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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無傷反諷修辭

《無傷時代》之「抒情技藝的時間凍結,同時也是死亡與瘋狂的模擬和演練。

在哲學上,它最主要的體現方式之一其實是沉默」,402沉默的基準點位處內向、

專斷的自我之中,「這是一個『自己』之書」,「所有死去亡靈的追憶、懷念、遺 憾,全部進駐這個唯一活人(甚至他發現自己也早已死去)的意識。『我』負載 著這所有沉默無告的祖先們那麼巨大無垠的苦難,『自己』是遺忘的荒原最後一 隻稻草人」。403似乎,「作者書寫本書的部分意義在於拼組這些零碎的記憶景象與 碎片,將之成為得以縫補自我存在意義之成型」,404以及,「將一瞬時間或短暫的 霎那之時,以想像的虛擬之筆無限拉長並進行重新的咀嚼」,「書中所設計的人物 彷彿個個雖生猶死,終僅能依賴著記憶的碎片如鬼魅一般的行屍走肉般活著,而 活著的目的是為了『重建自己』」。在「書寫緩慢進行中的記憶回溯之中,其所捕 捉的即是一個自我不斷消解與不斷重塑的自己」。405對於自我的困境與困惑,內 嵌著對於山村、細雨、生活、命運的困境與困惑,其實「童偉格用語言文字寫下 困惑,而沉默卻是他最重要的修辭」。406因為作者、人物、敘事者等單位感官者 的尺度,無一不受到限制,議題的龐大使受者震撼。童偉格說道,「那真的真的,

402 黃錦樹,〈時間之傷、存有之傷〉。

403 駱以軍,〈贖回最初依偎時光〉,童偉格,《西北雨》,頁 239。

404 柯品文,〈自我的消解與重塑:童偉格的《西北雨》〉,頁 60。

405 柯品文,〈自我的消解與重塑:童偉格的《西北雨》〉,頁 61。

406 嚴忠政,〈沉默的復返──我讀童偉格《西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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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原本應該是反義的兩個辭,原來在現實中貼得如此之近。我想,是在那時,

我才想要寫小說的。那是在距離感消失的時候,明確的辭語,或者我該說我認定 的寫作,才有其迫切的必要性」。407依引文上下脈絡,那「反義的兩個辭」實際 指的便是生/死、存/廢、在/往之類的巨大指涉。童偉格表示:「就我個人而 言,我想我不是在寫『鄉土』,而是在寫對它的基本困惑」。408「時移世易,我所 記得的人事,無論我個人珍視與否,泰半都已消逝。我對鄉土的基本困惑,大致 就是這個『無可如何』的恍如命定之感:『何以如此』?有時,我這麼問自己」。409 人的困惑,從個人出發,不可避免受到限制。困惑本身是難以表述的,但說 者的確感覺到那些複雜的成分。同樣受限的視野與述說行為本身,想指稱那模糊 且模擬之物,乃有相應策略,因為「真實生命在本質上,是壓倒性地要讓人忘言 的:你愈知情,你能與人溝通的就愈少」,410「最高品格的《西北雨》,可能還是 沉默,或徹底的無言,而這個核心其實違逆寫作這種行為」,411作家想表達之事,

是無可言說的。但類似於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之「我思故我在」的絕對基 準,412就故事而言,作家存在於先,敘事者和人物誕生於後,至少維繫一個主體 內在狀態的顯影,是小說唯一能做的事。童偉格說:「我喜歡寫小說,大概因為 寫小說的時候,心裡頭有一個世界可以琢磨。心裡有一個世界,就像船有了壓艙 石,這樣,就覺得自己正將飄蕩起伏的生活,過得踏實些」,「大概是因為它能施 以最大維度,屢屢去壞毀重建的,首先總是,也不過就是自己內在的世界罷了」。413 在這個內在自我/小說敘事的世界,為了表現沉默與困惑,自我內省與指涉,乃 藉助一組反諷修辭──無言(沉默)為內核,多語嘈雜形諸於外;有傷(沉傷)

為內核,無傷淡默形諸於外。反諷的修辭,乃藉由直接的語句陳述,以及山村和 雨水的意象,協助表義。

407 童偉格,〈我想寫小說〉,頁 73。

408 陳淑瑤、童偉格,〈細語慢言話小說──陳淑瑤對談童偉格〉,頁 61。

409 羅利娜,〈童偉格:以魔幻風格梳理對台灣鄉土的困惑〉。

410 童偉格,《童話故事》(臺北:印刻文學,2013),頁 66-67。

411 陳淑瑤、童偉格,〈細語慢言話小說──陳淑瑤對談童偉格〉,頁 59。

412 笛卡兒著,錢志純.黎惟東譯,《方法導論.沉思錄》(臺北:志文出版,1991),頁 95-97。

413 童偉格,〈小說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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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傷時代》的書名,到兩本長篇小說的內容,常能讀見類似「無傷」、「無 可如何」的童偉格式修辭造景,讀者接收訊息沉澱以後,多半必須轉譯為反諷、

反面詮解。從初遇書名開始尚稱中立的調性,到結尾之江「他明白自己已經成功 說服母親了──在她眼裡,他已經是個無傷無礙的廢人了」,「他已經被原諒 了」。414問題是,誰會希冀自己最終是個無傷無礙的廢人呢?怎樣的處境,讓江 必須努力說服與自己最親之人必須忽略自身至此?無傷與無礙,在隱晦的情節和 敘事之下,確實的表義乃為深層的相反:一種卑微、自我廢黜到了底線的暗鳴。

「無傷」的詞彙本已非全然尋常,再配適情節整體、人物面貌、時空指涉來理解,

乃更加突顯反諷。情節尚未完全揭露,江尚擁有些微光亮之時,當作為開學新生 要進城讀書,卻對城市完全陌生時,他還能「說服自己不必害怕」,如果從山村 野地「摘下一顆只要幾個晴好的日子,就能自生自長的土芭樂」,只要「用完好 的牙齒,連皮帶籽將這顆苦澀的果子咬個粉碎」,便足以支撐他進城,讓他在開 學典禮的行伍間有方寸立足之地,「他相信,他就可以好好站著、好好活下去」。

「只要這樣就夠了。只要這樣就夠了」。415還只是崩解前期,江的這段想像,雖 然詞句上是正面的,有鄉土之物、口腹之慾,有正面心態,但面對這種對一般人 而言毫無困難之尋常欲求,江卻只能以想像的「如果」、「只要」自持。這是後來 的江回顧以往的江,即使只要這麼簡單的事物就能支撐他順利開學,但卻沒有發 生,江並沒有「好好站著、好好活下去」,而是相反。結果近乎,「巨大的沉默,

成為每天固定的終局」。416事情並沒有發生,人生並沒有好轉,沉默是無可抵禦 的,江的書寫、編造、謊言、回憶甚至所有的舉措都不能。人物的空間環境──

山村意象,協助承載並形塑著沉默無傷的反諷修辭:

曾經有一整年,山村裡的杜鵑樹一片葉子都不長。他們經過工廠門口的大

414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13。

415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36。

416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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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他們看見大路兩側栽種的杜鵑,每枝每株,都盤滿了斑馬蟲。在晚 上,很靜很靜的時候,他們聽見小小沙沙的搓摩聲。他們知道,那是一路 的斑馬蟲,在吃淨樹葉後,開始嚼咬彼此、吸食彼此的體液了。

後來,又有整整一年,他們不知道雜貨店老闆其實已經死了。417

雨停的時候,江與母親剛下工。江走在小徑上,看見雨後的山村沉進一個 清亮的黃昏裡。那些如日影一般的老人們,從各自隱匿處一一游出,他們 聚到樹蔭下,有的坐著輪椅、有的手上拿著假牙,有的卸下掛在膝頭的義 肢,在漸次暗沉的金黃光影裡,溫吞吞地說著話。

一輩子的不如意,讓他們在晚年,自覺懂得所有人了──他們對彼此抱怨 自己的生活,也互相指導著彼此該怎麼活。

「死不了啊……」

「對啊,好難受,但是死不了啊……」418

敘述中的山村與人正在壞毀中,卻一直還沒到底,這其間,讓人感覺到時間(的 沉默與傷)。敘述以後,時間走離,山村與人可能又壞毀了大半。傷害與沉默是 在的,只能透過喧囂的、彷彿無傷的存在表象現象顯露出來。

沉默無傷的反諷修辭,到了《西北雨》變得更加洗鍊,除了表象的隔閡與包 覆之外,抒情的詞藻與敘事讓表象再蒙上一層霧。童偉格式「無傷」,乃是「那 不無悲傷」,419「一切畸零的事物,全都沙沙地走動」,三合院中祖父和祖母的「兩 道人影,非常模糊」,「說他們是其他人亦無不可」。「事物在沙沙流走」,「不知道 為什麼,對我而言,這個世界的某些稜角,因此變得模糊」。420「我」面向視野

417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39。

418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80-81。

419 童偉格,《西北雨》,頁 37。

420 童偉格,《西北雨》,頁 149-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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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人們,「勸慰自己,說他們是其他人亦無不可」。421物「我」之間像要泯除了 界線,使「我」終能成「祂」(海王),「祂夢見自己變成父親,變成祖父,越過 所有死去的年輕人,已成路人家族的最後一員」。422此前的悲劇卻是弒父,篇末 稍前,「我」的父親「使盡全力重擊父親的後腦勺」,「一切都像是假的一樣」,西 北雨卻「在門外,在他們頂頭,聲勢浩大地擊打下來」。423傷害太大,喧鬧開來,

沉默亦是有聲,西北雨的悶響形似世道在心頭衝激敲打。西北雨和水,總是與人 物(內心)乃至敘事(圖組)的激盪翻攪有所連結:

偶爾,在午後也會下起西北雨,那是我們的頂樓鐵皮小屋最悲慘的時刻:

耳裡盡是叮咚的敲打聲,鼻腔被一陣陣充滿鐵鏽味的水氣沖襲,世界一次 次沒頂……只是半張著眼,呆看著自己的感覺壞毀過去。可能,同理的感 受也死了;在那樣的擠壓中強烈覺得自己必須哭喊……424

畫面裡有人,他們一再地,一再地,覆滅在汩汩滲出的汙水裡,覆滅在汩 汩滲出的汙水裡。425

凌晨,下過一場鬼雨,無傷,世上壽命百年的還正在茁壯;朝生暮死的還 正在死亡。426

西北雨首次出現之處,敘事對於人物的內心,少見地予以直接描寫,寓意顯得清 晰。作為物理現象,西北雨之意象,基於人物所處的特殊邊緣空間(頂樓加蓋鐵 皮屋),感官的功能從各種層面被攻佔,彷彿世界具體而微從感官之內引爆,一

421 童偉格,《西北雨》,頁 207。

422 童偉格,《西北雨》,頁 232。

423 童偉格,《西北雨》,頁 222-223。

424 童偉格,《西北雨》,頁 95。

425 童偉格,《西北雨》,頁 142。

426 童偉格,《西北雨》,頁 216-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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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又一次沖刷與覆蓋。雨是「無傷」的,萬物的榮枯,照著自己的步調。但實際 上,這種對「我」造成的由外而內,進而由內而外的沖毀和奪取,實與本節所論

次又一次沖刷與覆蓋。雨是「無傷」的,萬物的榮枯,照著自己的步調。但實際 上,這種對「我」造成的由外而內,進而由內而外的沖毀和奪取,實與本節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