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視角概念現代傳承
聚焦出現之前,視角(perspective)或觀點(point of view)(以下通稱視角)
作為通行的前緣概念,在小說創作與評論兩個畛域均有其重要意義。對創作者而 言,特定視角之採取,屬於基礎且必要的環結,攸關其整體形式的開展,形塑特 定意旨和洞見;就評論者而言,評估視角操作的形式意義,有助深刻掌握作品的 形式巧構及其與內容面的契合狀態,並且,下節主題「聚焦轉換」的內涵亦有相 當成分源出於視角概念的發展脈絡。50
從今時觀之,以臺灣文學領域李喬的論述為例,他從一名深耕多年的小說創
48 Monika Fludernik, “Histories of Narrative Theory (II): From Structuralism to the Present.” A Companion to Narrative Theory, ed. James Phelan, and Peter J. Rabinowitz, p. 39.
49 J. Hillis Miller, “Henry James and ‘Focalization,’ or Why James Loves Gyp.” A Companion to Narrative Theory, ed. James Phelan, and Peter J. Rabinowitz, p. 125.
50 尤其從盧伯克和佛斯特二人之間,穩定、可轉移視角觀之交鋒開始,到後來的視角轉變相關 議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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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角度出發,於臺灣日報副刊連續撰述刊載的「小說小說」專欄,51曾針對小 說文類各層面議題縝密思索,一九九○年首次集結並修訂出版《小說入門》。該 書八十六篇短文,關於視角的討論連續四篇,52顯見作者之思慮繁衍、欲罷不能,
以及此議題之份量。四篇之外的篇章,預先釐清了視角在創作和理解作品時的基 礎必要地位。視角不但是小說能夠成立的六大基本成份之一,53也是評審、衡量 文學作品的八項標準之一。54李喬意識到時人的評論與寫作對於視角之重視已不 如以往,故而強調:「敘事觀點的研究掌握,和語言風格的鍛鍊鑄造是小說技巧 上的兩大課題,決不可忽略漠視。小說成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其獨有的技巧 就是敘事觀點」。55且視角運用的原則,有其務實的色彩,「對於『規矩』,取捨的 關鍵,在於它的『效果』」。整體來看,小說寫作的視角選擇,終究必須看作者意 欲達成的效果為何。視角的本質或重要性正在於:「有些東西我看得見,有些則 不能」,不同的視角可以提供不同的見解,為小說敘事的效果服務。
李喬不止一次提及「第三人稱單一觀點」的使用,很適合一般短篇小說採用,
不但「它是最能『壓迫』作者,而是使品推向藝術境界的一招」,尚且「可以逼 使作者『視界』狹小」,故而「只有『挖深』內涵和心理描寫一途」。而「在長篇 小說的世界裡,全知觀點是被採用最多的技法」。李喬的視角思路匯融實務與初 步的理論,其閱讀創作所思所得,已然涉及視角的本質面思考,衡斷視角的選擇 為小說特有的技巧,攸關作品的意義表達與效果。是以其舉例推敲,以效果之達 成為拿捏原則:「要選擇最適合於表達主題的那個人當敘述者才是」。56其不只簡 約觸及視角的類型學分類議題,更進一步思考第三人稱單一觀點之「逼使作者『視 界』狹小」的效果,此已約略涉及往後敘事學的聚焦概念,類似「訊息量控制」
51 李喬,《小說入門》(臺北:大安出版社,2008),頁 300。
52 李喬,《小說入門》,頁 123-132。
53 李喬,《小說入門》,頁 4。原文為:「『小說』之成立,是建立在『許多成份』上的。這些成份 是:一、作者安排的主題意識。二、必須的人物。三、一定的故事情節。四、設計的特殊結構。
五、選擇的『敘事觀點』。六、最後,這篇散文必須是適合於包含以上各『成份』的語言文字。」
54 李喬,《小說入門》,頁 12。
55 李喬,《小說入門》,頁 124。
56 李喬,《小說入門》,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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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理論議題。最終,不滿足於長篇小說適用於全知觀點的常識性敘述,李喬針對
「複式的單一觀點」,進一步提出自己的思索領會之獨到見解:
此法既可得單一觀點的集中深入,提攜讀者「同行」,又可收全知觀點的 廣闊無礙……這是筆者寫作長篇小說多年經驗之領會:複式的單一觀點的 第二式,是最好控制,又最能發揮的敘述觀點。57
所謂複式單一觀點的第二式,即兩個以上的第三人稱單一觀點配合運用。延續第 三人稱單一觀點相關討論,鄭樹森討論世界小說趨勢,認為詹姆斯(Henry James)
的《奉使記》「可以說是第一部採用單一觀點的心理小說」,並且:
……讀者所看到的、聽到的,以致可以感受到的,都經由這個角色的耳目 過濾。這位人物的心理、對事物的看法,讀者因而會十分清楚……但對外 在現實的處理便稍有局限,其他人物的狀況,往往只能通過「他」來認知 和猜測……對亨利.詹姆斯而言,通過一個人來認知外在世界,也許更接 近真實世界的狀況。而此舉也明顯地將心理活動向前推進了一大步。58
這裡涉及的是英美文學的系譜下,視角議題在二十世紀初期,逐漸匯聚討論和重 視的軌跡。李喬所謂複式的單一觀點,乃其「寫作長篇小說多年經驗之領會」, 或許就單一觀點之運用而言,西方文藝界、學界彼時之嘗試累積,有形無形亦對 中文創作者產生了影響。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在西方敘事文類的歷史中,是一早 發並且盛行的傳統。故而詹姆斯在《奉使記》中的第三人稱單一觀點之使用,及 其引起的文學效果,便具備了向新領域開拓之意味。
其實,在詹姆斯主要論述《小說的藝術》中,他並未系統地闡述視角的問題,
57 李喬,《小說入門》,頁 132。
58 鄭樹森,《小說地圖》(臺北:印刻出版,2007),頁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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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給予較大關注的是小說文類的本質及相關美學議題,例如「一部小說之所以存 在,其唯一的理由就是它確實試圖表現生活」、59「按照它的最廣泛的定義,一部 小說是一種個人的、直接的對生活的印象」等語。60但是在詹姆斯的整體小說實 踐及其特定美學討論中,則確實反應了對於單一人物意識之應用與思索,此導致 了後來論者的某種見解,將小說理論以及視角的早期貢獻歸功於詹姆斯。61詹姆 斯在《奉使記》之序言說道:
……我從很早的時候起就樂意接受任何能夠激發出創作技巧的、令人愉快 的挑戰,那技巧也許存在於靈活地採用週期性地時斷時續地發表的方 式……那方法就是只用一個中心,而且始終保持在我的男主人公的意識範 圍之內。62
類近的觀點,在《一位女士的畫象》序言中,詹姆斯說:
……把問題的中心放在少女本人的意識中,你就可以得到你所能期望的最 有趣的、最美好的困難了……完全依靠她和她個人的心理變化,把故事進 行下去,記住,這就需要你真正來「創造」她。63
第三人稱單一觀點的方法,在詹姆斯小說中的表現極為清晰。約莫一個世紀之前,
詹姆斯找到的方法是,將視角限縮在一個特定人物的意識之中,這是一種「令人 愉快的挑戰」與「最有趣、最美好的困難」,因為敘事必須完全依靠人物的意識
59 詹姆斯著,朱雯等譯,《小說的藝術:亨利.詹姆斯文論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0),
頁5。
60 詹姆斯,《小說的藝術:亨利.詹姆斯文論選》,頁 10。
61 David Herman, “Histories of Narrative Theory (I): A Genealogy of Early Developments.” A
Companion to Narrative Theory, ed. James Phelan, and Peter J. Rabinowitz, p. 26. 赫爾曼認為,詹姆 斯對小說的理論性見解,成為後來美國小說理論的基石之一:“Henry James’s influential 1884 essay on ‘The Art of Fiction’ provided important foundations for Anglo-American novel theory.”
62 詹姆斯,《小說的藝術:亨利.詹姆斯文論選》,頁 328。
63 詹姆斯,《小說的藝術:亨利.詹姆斯文論選》,頁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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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心理變化進行下去,此將失去全知視角任意穿梭意欲之情節的調度權能,
必要時必須「靈活地採用週期性地時斷時續地發表的方式」,藉由人物意識所及 之時空,及其與外界之關聯,將故事進行下去。「亨利.詹姆士必須找到心理活 動過程的某種同義對應物,來使一種心理狀態具體化。在描繪人物心理之時,他 說,她是『一個隨時準備容納痛苦的器皿,一只深深的瓷器小杯,可以在其中混 和各種辛辣的酸性液體』」,64意識所屬之人物進而立體、生動起來。
以此在西方小說發展史上,造就了二十世紀初期自詹姆斯以降,伍爾夫
(Virginia Woolf)、喬伊斯(James Joyce)等作家代表的「心理寫實主義」
(psychological realism)風格。他們將關注或描寫的重心,從外在事物與現象,
挪到了個體意識與知覺之中。情節的延展將表現在,人物之有限意識所及、所反 應揭露的新訊息。65此描寫方法,現代在法國表現為「自由間接文體」(free indirect style),在英國則為「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66從今時看過往,這些 理論近乎常識般地自然存在,實際是通過早先的創作者、理論家大量的實踐與論 述方才形成的。
詹姆斯的方法實即「意識中心」(center of consciousness)理論,認為將視角 局限在單一的意識中心,是小說完美形式的要求之一,67「小說中的一切敘述細 節必須通過這個『意識中心』人物思想的過濾,而這種過濾行為本身能更好地揭 示這個人物心靈」;68詹姆斯之後,最常被提及的理論追隨者當非盧伯克(Percy Lubbock)莫屬。69包含詹姆斯的小說美學,以及意識中心方法的運用,盧伯克從
64 維吉尼亞.伍爾夫著,瞿世鏡譯,《論小說與小說家》(臺北:聯經出版,2001),頁 177。
65 Manfred Jahn, “Focalizatio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Narrative (Cambridge: Cambridge UP, 2007), ed. David Herman, pp. 94-96.
66 韋勒克、華倫著,王夢鷗等譯,《文學論》(臺北:志文出版社,2000),頁 374-375。
67 J. Hillis Miller, “Henry James and ‘Focalization,’ or Why James Loves Gyp.” A Companion to Narrative Theory, ed. James Phelan, and Peter J. Rabinowitz, pp. 124-125.
68 趙毅衡,《當說者被說的時候:比較敘述學導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頁120。
69 詹姆斯的理論,到了現當代可能還與他帶起的美國傳統和「語境敘事學」(contextual narratology)
有關,例如布思(Wayne C. Booth)的著作《小說修辭學》。論題超乎本文範疇,暫擱不論。詳 參:Monika Fludernik, “Histories of Narrative Theory (II): From Structuralism to the Present.” A Companion to Narrative Theory, ed. James Phelan, and Peter J. Rabinowitz, p.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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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那裡得到啟發,形塑某種規範性的框架,持續闡述詹姆斯的視角觀。70其 一九二一年出版的《小說技巧》,被視作「第一本系統地闡述敘述角度問題的書」。71
詹姆斯那裡得到啟發,形塑某種規範性的框架,持續闡述詹姆斯的視角觀。70其 一九二一年出版的《小說技巧》,被視作「第一本系統地闡述敘述角度問題的書」。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