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聚焦與人物之後，論文基本的敘事分析架構之三為「情節」（plot）。情節 的概念範圍廣闊，且與人物、事件等元素息息相關，故此一辭彙之運用，在敘事 學、文學理論的領域之外，表現出強烈的模稜兩可。以全球發行的新聞雜誌為例，
新聞一角之趣味方格圖示，說明了這種狀況：一幅四欄七行的方格，名為「電影 情節生產器」（movie-plot generator）。175運作的方式為，從性質、人物、動作、
狀態四個欄位中的各七個選項隨機任選，可以排列組合出類似「機器恐龍，在火 星墜入愛河」、「會功夫的林肯與一隻熊穿越時空」等有趣的情節。讀者在其中確 實可能得出相當的趣味和想像力，但這些表面的機械性隨機操作，是否就代表了 情節的核心內涵，或者它們只是一組又一組的事件排列，其與「故事」有何不同，
這些議題遠非尋常讀者所在意。此中的本質差異和應用，攸關文本解讀方式和效 果，乃由理論家析辨之。
佛斯特提出的有名對比，「將故事界定為：按事件的發生時間，依序排列而 成的敘事。情節也是一種事件的敘述，但其重點在於因果關係（causality）」。且 其談論情節與人物的互動關係，認為「教人震撼，卻會讓讀者恍然大悟的布局，
就是情節經營成功的象徵；人物要四平八穩，力求逼真，而情節則須出其不意」， 但是「有時候，完全以情節為重。每到情節轉折處，人物勢必會受到壓抑」，甚 而常常會有作品虎頭蛇尾的狀況，「因為結局必須由情節來收拾善後」，「小說家 為了完工，必須跳下來親自接手。他假裝這些人物是自行發展，他不停地提到他 們的名字，讓他們說話，但其實這些人物早就消失或死了」。176在佛斯特的定義
175 John Atkinson, “Movie-Plot Generator.” Cartoon, Time 7 Mar. 2016: 16.
176 愛德華．摩根．佛斯特，《小說面面觀》，頁 111-132。
62
裡，情節的內涵雖已儘可能地簡潔，仍還牽涉到故事、人物的對照。相同的事件 與時間順序，可能組成同一組故事、情節，但情節的核心內涵在其因果關係，形 同事件與事件之間的聯結，架構著情節的血肉。為何這麼做，何以如此發生，事 件的牽繫連動為何，可能造成不同的敘事效果。然而，為了必要的理解，經由對 比而獲得的清晰性，未能降低情節概念內涵本身模糊有待釐清的部分，反而需索 更多的論述。光光注意到因果關係是不夠的，到底情節是什麼，在分析特定敘事 文類時能提供什麼幫助或視野，是為進一步的討論焦點。
故事與情節的對比，在當代敘事學中可能被導向另一種更為基本的別異。故 事單純是作品中相關事件的整體，像似本然素樸的事件羅列；而情節不同於故事，
在於這些事件是經過編排而呈現於作品中的。177事件經過編排以達成某種敘事效 果，字面理解相對容易，但其中運作的道理實則深奧。於此層面上，理查森（Brian Richardson）曾描述情節為：
與因果關係相連之具目的性事件次序，其中事件以特定軌跡被綁束在一 起，最終朝向某種解答與聚合之形式。178
情節所以被畫分在故事之外，不僅只於事件之間的因果關係，更加強調，事件的 次序經過編排之後的整體，有一軌跡（trajectory）趨向，在事件的有機互動或即 情節變化之中，最終能揭開敘事文本的幾個主要觀點。情節之內的事件彼此有因 果關係相互連繫，情節最終更有一個目的性，蘊合著所有的事件使他們隱隱依著 特定的軌跡發展，共同表現特定主題。以此能夠更深體察情節概念的複雜性，它 不是一個絕對外在於故事的東西，它們都分享了共同的事件群。但情節在分析上 相對於故事的單純，更須深究事件之間的連繫狀態和可能，分析迥異與特殊的事
177 Boris Tomashevsky, “Story, Plot, and Motivation.” Narrative Dynamics: Essays on Time, Plot, Closure, and Frames (Columbus: The Ohio State UP, 2002), ed. Brian Richardson, pp. 164-165.
178 H. Porter Abbott, “Story, Plot, and Narratio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Narrative, ed. David Herman, p. 43.
63
件排序，在單一事件上，以及整體事件排列中的意義，及其對可能引導而出的主 題意義有何供輸上的影響。
至此已然可以發現，情節此一常情上被簡化理解的辭彙，因其牽涉層面之廣 與深，對之嚴格定義是困難的。迪普（Elizabeth Dipple）坦言情節之意義豐厚，
屬於超乎事件、故事之上的概念，「必須被視為包含著外在與內在的行為，它是 一個主要辭彙，衍生的結果指涉著，時間進展的整體建構藝術」。179除了因果關 係、人物、事件和行為、目的性之外，敘事文類的時間進展（temporal progression）
層面亦被提出。迪普全書情節論述，架構於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詩學的情節 觀，以及後來對此的挑戰。迪普詮釋亞里斯多德觀點，簡單地說，情節表現在複 雜化（complication）和收尾（denouement）之上。180在複雜化與揭開謎底之間，
需要相應的發展，時間則在小說結構中有其潛在的控制力。迪普最終，賦予情節 和小說一個哲學上至高的位置：「換言之，情節是由不間斷的哲學探求所形塑的，
而非文學理論」。現代的情況是，「小說的概念已非神話式的……其更包括了我們 尋訪真理時所涉之思想格式」。181其間複雜脈絡，遠超乎本文篇幅與關注能力之 限制。
筆者認為，情節從尋常的模糊不清類近於故事的概念光譜，到其被賦予的哲 學高度、真理探尋意義，恰好表現出它代表小說此一敘事文類的綜合深度。一方 面，任何小說都嘗試製造幻象、說服讀者其所見識者為真，故它運用的材料必須 相當程度落在讀者的常規認識範圍之內，方能被理解採納；但另一方面，情節還 代表了小說背負的重要任務──製造驚奇，或者對世界有新的體悟──之更高層 次。為了理解或評析這個層次，單純從人物、行為、事件、事件和事件的連繫去 切入，便顯得有些捉襟見肘。情節作為區別於故事、小說及任何下轄元素的概念，
其分析上的深刻和必要性由此可見。
綜上所述，對於情節概念的剖析，有助於評論和了解文本，克萊恩（C. S.
179 Elizabeth Dipple, Plot (London: Methuen & Co Ltd, 1970), p. 3.
180 Elizabeth Dipple, Plot, p. 10.
181 Elizabeth Dipple, Plot, pp. 49-50.
64
Crane）對情節類別的經典見解可權作整體參照：
任何小說或戲劇的情節，是由作者所致的一種特別的時間性綜合產物，由 那些形構其創作的行動、人物和思想等元素組成。不可能清楚說明情節是 什麼，除非我們含括這三個元素。根據不同的元素作為聚合的原則，情節 將在結構上有所差異。因此，有行動的情節、人物的情節和思想的情節。
182
依克萊恩的解釋，就「行動的情節」（plots of action）觀之，以行動要素為主要 的聚合原則，文本中的主角，受到人物、思想的影響，終將導致一種全然的轉變；
就「人物的情節」（plots of character）觀之，以人物要素為主要的聚合原則，呈 現主角道德個性（moral character）的完整改變過程，此改變過程由行動所催化 與形塑，顯現於行動、思想和情感中；就「思想的情節」（plots of thought）觀之，
以思想要素為主要的聚合原則，呈現主角思想的完整改變過程，結果也導致情感 的改變，改變的過程受到人物、行動影響。傳統上三者之中，行動的情節概念內 涵最為人所熟悉，諸多論者亦多只以此面向來理解情節。
本節歷段談論之議題，到了理論或段落的下一階段，總是未被排除，依然更 加有機地被新的情節概念含括進來。情節的三種類別、各個層面，在人為分析的 最終，供成一幅圖像顯現其自身運作整體的生成來源。慢慢地，情節的本質，異 於文本、故事，且超乎某種「框架格式或機械論，毋寧是某種最終目的」。183因 此，從敘事學進路對文本進行情節分析時，難以聲稱單一事件、單一命題的絕對 權威，反之必須仔細省察不同事件與命題之間的連繫，以及它們在整體全觀上「可 能」產生的喻示為何，進而將其相互影響連帶動態指涉的共同結果呈現出來，方
182 C. S. Crane, “The Concept of Plot and the Plot of Tom Jones.” Narrative Dynamics: Essays on Time, Plot, Closure, and Frames, ed. Brian Richardson, p. 97.
183 C. S. Crane, “The Concept of Plot and the Plot of Tom Jones.” Narrative Dynamics: Essays on Time, Plot, Closure, and Frames, ed. Brian Richardson, p. 98.
65
為情節分析所能肇致的合理狀態。至少，如果行動的情節並不明顯，人物的情節、
思想的情節之重要性有可能會擴大遞補；至此，本篇論文所述之聚焦、人物、情 節的敘事理論部分，以及其他未能提及之概念（或能作為泛論直觀運用），均將 一併供參論文後半文本敘事分析之架構。
66
第參章 童偉格短篇小說敘事分析
本章主要藉助敘事學理論內涵，以童偉格短篇小說集《王考》的九篇作品，
加上《無傷時代》篇末附錄短篇小說〈活〉一共十篇作為分析對象。經由回顧與 綜整，擬區分並論述本章四項主題：靈活聚焦揭露訊息、單面向的時空與人、折 衷的反情節傾向、魔幻寫實主義色彩。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