅圖〉詞曰：
山陰賦客。怪幾番睡起，窗影生白。縹緲仙姝，飛下瑶臺，淡佇東風顏色。
微霜恰護朦朧月，更漠漠、暝煙低隔。恨翠禽、啼處驚殘，一夜夢雲無跡 迹。 惟有龍煤解染，數枝入畫裏，如印溪碧。老樹枯苔，玉暈冰圈，
滿幅寒香狼藉。墨池雪嶺春長好，悄不管、小樓橫笛。怕有人、誤認真花，
欲點曉來妝額。(頁 1004)
上片「縹緲仙姝，飛下瑶臺，淡佇東風顏色。」引用萼綠仙子事典，見於梁‧陶 弘景《真誥‧運象》卷一：「萼綠華者，自云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女子年 可二十上下，上下青衣，顏色絕整。」94援引此典故呼應「東風顏色」，不同於白 梅、紅莓，脫俗的綠萼梅更適合春天氣息，遠接下片「如印溪碧」之喻。「一夜 夢雲無跡迹。」援引自舊題唐柳宗元《龍城錄》：「隋開皇中，趙師雄遷羅浮。一 日天寒日暮，在醉醒間，因憩仆車於松林間。酒肆旁舍，見一女人淡妝素服，出 迓師雄。……與之語但覺芳香襲人，語言極清麗。因與之扣酒家門，得數杯，相 與共飲。少頃，有一綠衣童子來，笑歌戲舞，亦自可觀。師雄醉寐，但覺風寒相 襲，久之東方已白。師雄起視，乃在大梅花樹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顧月落參橫，
但惆悵而已。」95正因夢中有梅花幻化的美人，詞人才會「恨翠禽、啼處驚殘」
將人從美夢中吵醒。
「墨池雪嶺春長好，悄不管、小樓橫笛。」此句脫化李白〈與史郎中欽聽黃 鶴樓上吹笛〉詩：「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 五月落梅花。」96李白以賈誼被貶放長沙之事，來比擬自己無奈受到永王事件的 牽連而被流放夜郎，即使被流放仍想著回望長安，暗示對國家憂思，對朝廷的眷 戀，無奈長安望不見，加深李白心中的淒冷，黃鶴樓傳來笛聲，「落梅花」指古 代笛曲《梅花落》，《梅花落》笛聲淒冷令人生寒，宛如五月的江城梅花飄零。張 翥化用李白詩句，綰合王冕題於其作〈南枝早春圖〉詞曰：「和靖門前雪作堆，
多年積得滿身苔。疏花個個團冰雪，羌笛吹他不下來。」王冕以梅花孤傲清高的 性格比擬自己堅貞的操守，表明不願妥協，同樣以笛曲《梅花落》寄託，強調「羌 笛吹他不下來」。
94 〔梁〕陶弘景《真誥》(臺北：廣文書局，1989 年 12 月)，頁 2。
95 周光培編《歷代筆記小說集成‧唐代筆記小說》(石家莊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 年 4 月) 頁218。
96 〔清〕聖祖御定《全唐詩》卷一八二，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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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詠竟坐。」全篇充滿浪漫神話色彩。
本章將選定之一百七十六首題畫詞條分縷析，依詞作題詠內涵所對應之繪畫 題材，分為山水畫、花鳥畫與人物畫等三大範疇，細分為山水畫類涵蓋天象、地 理、建築物等；花鳥畫類涵蓋花卉、樹石、蔬果與禽鳥等；人物畫類則涵蓋漁父、
仕女、歷史故實、道釋仙鬼、寫真及其他器物類等十三類型。以山水畫題詠數量 最多，質量亦佳，其內涵多為體現文人隱逸情懷，或表達思鄉欲歸，或結合在地 實景，宛如山水圖經。花鳥畫類中，詠梅詞作最多，墨梅寫意畫風與人品、自況 比德的主導下，梅的意象往往為梅花高潔精神的外化綰合詞人主體精神。人物畫 類式微，但詞人鎔裁典故、傳說、神話，對歷史人物的重新解讀別出新意，亦有 可觀。
詞畫融通的藝術表現，就以繪畫的「遠的山水畫意」強調多視角變化與流動 的時空觀；豐富鮮明的色彩美學，透過敷陳設色有了明晦、冷暖的豐富視覺景象，
營造視覺的盛宴；虛白美學，呈現流動性的動態美，展現畫家心中靈動的空間意 識，再由題畫詞中意象、典故的塑造與融和，建構元代題畫詞包孕萬象的自然、
人文意涵，圖寫詞人與天地合一的心靈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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