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直接認定童偉格長篇小說的人物群全為扁型人物,還有些許商榷餘地,
但此項聲稱所強調者,絕非指稱這些人物之不夠生動、不夠深刻,或其在文本之 中無甚發展空間。而是突顯童偉格長篇小說人物多半具備敘事設定上難以擺脫的 傷痕、壞毀、沉重、重複之感。這組人物群像,彷彿套入再多的負面指涉形容詞 也不夠用(也都適用),此恰好是其人物刻畫的成功與圓熟之處。因為他們被置 放於一個記憶的命運缺口,在必然中奔相走告,但事物的表相沉靜得令人害怕。
作家筆下之人物因為創傷,盡皆如是蒼白、透明: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在時間如當時的我所預想的那樣,將意義返還給我之 前,它已先行證明,一直活在他人寬諒中的我,這名受刑人,如此費力活 著,卻不知為何,從未給他人帶來哪怕只是一點點真正的安慰。330
他感覺自己陷在一種所謂鄉愁的缺憾裡,時常疑心,似乎,他人身上,沒 有任何一種對自己有意義的情感。331
論者對此多有所感,作品中總「充斥著大量的廢人,傷、廢、畸、老、孤、寡、
死亡,人和事物的消失──重現彌漫在整個敘事空間,以一種強迫重複的強度重
330 童偉格,《西北雨》,頁 53。
331 童偉格,《西北雨》,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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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著」,332「所有戲劇性的誇張期待或激動一些的情感都被作者摘除掉了。這些 人物們常在故事裡面面相覷、陷入迷惘」,「他們恆常處於一種排演般的,『好吧,
這段重來一次』」的狀態,「所有人都處於核爆後的傷殘、損毀、歪斜、一種無能 描述自己的失語痛苦」。333或許,「在《王考》中這一點並不明朗,然而在《無傷 時代》、《西北雨》裡,即很清楚地設定那樣一個『故障者』的觀點、目光(《無 傷時代》的早發失智者、《西北雨》的退化症畸人),便於讓敘事穿越界限」。334但 敘事需索穿越的空間,又如此限定,「歷史在這個島因某種畫框外的重擊而擱淺 了,所有人都停止在那故障的時刻裡,『一個人出生的地方,終於成了他們所能 抵達的,最遙遠的地方。』335停格,曝光,永遠重複」。336且因「每個人都低調地 經歷人生悲歡離合,所有的戲劇性和情感反應都降到最低」,337終而導致「人物 的面貌由於聚焦放大最後融合成模糊的風景」。338本節概括此人物群像為局束且 蒼白的面貌,無須再以冗贅詞彙複述事實,但希望對此層人物理解之運作緣由與 方式,進行敘事分析。
里蒙─凱南曾說「在文本中人物是言詞設計之中心點;而定義上他們在故事 中為非言詞、先於言詞的抽象建構物」,339然而,先於言詞之物要如何被建構?
作為一個純粹預設的概念,似乎可以從克萊恩「人物作為虛擬個體」的人物內涵 方向去理解。讀者當然知道小說是虛構的,虛構文本的人物雖非實際的人,但他 們被置於某種「可能的世界」,具備哲學上邏輯的可能。他們不可觸及,唯一能 代表並涵括他們的訊息,來自敘事文本。另一人物概念內涵「人物作為匠心布局」, 文本上諸敘事元素的聯繫、構劃,乃成為掌握人物的依憑。筆者認為,對於童偉 格長篇小說而言,最為關鍵的人物形象建構原則表現在「與其他人物的關係」之
332 黃錦樹,〈剩餘的時間──論童偉格的抒情寫作〉,頁 29。
333 駱以軍,〈不能承受的渡亡魂之書〉。
334 黃錦樹,〈剩餘的時間──論童偉格的抒情寫作〉,頁 29。
335 童偉格,《西北雨》,頁 40。
336 駱以軍,〈贖回最初依偎時光〉,童偉格,《西北雨》,頁 238。
337 邱貴芬,〈「無傷」「台灣」〉。
338 夏夏,〈童偉格──請不要大哭或大笑〉,頁 27。
339 Shlomith Rimmon-Kenan,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 p.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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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其他的原則如重複、累積、轉變雖按比例不一皆有,但童偉格長篇小說人物 最大的特徵是從個體「我」的敘述與記憶開篇,旋即向外幅散至親族成員的類同
(失能、傷害)狀態,這些人與事被聚焦呈顯且包裏起來,從個體到他人的關係 共同導向最終的情節揭露,這些共存、相依但疏離的關係,相當程度加強且彼此 反饋著人物群像的共通特質。兩本小說《無傷時代》、《西北雨》皆有如是特質,
為求論述上的平衡,本節將以前者為主要討論對象。
在《無傷時代》,以江和母親作為人物核心的敘事主軸,人物形貌塑造主從 此二人的依存關係,漸次顯現在其他人物身上。是以文本開篇是從「她」(江的 母親)到醫院看病的種種寒簡念頭開始敘述。江的母親,處心積慮掛了三個科別 以逃避手術。候診之時,「希望沒有人注意到她」,但在她視角中的老婦人、「三 人合夥用各種恐怖的話語」罵小女孩的母親們等人物的種種行為,在她的內心激 起反響:「一個人幼時一點點走岔的事景,都可能成為他之後六七十年咀嚼不爛 的養料」,「『母親,』長大後的女孩會想:『什麼情況下都不會變喔,妳就是這樣 一個總是急於討好別人的傢伙罷了。』」。340江的母親靜靜看著這一切,疲憊地退 出醫院,回到家看見江「趴在書桌上熟睡了」、「書桌一角靜靜站著一尊貓的骨灰 罈」,即使「等一切無可延宕的時候」她必須對江說明某件事,但「她發現,她 其實早已無法對任何人,說明任何事了」。341開篇序章的圖景是,人們彼此共謀 的什麼,似乎已屆難捱的遺忘與沉默。人物的局束與蒼白,從這對母子形式與實 質上的隔閡,漸漸暈染開來。
江個人的失能,或其與這個社會的格格不入,初步表現在倒敘中的十六、七 歲高中時期,「他明白自己像是一株蕨類植物」,「把最新生的芽,牢牢藏在最內 裡的地方」。342所以當他希望追求巷口便利商店的長髮大姐姐時,為了找機會和 她開口說話,江想到的不合時宜、欠缺同理心的方法是:存滿大袋一塊零錢後去
340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2-18。
341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6-18。
342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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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東西,當其費心數錢的空檔便有聊天的機會了。隨後敘事,迅即揭露江臥病祖 母的淡然、祖父的出殯、山村老先生之死訊,以及江面對於今失語的祖母曾有的 單方面傾訴,直到後來「江也終於無話可說了」,「江學會了保持沉默」。343「他 像是只能藉助他們的死亡,才能在日後,記明白了他們」,344這句敘事者介入之 語,依然並未散發正面的光彩,如果真能「記明白了」,死亡倒也留存一絲收穫,
但只能「像是」、依稀。江終究是一株蕨類植物,生長著可能的局束內向蜷曲之 芽。
後來的敘事,來回穿插於村人游萬忠父親之死、鬼伯母親之死,存餘之人各 自以特異的姿態維持生存。包括江和母親二人自身的關係在內,任一人物與其他 人物的關係像似不得不之離散,各自臉孔乃轉而更加面向內在自我,更加不能抵 禦生活與生命之傷。各式的人死了,留下一間「彷彿廢棄碉堡的樓房」的雜貨店。
江的母親與鄰人間錯著某種記憶與關聯,「在她嫁到山頂時,雜貨店就開著了」,345 後來陌生的老先生號稱死者的弟弟,繼續經營雜貨店。廠區收工時,村人們買酒、
賒酒,倒臥鄰近。老先生讓母親想起弟弟,母親每年都刻意忽略弟弟半醉半醒、
一字一句地對她說:「我真希望我沒有被生出來」。弟弟生了一對孩子,「很久很 久以後,這對孩子還會記得,在他們的童年時代,他們那挫敗的父親,是如何利 用他們,利用快樂的節日,繞海岸穿門過戶打抽豐。他們會想起,自己的父親是 這樣一個謊話連篇的騙子」。而此時的母親,失業之後,仍然拘謹地「撫著傷口,
抱著禮物,對著僵冷的空氣獨自微笑」,346靜候眼前工廠辦公室中的經理,半天 無視於她逕自忙著自己的事。
過往的時光裡,江收養的流浪三色貓也死了。347來到終局,「江想,自己大 約又將所有人謀殺了一回──一如當午前的祖母消失後,午後那無知無覺的祖母 會出現一樣,巨大的沉默,成為每天固定的終局」。「在終局裡,江會不斷地退化,
343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35。
344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44。
345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16。
346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23-124。
347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5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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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地失智,不斷將自己推向自己能記憶事景之前的世界」。348江陪母親到醫院 動手術的路上,當「母親特地停下腳踏車,望望溝渠尾,他那一塊比墓地上的墳 草還更潦倒的作物」,「母親瞇著眼,對他笑,並沒有對他說什麼」時,江「明白 自己已經成功說服母親了──在她眼裡,他已經是個無傷無礙的廢人了」。「他已 經被原諒了」。349
《無傷時代》的局束蒼白人物群像,以江與母親為主軸,由山村敗景作為襯 底向外發散,無一人物能夠自外於這種總是自陷於己,甚且相互證成的孤獨和沉 默。貓會敗壞,親族成員會敗壞,山村村人各自循其無由無據(在記憶和敘事中)
消失又復出。淡淡牽繫著,尚由敘事記述著的每個人彼此,經由命運的篩選與共 謀,無人倖免地落入頹唐沉默與既定的消耗。不同於在某些小說能尋得的小人物 自我昇華之感,《無傷時代》與《西北雨》不僅在敘事上刪修得極為隱微,整體 感覺起來反而是股相悖於此的深沉悲劇力道洗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