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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的本質與建構

前述論及視角和聚焦,曾經引入:聚焦者是「誰」,聚焦對象是「誰」等聯 想。小說中的人物(character),是引人注目與設想之標的,是「直覺上最為關 鍵的敘事範疇,也最容易產生投射與謬誤」。152佛斯特認為它是小說中兩股主要 的力量之一:

貫穿我們這個講座的理念已經很清楚:小說中有兩股力量,亦即人物,以 及許多各式各樣的非人物素材,而將這兩股力量加以調和,就是小說家的 任務。153

小說的各式元素中,不論就創造或批評層面,人物都是一個主要的關切面向,而 如何對其尋求更深的一致性架構則為後續理論工作所著重。巴爾定義,人物是「由 敘事者告知我們確切特徵的擬人化形貌」。154概念乍聽之下尋常平易,大眾讀者 針對敘事文本,亦多半能夠提出自己的某些見解。但如果暫時擱置相應的印象、

直覺式評議,也許基於關乎概念本身的後設思考,所呈現的不同立場理論差異等 原因,現代敘事學中有關人物的論述,比起情節等主題,顯得相形弱勢與非系統 化。155在聚焦之後,本節在有限的篇幅內,首先必須處理人物在敘事分析上,概 念自身必須釐清之處,包括何謂人物的三種後設立場思考,歸納本文的方向。其 後依序綜整反思,人物之形象與描繪如何被建構出來,以及人物之分類兩個議題,

以作為後續分析的參考。

152 Mieke Bal, 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 p. 113.

153 愛德華.摩根.佛斯特,《小說面面觀》,頁 134。

154 Mieke Bal, 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 p. 112.

155 Shlomith Rimmon-Kenan,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 p.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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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物的本質

正式進入人物的探討前,首須對概念自身,人物所指的實質內涵先作釐清。

馬格林(Uri Margolin)作為敘事學領域人物概念的專家,其在敘事學的通論性 選集裡負責人物一章,在有限篇幅中,優先專志處理人物內涵相關議題,向人們 揭示三種不同看待人物的理論取向。156人物內涵的三種取向,依其段落小標依序 為「人物作為匠心布局」(character as artifice)、「人物作為虛擬個體」(character as non-actual individual)和「人物作為心靈建構」(character as readerly mental construct)。粗略分別,匠心布局關乎文本層面,虛擬個體躍乎文本之外被當作 某種可能的實存個體對待,心靈建構則強調閱讀受眾的心理活動過程。

人物作為匠心布局,代表人物本質是一種虛構的文化實體(abstract cultural entity),他們由文字和語義所建構,存續於文本之中。他們只能由文字的敘述被 察知,「事實上,他們就是這些敘述的複合體,沒有任何獨立實存之存在」;157人 物作為虛擬個體,具備(人格)同一性、延續性,存在於某一「可能世界」

(possible-world)或小說世界中;人物作為心靈建構,側重讀者閱讀文本的過程,

將人物視為「讀者的複雜心靈展現」(complex readerly mental representations)。

不同於前兩個取向之關注,人物被給予的內涵和有效性,此取向關心人物之文本 線索和建構在讀者的認知過程中如何形成。

人物內涵的三種概括,被馬格林在導論性篇章中詳加闡述,應該代表某種立 場:比起直接的局部分析,符合直覺與經驗地對文本中人物形塑的方式、分類種 種嘗試歸納論述,更重要的優先性應該放在最為基礎的預設立場差異上。認採不 同之人物內涵,代表了分析模式的本質和運用上的差異。舉例來說,佛斯特在《小 說面面觀》人物上篇「著重的是人物和真實生活的關聯」,逐步思慮「人類生活

156 Uri Margolin, “Character.”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Narrative, ed. David Herman, pp. 66-79.

157 Uri Margolin, “Character.”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Narrative, ed. David Herman, p.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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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主要事實有五種:出生、飲食、睡眠、愛情、死亡」,158可以察知其對人物 內涵的預設立場屬於第二種:人物作為虛擬個體。但在人物下篇,有關人物的分 類上,則顯示出第一種人物內涵之以文本為依歸的傾向。大體上我們能夠了解,

針對敘事文類的人物概念,其直覺首發之樣貌大致如何。我們傾向將小說中的人,

想像成類似實存世界的我們一般的人,用同理心和類比去揣測人物心境,以此融 入文本和文學世界。人物並非像我們一樣存在於這個實際的世界,他們有他們的

「世界」,使他們既非純文本式的那麼單薄,僅僅囿限於文本的線索,亦非單純 只是讀者心中受文本激發所生的心象。他們像有自己的實在與複雜性,因此得以 那麼引人同感,富有「生命」和啟發,成為足堪「對話」的對象。採取不同的人 物內涵立場,將衍伸出不同屬性的限制,與不同取向的研究成果。

對於類似人物作為虛擬個體之取向,巴爾提出了進一步反思。159要言之,巴 爾認為,由於依賴人物與人之間的相似性,我們傾向於將複雜多元且可能肇致困 惑的文本訊息,過於輕易地歸入某種人物精神心理狀態的一致性中,但事實上此 中包含了較多讀者的自我意欲,或研究者難以意識到的自身意識型態。故而將文 本中的人物完全以擬人化(anthropomorphism)的角度理解,將付出相應的代價。

因此,「比起被迫順從讀者的期待,人物在其被允許抵拒讀者時能肇致最多文學 愉悅」。160有別於佛斯特,巴爾對人物的觀點,相對著重文本上多義的訊息呈現,

且賦予人物相當的自主、自足性。

佛斯特與巴爾的觀點差異,就是人物內涵的第一、二種立場的差異:人物究 竟是某種虛擬的個體式存在,或者只是文本上的藝術布局?當代對此已有探討,

至少在里蒙─凱南的人物分析整理中,可以見出不同論述在兩端光譜間游移。161 里蒙─凱南認為,讓人物等同於現實中人,或將人物消融在文本之中,都抹消了 人物的某些特性,而這兩個觀點是可以調和的:「在文本中人物是言詞設計之中

158 愛德華.摩根.佛斯特,《小說面面觀》,頁 68-89。

159 Mieke Bal, 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 pp. 112-120.

160 Mieke Bal, 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 p. 114.

161 Shlomith Rimmon-Kenan,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 pp. 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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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點;而定義上他們在故事中為非言詞、先於言詞的抽象建構物」。162簡言之,

依據里蒙─凱南的定義,文本是讀者讀到的東西,口頭或書寫的話語,直接對讀 者產生作用;故事則指經過敘述(手法體現)的事件,其為一連串接續的事件。163 作為綜論式的廣泛見解,里蒙─凱南的調和應該作為初步嘗試的其中一種方法,

其區別範疇,使不同的人物內涵概念各居其位,讓接續研究更形細緻。但是,理 論上的辨析如先暫止,而去考察這個區別對於實際上有關人物的理解和評論能有 多少助益呢?在人物內涵三分類呈現之前,最尋常的方法就是從語言所指涉、歸 納且通盤表現出的樣貌去理解人物。這個樣貌,必然是抽象且多義的,充滿了詮 釋的空間。人物的樣貌情性,在敘事文類中,不論從哪一觀點,哪一個範疇去理 解,我們的來源其實只有一個:文字的敘述。並且文字敘述之所指,也是抽象模 糊之物,並非如字面想像那般具體。里蒙─凱南之區別所能夠作的調和,大約是 緩和,而非立竿見影、鞭辟入裡的解決方案。

為本段作結,應以同樣問題設問:我們為什麼要知道人物內涵的三種後設立 場?知道了又如何?先從一個基本認知開始:三種人物內涵的分類,已經是經過 歸納之後的綜整結果,彼此之間幾乎沒有調和兼採的必要或空間。對於三者的清 楚意識,首先可以幫助我們釐清人物思考的盲點,更正確地掌握人物。如前所述,

太過直覺地將人物視作現實中人理解,將會摻入太多個人主觀情感和意識型態的 思考,對文本原本可能攜帶的豐厚意義反而有所遺漏。反之,如果全然只從文本 設論,人物形同「紙片人」,則多少失去了一點聯想和同感的生命情趣。了解不 同預設的長處與局限,此中些許分寸尚待拿捏;其次,擇定並採取不同的人物內 涵立場,攸關評議範疇的針對性,使其不至於錯置。例如,若要申論性愛描寫之 敗德與不妥,較大程度源自人物之個體化想像,而非進入文本、文化整體情境討

162 Shlomith Rimmon-Kenan,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 p. 33. 原文為:“In the text characters are nodes in the verbal design; in the story they are – by definition – non (or pre-) verbal abstractions, constructs.”

163 Shlomith Rimmon-Kenan,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 pp. 3-4. 敘事學著作,通常針 對樸素的故事素材、經過敘事手法潤飾後的情節等等,多有三個層次的區分,但專有名詞差異性 極大,區分方式多所出入,本文著重特定論述重點,除非必要,均略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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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人物在作品中有其身處的體系、環境和律則,徒以實存世界的倫理觀審度之,

可能犯了範疇錯置之謬誤;最末,敘事學嘗試說明敘事文類「如何」達致特定敘 事效果,對於人物內涵定義的更深理解,亦有助於後續人物項目之討論,其分析 評論的形成,有一貫的邏輯可以考察。了解人物的三種內涵,對於「人物」而言,

才能有完整的領會。雖然我們只能從文本的訊息接收去揣摩人物,但是綜合類比 文本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狀態(例如:文本的「死亡」是什麼意思或狀態,和現實 世界差距多遠),我們可以推估「人物作為匠心布局」在什麼層面符合「人物作 為虛擬個體」的可能性,而能以個體、同理心的思考介入。終以「人物作為心靈 建構」作為篩選或補充機制,自我省思此些訊息在心靈建構過程中可能有的效果 或偏誤,而加以微調使回歸常值。

二、人物的形象建構

關心人物的形象如何形成,亦即關注人物如何被介紹、呈現出來。小說的技 巧裡,有為數眾多的方式去呈現人物,敘事學更在意的是什麼敘事模式與邏輯導 致形象被建構成形。

表面上看,人物最直接的形象累積方式來自於外在陳述,且「現代小說家通

表面上看,人物最直接的形象累積方式來自於外在陳述,且「現代小說家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