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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寫實主義風格

第參章分析短篇小說之時,以「魔幻寫實主義色彩」作為第四節標題,意在 指出魔幻寫實手法之運用程度尚屬有限或者猶豫。短篇小說中,魔幻寫實主義相 關篇數比例不到半數,且魔幻寫實的篇章之中,不乏著意構劃合理寫實的情境,

去表現魔幻寫實效果,例如透過「他們說」、「好比」等技巧去銜接。但長篇小說 尤其是《西北雨》,一如短篇小說〈活〉,則完全進入不可思議、逝者如活的奇情 異想狀態,確為魔幻寫實主義風格之敘事體現。二者的強度、意義、意向有些微 的差異,乃以「魔幻寫實主義風格」為本節標題。邱貴芬的「童偉格的小說不該 以『魔幻寫實』來看待」之評論,427於本文乃有所修正。童偉格短篇小說,無可 否認,確有魔幻寫實主義的部分色彩。到了長篇小說,《無傷時代》的魔幻寫實 表現仍屬零星,但《西北雨》則開始完全擺脫限制,自由地運用魔幻寫實主義風

427 邱貴芬,〈「無傷」「台灣」〉。相關內文與本篇論文立場詳參第參章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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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進而召喚鄉土的神話與傳說。童偉格本人對此亦多認肯,當陳淑瑤問他:「你 的《無傷時代》中就有魔幻的味道,好像在現實中施了魔法,《西北雨》更徹底 了,復活鬼魂之類的東西都出來了,你喜歡人家說這是『魔幻寫實』嗎」,童偉 格回答:「很榮幸,因為賈西亞.馬奎斯的關係。對我來說,一開始是他讓小說 寫作變得可能了,變難了,但是變單純了」。428

或許因為人物的意識與記憶範圍內之可能、浮動性被展開,以及敘事者隱隱 某些不可靠的感覺(但不至於太氾濫),429《無傷時代》的魔幻寫實主義風格,

雖屬點綴式的驚鴻一瞥,但異質性的文句鑲嵌在寫實的敘述中,卻不覺得過於突 兀。母親的小學同學游萬忠,父親「掉到溪谷下,摔死了」,430但當警察還在商 量如何將他吊上去時,「游萬忠踱過去,說『我來。』他把他父親舉起來,左疊 右摺,抱了,向山壁走去。游萬忠的父親軟軟綿綿地覆在游萬忠懷裡;游萬忠貓 一般赤腳空抓岩壁,不立時登了上去」。後頭的人跟著,許老師問警察:「你們看,

阿忠是不是一直在變胖?」警察沒聽清楚再反問,許老師轉口:「沒事,沒事」, 如此輕描淡寫過去。431奇妙的是,多年以後,江親眼見到「活生生的游萬忠」,「突 然闖來了」,開著貨車回到山村向人賣綿被。432江的母親向他買綿被,敘事間雜 著徹底的寫實與魔幻。游萬忠這些年做了什麼、發生什麼事無人知道,但是他坐 回駕駛座「鬆了一口氣,臉色一下黑了下去,額角上爬出幾條皺紋,腦脖子後淅 淅瀝出風乾的鹽粒」之敘述,精準且實際地描繪生活的莫名辛苦對人的刻鑿。但 當江問母親游萬忠父親發生什麼事,母親卻說:「噓……」,「不要講出去,這是 秘密──他把他爸爸摺成一床棉被,載去鵝鸞鼻賣掉了」。「江看著母親,搖搖

428 陳淑瑤、童偉格,〈細語慢言話小說──陳淑瑤對談童偉格〉,頁 59。

429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80,江問母親:「『問題是──如果妳說的那場停電發生時,我舅舅 年紀和我相當,那麼當時,游萬忠和他父親怎麼可能在場呢?妳同學游萬忠,不是小學沒畢業就 失蹤了嗎?』母親楞了楞,笑一笑,『對喔。』她說。『對嘛。』母親聳聳肩:『就讓他們在場,

有什麼不好?』江想了想,無言以對。」;頁102,江對母親說:「『妳又在編故事了對吧?』江 說:『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430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66。

431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69-70。

432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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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433魔幻寫實主義風格,與寫實境遇摻雜在一起,像是寓言。文本給的基礎 是,敘事主體的精神樣態可疑,但質疑江母的江本身,亦並未好上多少。這股對 峙的張力,讓游萬忠可以背著死去的父親失蹤多年,背影讓許老師疑惑「是不是 一直在變胖」,然後父親被攤軟折疊,賣到了鵝鸞鼻。許老師的存在變得重要,

作為江的母親之外的另一村人見證者,讓魔幻的參酌點,從單一的人物意識,立 體擴張到現實層面的可能性。後來篇幅,魔幻寫實主義風格只零星出現,例如母 親將村人朋友鬼婆,連同「年輕的她到此刻的她,連她的丈夫、她那六個兒子」,

「連一點點山村的細雨,連那條正蹲踞在門口吹狗螺的『狗』……所有的一切,

母親都細細捲好,捆成一張毛毯的大小,捧著,收進衣櫥裡」。434此處之魔幻寫 實,沒有更多的解釋,多少建立在先前曾經發生過的基礎,使之成為兩可的解釋:

可能是修辭性的比喻描寫,也可能是真切的魔幻「寫實」。此亦將導致任何輕微、

淡漠且仍有相當異質性的描述合法性之證立:「校長死了,他背上都是蝸牛」。435

《西北雨》開篇前三頁,便將寫實與魔幻的界線搗碎,互為彼此。「每個月 的第二個和第四個星期日,我母親會從死裡復活,到我祖父家來,把我接出門」;

「我」曾曾祖母的魂魄「找不到一個連接冥界的入口」,「我們召開家庭會議,左 挪右移,好不容易騰出一彎廢棄的掛勾,讓我曾曾祖母的魂魄,得以像一幅壁畫,

鎮日高掛牆上」,「一隻圖謀不軌的壁處時時跑來搔聞她」。唯一的線索只能是小 說第一句,「別擔心。如果人們再問起,我會說謊,說我還記得那天世界的樣子」。436 這個奇異的家族,在奇異的「我」與多位親族輪翻作為聚焦者之後,連純粹寫實 的敘述也顯得有些異質,散發出類似魔幻寫實主義的輕飄飄奇異感。例如描述祖 父的段落,「父親又在竄上跳下,用皮帶抽打牛一般的母親。他流淚,耗盡氣力,

想將她教訓成一個世故複雜、不輕信任何人的正常人」。437應該是驚心、殘酷的 事實,卻好像隔上了一層被(敘事者)觀看的膜,形似只是一幅意識框景、敘事

433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85-86。

434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13。

435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99。

436 童偉格,《西北雨》,頁 7-9。

437 童偉格,《西北雨》,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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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構,「牛一般」的祖母總是如此識人不明、喪失心神地被不安好心的村人欺騙 與遺棄。隨後行文,斷續出現視死者如活的語句:「後門口,死去不久的外公,

躺在藤椅裡打瞌睡」;或者魔幻寫實主義風格語句如:「阿南被我拉扯成風箏,在 空中飛翔,直到我祖母跟前」、438「我看見自己在起旋的道路上震起小王,讓他 抵逆地心引力奔逃,拉扯阿南成一頂風箏」,「我任令亡靈越過祖父,環抱著擁抱 我的他」等,439逐漸顯現越發張狂的趨向,像似敘事者的意識內核失控、消耗殆 盡,終使敘事進入小說最末的「海王神諭」轉折。在敘事中不以比喻為憑,而在 魔幻寫實主義允許的限度內,讓神話、傳奇的海王現身,且甚至與敘事者主體混 融,讓敘事進入空前奇異翻轉。

時間的向度被拉回更早,「我」的祖父的父母親,440帶著仍是嬰孩的「我」

的祖父前往廟宇求神諭,「海王預言:這尿溺裡的嬰孩死時,將比他的父母,離 家更近」。此後,祖父的父親,不斷要求「再為他的孩子扶一次桌」,441重安神諭,

卻未得償,後竟失神到失足或自殺而死。祖父的母親則「重回出嫁前的生活:無 止境的使喚、盤問與責備」。442祖父不能諒解這一切,「閉上眼,傾聽空蕩的海村 裡,獨自牢記海王神諭的可憐母親」,他「對一壁昏睡的海王說,即便祢是神靈,

或者,正因祢是無所不能的神靈,所以我看不起祢」。他取走「母親裝零錢的洋 鐵皮罐」離開家時,心想:「希望我是最後一個洗劫妳的人」。「如果妳深信的神 諭是真的,那麼,只要我離家遠遠的,妳恐怕就永遠不會死了」。443經此家族的 傷害之源,沉傷繁衍至「我」的視角,「我想說話了」,「我全都想起來了」,444整 個家族的歷史與幽魂全數裝載於「我」的故障與失能之心,誰肇致誰還很難說。

「我」依然,讓逝去的朋友逐一復活,下課時帶小王、阿南「去百年操場上放風」,

438 童偉格,《西北雨》,頁 192。

439 童偉格,《西北雨》,頁 207。

440 此處的「他」為「我」的祖父,而非父親,乃經後來頁 189「然後他成了我祖父」之佐證。

441 童偉格,《西北雨》,頁 162-164。

442 童偉格,《西北雨》,頁 173。

443 童偉格,《西北雨》,頁 178。

444 童偉格,《西北雨》,頁 193-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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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被我周折扭曲了」。445「我明白我已被自己耗盡了」。446所有一切行被召喚 之時,各人擁著各人無法扭變的沉傷。敘事中,「我」的父親「使盡全力重擊父 親的後腦勺」,「一切都像是假的一樣」,447然後大家回到先前的父親計程車中。「我」

漸漸失去主體性,敘事讓人稱變為通稱,「小孩聽見祖父這樣耳語」,「我還沒死。

我還醒著」。但是,祖父身上,「尿液,淚水,汗水從各個孔竅不斷淌出,他讓世 界漫漶成海,淹沒了人間種種可見的牆垣與邊界」。448邊界泯除之後,家族身陷 神諭噩運的父祖之輩亡故以後,面對海王「終於割了祂的舌頭」,「我」的主體空 缺似乎經由無言、沉默的共通性,由海王回填。「一海之王的祂」某年「夢見自 己」,「開始準備寫一封信給祖母」。「祂夢見最後,祖父的腿漂在冥河上,而祂自 己,卻變回了最初相遇時的那個孩子」。「祂夢見自己變成父親,變成祖父,越過 所有死去的年輕人,已成路人家族的最後一員」,「祂在夢中為『他們』搭建診療 室」。449

海王神諭以後近三分之一篇幅,終以魔幻寫實主義風格,讓家族獲得某種終 償。敘事的效果變得亦幻似真,界線泯除。時間完全抽離,先前章節論述之人稱、

稱謂的滑脫再次進入高峰,死/活、真/假、夢境/現實、真理/謊言均難以區 辨,或不必要區辨。異質性的書寫,脫離了時間、空間的明確指涉,連神話界域 之海王,也藉由夢境,轉而成為長年來其所詛咒的對象,為他們診療安頓。現實 感幾乎完全丟失了,因為「我」之敘事主體已完全移交出去,連書寫者姿態,都

稱謂的滑脫再次進入高峰,死/活、真/假、夢境/現實、真理/謊言均難以區 辨,或不必要區辨。異質性的書寫,脫離了時間、空間的明確指涉,連神話界域 之海王,也藉由夢境,轉而成為長年來其所詛咒的對象,為他們診療安頓。現實 感幾乎完全丟失了,因為「我」之敘事主體已完全移交出去,連書寫者姿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