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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活聚焦揭露訊息

筆者所見,童偉格短篇小說聚焦之靈活展現,並非僅僅指涉單篇作品之內不 同聚焦模式(零聚焦、內聚焦、外聚焦)的調動轉換,也在所有作品的整體權衡 觀感上,作者隱約意識到的視野自我限制,及其對應相關意旨,配合時空與敘事 調動,所採取的不同策略:有些作品嚴守單一聚焦模式(即使聚焦者,或即視角,

可能是多重的),有些作品聚焦轉換的現象卻頻頻發生(即使聚焦者,或即視角,

可能嚴守同一)。再者,如第貳章敘事學理論所述,個別的聚焦之內,還有許多 層次與訊息,經由聚焦者與聚焦對象的連結、互動顯露出來。在單一聚焦模式中,

還有像〈我〉這樣的特殊例子,敘事的權限嚴守在內聚焦的人物之內,但通篇卻 夾雜了外聚焦敘事的客觀、隱晦色彩,故而顯得有些游移。或者,像零聚焦這樣 的全知型敘事,有時會表現出往內聚焦跳躍的狀況,在形式上它符合本文聚焦轉 換的要件,但實質分析之時卻常有忽略,因為由零聚焦向內聚焦的移動,形近零 聚焦本然具備的切換潛能,遠不如由內聚焦轉換成零聚焦那般值得注意。上述要 項扣合著文本,都將於本節釐析,可能的理論回饋將留待末章一併檢視。

184 第參、肆章的文本分析,相關理論術語不再單獨、重複說明,詳參第貳章敘事學理論各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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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者所見,亦觀察到特定篇章的視角變化。顧正萍認為〈王考〉的「小說結 尾處,運用了敘述人稱的變異或轉換手法,從主觀與有限視角的敘述人稱『我』

轉為客觀與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稱『他』,不僅拉開了讀者與故事的距離,更從敘 述者主觀的意識與感受轉而成為客觀的見證者」。185顧正萍所指,從聚焦轉換的 角度觀之,其實是由內聚焦往外聚焦、零聚焦敘事之調動。本來〈王考〉開篇以 來作為內聚焦的人物「我」之視野,到了篇末漸而呈現客觀性的描寫:「天更亮 了,山村裡一對夫妻在家裡醒來,太太到廚房,發現架上不見了一大甕紅砂糖」, 或者「孫子猛抬頭,發現雨居然停了」。引文之孫子,其實就是開篇乃至通篇的 人物「我」,為了特定敘事效果,將視角拉高,敘事語調客觀收斂起來,主體變 成被描寫的對象。然而顧正萍的用語未盡精確,代表了論者對敘事型用語的一般 誤用。首先,「敘述人稱的變異」雖為明顯的觀察指標,但是聚焦的調度、視野 的限縮或放大,與人稱變異之間,沒有必然的關係。人稱的變異,從我到他,從 他到你,代表的是聚焦者與視角的轉換,但有可能我、他都嚴守內聚焦的視野。

換言之,我並不必然代表「有限視角」,而有可能是近乎全知的主體;186他不必 然代表「全知全能」,也有可能只是「第三人稱單一觀點」的限制視野,我們無 法單純從人稱去判斷人物的視野權限。雖然顧正萍的觀察是正確的,敘事結尾「拉 開了讀者與故事的距離」,但是人稱的變異不是此敘事表現的原因,更不是它的 手法,充其量只是一個或有參考價值的徵象。敘事主體的(視野)變動,影響所 致之不同敘事語調及效果,正是聚焦轉換處理的議題。深入這些聚焦轉換的現象,

據筆者估計,光光〈王考〉一篇便發生了八次聚焦轉換,在九千字左右篇幅之內 頗為頻繁。十篇短篇小說作品中,為了特定敘事效果與目的,摻雜運用聚焦轉換 的篇章便有〈王考〉、〈躲〉、〈活〉三篇,其餘則偏向穩定單一的(內)聚焦模式,

多屬等同於人物視野的內聚焦。

185 顧正萍,〈以魔幻展現鄉土與自我困惑──童偉格《王考》釋詮〉,頁 185。

186 例如〈王考〉開篇首行正是以「追憶」替「我」開啟零聚焦之全知全能權限。詳參附錄「〈王 考〉聚焦轉換對照表」之第一次聚焦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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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轉換,以及聚焦的豐富表現,可以〈王考〉為代表,187另外並參〈躲〉、

〈活〉二篇。〈王考〉全篇朦朧昏黃色調由記憶裡搖搖欲墜的山村、村人填滿,

整個時代彷彿只有祖父一人如犬吠太陽般清醒活著。開篇藉由「我」提及祖舅公 的回憶,道出「我」的祖父在村落中的一段傳奇往事。〈王考〉開篇約莫四分之 一篇幅,藉由祖舅公的追憶,緊湊處理一段有關祖父「考證聖王」的鄉里軼事,

表現出「聚焦者─聚焦對象」的多元層次:一組組上下從屬的結構關係。首先,

聚焦者是「我」,聚焦對象是「祖舅公的回憶」;其次,在祖舅公的回憶層次,聚 焦者是祖舅公,聚焦對象是祖父「王考」(考證神像真偽)事蹟;如要細分,再 其次,王考事蹟的層次裡,聚焦者是祖父,聚焦對象是神像或者談判對象。然至 最末層,已非敘述之主要著力處。在開篇首行這個「追憶」的架構裡,其實開啟 了很豐富的指涉與操作空間。

後四分之三的篇幅,則進入「我」在現實和回憶的不斷跳接轉動。實際的情 節相形薄弱,但是富有意義的警句,不斷透過聚焦轉換、時空調動,在特定事件 中散發出來。這個時候,除了直接陳述、指定描繪的狀態使我們獲得意義,巴爾 的概念,有關聚焦者聚焦時的態度,也透露出不少訊息。「我」如何看待、評價 祖父,如何感覺山村的氛圍;祖父如何面對這個世界;山村與大榕,棚子裡的世 世代代如何被「我」定位。這些聚焦過程所散發出的訊息,如何指涉、編織出整 個故事的完整圖像(種種「必然消失的光與溫」188),次次必要且平順的聚焦轉 換成為重要的裝備。它取代情節發展,承擔著供給、形繪小說幽光的潛在使命。

例如小說末段,當「我」描述祖父「終於離開了他那千萬人往矣吾獨溯之的書房」, 走進了村裡丟滿了酒瓶和紙牌的棚子裡。接續的敘述,逐漸由內聚焦往零聚焦轉 換:

他拾起桌上的電視視遙控器,按開電視。

187 詳參附錄「〈王考〉聚焦轉換對照表」。

188 童偉格,《王考》,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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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台,摔角台上兩個男人絞在一起。

第二台,一個女人做愛的臉。

第三台,一個小孩像狗一樣不斷哀號。

人怎麼像狗一樣叫呢?祖父不解,默想一會。189

但,最偉大的造史者是個閹人,他想,就像我一樣,我雖無友無伴、無祖 無後,卻毫不孤獨,我是太陽,太陽只要將自己燃燒殆盡,就知道遠近四 方,不可能會有光了。他突然想去看海,海面上夕陽沉落,一片酖紅。190

此些敘述,配合著情節與聚焦的雙重轉折,企圖構造文本中的「我」所謂「真正 的終局」之感。情節上,鮮少踏出書房的祖父,進入了棚子此一村落荒廢意象集 散地;聚焦裡,原先由「我」出發的內聚焦限制視野,透過回憶、轉述來延展調 動情節的機能似乎已不敷使用。童偉格運用聚焦轉換,從內聚焦敘事,漸漸帶出 零聚焦敘事的語調。畫面上,我們幾乎可以看見隱藏的敘事者主宰局面,完整而 全知地告訴我們,祖父的思慮──「他想」、「他突然想」。原先「我」的內聚焦 敘事,靜觀祖父,限制性、間接性的描摩,進入了更廣更高,宛如親臨的透徹細 節裡。祖父的作為,乃至於他的想法,一體完整呈現。如是效果,單就〈王考〉

而論,筆者認為至少可以在轉換後感到一種時間的停滯與黏著感,敘事的細節倍 增,對於作者設定給出的種種意義與感受(例如荒涼、不解、沉悶、孤立、自足), 亦產生了放大與定格的效果。另則,聚焦的轉換,造成意義理解角度的改變,畫 面既廣且深,也可能暗示著情節的核心與關鍵意象。否則,類似「我是太陽,太 陽只要將自己燃燒殆盡,就知道遠近四方,不可能會有光了」這樣一反常態、一 表心跡的話語,如果挪前到所有荒涼、廢弛、孤立被完整呈現出來之前的語境裡 出現,將會失去它原本所能散發出的深刻意義。

189 童偉格,《王考》,頁 23。

190 童偉格,《王考》,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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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參篇末附錄「〈王考〉聚焦轉換對照表」,〈王考〉中的聚焦轉換,多次藉 由「中介軸」完成。第一次聚焦轉換時,童偉格以「追憶」的方式,讓「我」擁 有祖舅公的視野權限,近乎全知地進入「我」並不在場的王考現場;第三次聚焦 轉換時,則以「必定」的推測語氣,使身在村外候車處的「我」,擁有描述村內 村人現況的權能──「三三兩兩醒來的人,必定把軟軟重重的衣服,從壓彎的竹 竿上摘下來……開始往門前那棵公共大榕樹走去」;191第五次聚焦轉換,中介軸 相形隱晦,饒富匠心,連續兩段以「我知道」開頭,開啟接續段落的全知描寫:

我知道,祖父這次再也動不了了。雨水打下,汗水浸透了他的長衫,沙蟹 橫行,在他所踏出來的路上,他一心等著不可能會來的公車。

我知道,昨天夜裡,這位在自己的精密考據中,具體地說,是自西曆一六 四八年七月以降,本鄉境內學問最高的人,終於離了他那千萬人往矣吾獨 溯之的書房,那時,我剛布置完蟹簍,走到公共大榕樹下棚子前,發現他 獨自一人在裡面,靜坐看雨。192

首段的「我知道」,因為「我」就在祖父身旁,算作實寫。接續段落,還是「我 知道」,卻開始相對全知的狀況描寫,讓祖父離開書房,走到棚子前。段尾時,

童偉格提及「我」「發現」祖父獨自一人在棚子裡看雨,由於「發現」的邏輯屬 感官路徑,此使整段敘述再次呈現寫實性質,「我」仍在合理的視野聚焦範圍內 作陳述。但假設不採取實寫策略,刪除「那時……靜坐看雨」最末幾句話,其實 不需要「發現」的感官作用,光光憑著連續兩段「我知道」開頭的行文語氣,也 足以完備中介軸的功能,讓接續段落從內聚焦轉入零聚焦的模式。以此漸次呈現 祖父的某種內在質變。

藉由八次的聚焦轉換實例,尚可初步觀察聚焦轉換背後的邏輯融貫度。首先,

藉由八次的聚焦轉換實例,尚可初步觀察聚焦轉換背後的邏輯融貫度。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