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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衷的反情節傾向

夏夏曾說:「在童偉格的小說世界裡,能否將一個故事說得清楚,並且傳達 到讀者心裡,對他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反而是在自己的心中確認其意義後,毫不 留情地將文字拆解、切割,將原有的邏輯隱藏,回歸到物件原始的樣貌但又保留 自身在故事中的價值,而後任其飄散在時空中,由片段自行產生對話,而不再介 入」。251童偉格的短篇小說「幾乎都談不上有什麼具體的情節或故事」,252或許因

247 童偉格,《王考》,頁 124-128。

248 童偉格,《王考》,頁 142-143。

249 童偉格,《王考》,頁 186。

250 童偉格,《王考》,頁 151。

251 夏夏,〈童偉格──請不要大哭或大笑〉,頁 26。

252 邱貴芬,〈「無傷」「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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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述敘的脈絡已經不在於藉由情節打動聽眾,而是一句靈光」。253再者,某種

「說故事的傳統,到了六年級生童偉格筆下,已翻轉成一種『反情節』的姿態」, 到後來的長篇「《無傷時代》則更進一步發揮了『拒絕說故事』的傾向」。254

論者有相當共識,童偉格短篇小說的情節並不具體,甚或形成「反情節」姿 態。但到底什麼條件是「有」情節的,什時情況下讓人感覺到反情節,其中似乎 欠缺一明晰判準。對於情節具體與否的判斷,似乎只能落在某種大致趨勢與方向 上。例如,很難說〈王考〉、〈暗影〉或〈我〉的情節是缺乏或不清楚的。它們是 十篇小說中相對明快好讀的篇章,但如將之一併歸入不具體、反情節的範疇,其 道理便落在小說意旨的確總有一塊模模糊糊、未予深究的部分,是作者欲言又止 且極力指涉的。或許可以參考先前情節理論的論述,從佛斯特的「因果關係」去 思考,或者理查森的情節定義:「與因果關係相連之具目的性事件次序,其中事 件以特定軌跡被綁束在一起,最終朝向某種解答與聚合之形式」,筆者大致認同,

童偉格短篇小說之中,各組事件或行動之間的連結性,有時並不清楚。但大多篇 章,在意旨上多半能夠「朝向某種解答與聚合之形式」,而有依稀的指歸,不至 於完全散漫無際。尤其如果再與長篇小說相較,特定篇章在情節、事件的陳述上,

頗有脈絡可尋。筆者傾向認為,整體而言童偉格短篇小說依然坦露了相當的情節,

並以此(但非完全依此)吸引讀者。或許不能夠說它們是以情節為重的傳統作品,

但說「談不上有什麼具體的情節或故事」,似乎也太過。故而針對童偉格短篇小 說的表現,筆者毋寧謹慎稱之「折衷的反情節傾向」。除了從因果關係的連繫、

事件的次序性及目的性去看,筆者認為克萊恩的分類亦派得上用場。通常情節、

因果明晰的篇章,單從「行動的情節」加以解讀並不會遇到障礙;反之,情節締 連性不強的時候,通常「思想的情節」或「人物的情節」的詮釋空間會變大,從 人物的思想改變、(道德)個性形成去切入,乃更能掌握作品的要旨。

253 張耀仁,〈「我真是猜不透你啊!」讀童偉格《王考》〉。

254 石曉楓,〈消逝的歷史感,哀傷的成長敘事──袁哲生、童偉格小說所呈顯的鄉土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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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論述將從情節光譜兩端的代表作品,呈現童偉格短篇小說之折衷的反情 節傾向。情節感較強,故事流暢頗有因果主線貫串的篇章為〈王考〉與〈活〉; 情節感最弱,幾乎沒有太多的行動與事件的篇章為〈發財〉與〈離〉;其餘諸篇 介於前述兩者之間,可以〈我〉與〈暗影〉為代表,表現出相當的折衷性──說 它們缺乏具體的事件與因果聚合,倒也未必。但要說它們有什麼主要情節或故事 性,仔細想來重點卻只在人物的隱微思緒。接續分析,在三大分類之中,各取一 篇為例,詳加闡述。

〈活〉的情節流暢,透過「我」的視野及及不斷介入的敘事,經由樹根弟弟 甜粿的見證與傳話,展演樹根死後靈魂出竅之所見,及其父母相關的悲傷過往。

通篇的魔幻寫實手法,255藉由不可靠的敘事者「我」,以及智能或有問題的甜粿 轉述,256快樂無憂的語調和悲慘的事實形成複雜強烈的對比。行動的情節脈絡很 清楚,樹根在自家的床上死去之後,沒有「牛頭馬面,應該攜枷帶鎖,從眼前某 處破空而出」,竟能「單腳一蹬」整個人穿出屋頂,257遊歷自家所處之山村,無 人可見可感他之存在。返家之後卻發現弟弟甜粿不但看得見他,且能心電感應與 之溝通。甜粿藉由自己發想的「天才」方式──灌酒後悶氣膨脹自身所形成的雨 霧──讓樹根「感覺自己一下子被酒給喝乾了」,「幸福極了」。258但隨後的消沉 讓樹根想起父母親在他們的純真年代如何一步步蕭索下去。曾經,「有著一雙畸 形的腳」的樹根由父親背著,「有著一顆如此巨大的腦袋」的甜粿由母親牽著,259 一同往河邊抓魚、戲水。然而,在母親不幸親見工作中的父親全身著火慘死而無 能為力救援之後,全家陷入恆長的不幸。包括村人眼光、母親的自責在內的所有 不幸,最終翻轉成魔幻式喜劇,當死去的樹根靈魂也開始漸漸縮小,甜粿竟然從

255 包括樹根死後靈魂外出遊歷所見,以及甜粿為了將酒分享給哥哥的靈魂喝,一人將所有酒喝 光,然後憋氣膨漲,毛孔蒸出酒之雨霧。詳參下節「魔幻寫實主義色彩」。

256 此處蘊含了豐富的聚焦層次技巧:聚焦者是「我」,聚焦對象是甜粿的傳話和轉述;另一方面,

甜粿作為聚焦者,其聚焦對象是樹根及樹根的回憶;再往下一層,樹根作為聚焦者,聚焦對象是 自己與家世,以及有時面朝人物「我」的話語。通篇,經由中介軸及聚焦轉換,賦予「我」之內 聚焦享有零聚焦的全知權能,使樹根的生前死後、上天下地都在敘述範圍之內。

257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32-233。

258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39。

259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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褲子口袋裡掏出「縮成果核般大小」的他們父母。260他們三人快意暢笑之時,「我」

驚見了這幕,當下摔破了手持兩瓶本欲分享給樹根的酒。在行動的情節上,強烈 的魔幻寫實技巧,以及流暢聰慧的敘事語調,形式上將故事整體轉寫為喜劇;但 人物的情節後來開始轉濃,使能讀出發人深省的悲哀與反思。例如樹根死後從山 村遊玩後返家曾「心虛地望著這一切,艱難地想著,(怎麼我竟會活成這樣)」,「(難 道,)樹根看著兩個自己,(還能再死一次嗎?)」。261這裡的語調相較於全篇的 輕快報導,呈現出深切悲哀的自忖,很難不令人注意。〈活〉作為情節性較強的 篇章,仍同時兼具童偉格式警語所帶來的思想震撼。其行動與事件的因果性,或 者某種聚合之目的,多半由人物狂喜之後的沉澱引介帶出。出遊返家,樹根的家 與山村「細雨不眠不休地下著」,「空氣暗到最深處了,樹根確實感到一種新生的 疲累」;262品酒之後,「每次他喝酒一上勁,就會開始痛哭流涕地講起他母親」─

─「她什麼也不看」,「只是一意靜靜吃掉自己生命最後長長的尾端」。263由此開 始揭露家族的心酸消亡史。

反觀,〈發財〉一類篇章的行動的情節有限,多半能一言以蔽之,但完全無 法以此概括作品題旨:林進財住居簡陋,與父母三人多有因陋就簡、荒謬之舉,

例如將門撞飛,將牆撞凸以致「客廳現在變大了好幾坪」,或者「床要陷到地下 去了」,264末尾林進財竟「希望爸爸不要再回來了,如果他要再跑回來,林進財 發誓,一定要殺了他」。265行動的情節有限的短篇小說,敘事或意旨之重落到別 的地方,使行動與事件形成表面張力,反襯底層的可能。就〈發財〉而言,是透 過魔幻寫實筆法,誇張化人物對單純事件的反應,266直到父母的夢境中才彷彿不

260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52。

261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37。

262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38。

263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40-241。

264 童偉格,《王考》,頁 84-85。

265 童偉格,《王考》,頁 88。

266 例如,拖鞋會陷進地板裡使林進財「兩腳都拔不出來,只好棄了鞋」,或者整個家要倒了,「林 進財趕緊起來,撿了他媽媽,他們跑」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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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意道出人物真正的心聲:「他爸爸喊,狗,我們都被看成狗了」。267意思很明白,

但又不完全只是那麼一回事,以簡化的修辭再去反襯更複雜的情緒。總之,當行 動的情節相形缺乏且不是重點,人物的情節、思想的情節乃有許多線索可尋。在 這個情況下,符合論者所謂反情節或拒絕說故事的狀態。

但童偉格短篇小說作品反情節的篇章只佔部分,除卻依然帶有流暢情節的作 品之外,亦有像〈暗影〉此類相對折衷的作品。故整體而言,筆者認為與其說童 偉格短篇小說是反情節的,不如退一步認定它們具有折衷的反情節傾向,因為半 數以上作品仍存有程度不同的差異,難以一概而論。

〈暗影〉的情節主要圍繞在人物「我」工作生活中與人的互動之上,在互動 的氛圍和敘事態度上,逐步顯露內心壓抑的部分。「我」進入咖啡館工作,希望

「短暫忘卻自己心中不斷生長的暗影」,但他在居處附近遇到「整個人看起來熱 熱鬧鬧的更像是一株細心修飾過的芒果樹」的流浪漢,268其實是咖啡館的熟客,

與「我」之間產生了耐人尋味、心照不宣的敏感互動。最主要是,從咖啡館一直 未修繕的那盞燈作為意象,整個咖啡館的人從老闆、老闆娘、老闆娘的姐姐,到 員工「我」、印尼人,以及與老闆、老闆娘熟識的客人「大師」(前述流浪漢)在 內,在零散的對話之間,共同透露出一股隱隱的頹唐不安,彷彿每個人都已漸漸 放棄了某種根本的事物,但仍勉力維持住生活的表面一般。在人物的互動中,聚 焦者透露的訊息(他眼中對象的樣貌),以及聚焦對象回返過來,向聚焦者表達

與「我」之間產生了耐人尋味、心照不宣的敏感互動。最主要是,從咖啡館一直 未修繕的那盞燈作為意象,整個咖啡館的人從老闆、老闆娘、老闆娘的姐姐,到 員工「我」、印尼人,以及與老闆、老闆娘熟識的客人「大師」(前述流浪漢)在 內,在零散的對話之間,共同透露出一股隱隱的頹唐不安,彷彿每個人都已漸漸 放棄了某種根本的事物,但仍勉力維持住生活的表面一般。在人物的互動中,聚 焦者透露的訊息(他眼中對象的樣貌),以及聚焦對象回返過來,向聚焦者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