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區辨出哪些段落帶有「魔幻寫實主義」(magic realism)色彩並不困難,
因其異質於尋常寫實的文字,予人不可思議之感。本節論述除了希望說明魔幻寫 實主義在童偉格短篇小說中如何被運用,如何與通篇的敘事行文鑲嵌,及其可能 呈顯的反諷、荒誕效果之外,更須預先釐清一個分歧的意見:到底童偉格小說屬 不屬於魔幻寫實主義?
多位論者談及童偉格短篇作品提共同提及了魔幻寫實的面向。呂正惠談《王 考》時提到「作者的『現實感』具有一點『魔幻』色彩」,「他說的故事有一點騰 雲駕霧的感覺,中間有不少『變形』的色彩,但都是『真實』的」,其將「『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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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巧變成小說的主體架構,再加上時間與歷史的向度」;276石曉楓認為「童偉格 在《王考》裡便有多篇小說不斷用魔幻寫實的手法,反覆構造一自我迴旋環繞,
永遠走不出困境,也沒有終局的荒村」;277駱以軍感到〈王考〉、〈驩虞〉「顯露出 一種『脫離感傷調』,處理一『神奇的寫實』(magic realism),而非夢境或霧中 風景」。278
顧正萍認為「童偉格的〈王考〉,基本上是在鄉土記憶的氛圍中,以魔幻現 實的技巧來呈現,這種魔幻的敘事手法與鄉土寫實的結合實際上是延續了八○年 代以來台灣的實驗小說,但〈王考〉更進一步穿插了現代主義小說常見的對個體 存在困惑意識,共同建構了另一種嶄新的魔幻現實小說。其中魔幻的呈現包括怪 誕與現實、兩個世代超越時空的並置與罅隙、『我』的存在困頓」。279怪誕與鄉土 傳奇元素自屬魔幻寫實,然顧正萍將「兩個世代超越時空的並置與罅隙」視作「魔 幻的呈現」之一,專注討論多頁,則較有疑義。〈王考〉當中,人物「我」與祖 父的情節可以並呈,是透過人物的記憶作為支點去引申的,可以用聚焦來解釋,
在其他小說中亦屢見不鮮。細察魔幻寫實主義的定義,包括了「從神話、傳奇或 是魔幻的傳統中,找尋文學書寫的意象與再現方式,利用『魔幻寫實』的策略,
將魔魅的想像予以通俗化和精緻化」,以及「如何將口耳相傳的文化傳統納入當 代文學的敘事體中,如何將殖民前的文學文本納入,用以質疑西方哲學的線性思 考邏輯,以便對殖民者和壓迫者作出嚴厲的批判,這些都是『魔幻寫實主義』的 關懷焦點」,「在這些小說文本中,西方的理性論述往往和第三世界的論述互為交 織,並利用神秘虛構的魔幻世界,質疑理性世界的線性邏輯和以因果累積作為思 考線索的敘事體」等等,均不能證成顧正萍主張。280童偉格小說,確有許多神話 與魔幻、怪異奇情的敘述,也有非線性邏輯、乏因果關係的狀況,顯現出魔幻寫
276 呂正惠,〈從城鄉對比到國族寓言〉。
277 石曉楓,〈消逝的歷史感,哀傷的成長敘事──袁哲生、童偉格小說所呈顯的鄉土氛圍〉。
278 駱以軍、童偉格,〈暗室裡的對話〉,童偉格,《王考》,頁 201。
279 顧正萍,〈以魔幻展現鄉土與自我困惑──童偉格《王考》釋詮〉,頁 181。
280 廖炳惠,《關鍵詞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臺北:麥田出版,2008),頁155-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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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主義之色彩。如果兩個時空的跳躍是被當作「寫實」狀況的描寫而透顯奇情或 許還說得通,但在〈王考〉中只是透過回憶與聚焦生發的敘事效果。
邱貴芬提出精闢的反對意見:「童偉格的小說不該以『魔幻寫實』來看待:
在最深刻的拉丁美洲魔幻寫實裡,不僅是一種單純的寫實主義的離叛,而是召喚 在地文化傳統裡的種種傳說和神話來撕裂主流(歐美)價值所建構的時間與空間。
《無傷時代》並不試圖召喚任何台灣鄉土傳說、在地神話,也看不出背負了什麼 抗拒外來殖民或是現代空間這樣沉重的使命」。281廖炳惠和邱貴芬對於魔幻寫實 主義的界定在論述上極具參考價值,然綜觀前述所有界定,本文依然認採童偉格 短篇小說確實具備魔幻寫實主義色彩,不論其與魔幻寫實的源流、界定是否產生 某些差異,均不可否認有此表現的成分。因為除了在地文化、傳說異想等表現質 素,筆者認為,如欲區辨純粹的幻想、荒誕、奇幻小說與魔幻寫實主義小說,可 以直接回歸古巴小說家卡彭鐵爾(Alejo Carpentier)的實踐與操作。他提出魔幻 寫實主義此一術語,乃因「這種奇幻、荒誕或超現實在拉美日常生活中是尋常可 見的」,魔幻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可觸可感的實事」。所以,「以超現實的奇 幻來處理拉丁美洲經驗,根本就是一種建基於現實的手法,他不認為那是一種超 脫於一般認知的寫作手段」。282故而異者如常,魔幻與奇詭的想像,被賦予了高 度現實性。此符合童偉格的作品特質,魔幻被提煉至現實層次與之並存,而非僅 止於單純的文學譬喻或詩化筆法。
再者,到了下一章的長篇小說分析,即使《無傷時代》多恪守寫實,但修辭 上已有異質書寫的嘗試;到了《西北雨》,篇首便有亡者如活的奇異描寫,篇尾 更出現了「海王神諭」的關鍵轉折,乃屬鄉土神話之元素。整體而言,本文認採 童偉格作品之魔幻寫實主義風格,惟在短篇小說部分,筆者認為可以將之視作部 分的特徵,故稱其帶有「魔幻寫實主義色彩」,除了因為其驅動魔幻寫實之段落 相對有限之外,更在其敘事上似乎偶有顧忌,仍將魔幻的成分,架接在寫實的基
281 邱貴芬,〈「無傷」「台灣」〉。
282 鄭樹森,《小說地圖》,頁 6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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礎之上,總透過「他們說」、「他寫」來間接裝載異質性高的段落。至於長篇小說
《西北雨》則將此些痕跡近乎抹消,異者如常,更加悠遊地展現魔幻寫實主義風 格,逕使魔幻成為現實。
童偉格短篇小說魔幻寫實之色彩,在《王考》之中,相形顯得有些顧忌,所 有的奇異書寫,往往有賴現實的基礎提供支撐,敘事行文仍維持在寫實層面。但 到了後來出版的〈活〉,則完全活靈活現,以魔幻為寫實了。〈王考〉中「我」的 祖父,長年守在書房讀書考據,在代表山村與海村、埔村爭取神像真身「考證聖 王」的事跡之後,為所有村人驚懼,編造了許多有關他的傳說:「祖父有四根舌 頭,所以會講四種語言,和他相處久了,你連爹娘是誰都會忘記」,甚至,他的
「書房裡還藏了幾副備用的傢伙」。283祖父明白這一切:「他們說我有四根舌頭,
八根屌」,284但不改其志,仍向「我」叮嚀:「你還是要記住,文字用你,不是你 用文字,因為,文字比你活得久」。285此處的魔幻寫實色彩,建立在「他們說」
的謠傳之上,人物「我」也許曾經相信幾分,但是綜觀全局的讀者不會不知道,
通篇仍是寫實基調,魔幻寫實之筆用在增補祖父不為人知/為人所誤知的傳奇色 彩,以反證祖父可貴的堅持。最後,當祖父已經忘了孫子,山村也更加壞毀,「孫 子成了一個不那麼天真、不那麼誠實的人」了,文本乃以外聚焦的客觀收斂描寫 收尾,祖父和孫子在山村舊候車處等著一班不會來的公車,一隻野狗向著太陽「瘋 狂吼叫」,「我聽見我祖父說:『這就對了。』」。286
往後多篇,魔幻寫實的成分開始有所挪移。〈叫魂〉通篇有股隱晦的懸疑,
甚至最後一句話「什麼東西掉在吳偉奇身上,吳偉奇回頭一看,是李國忠的手」,287 沒有任何一個異質性的明確指涉字眼,但「掉」之動詞用之甚妙,給足了突然、
驚悚的暗示感。本篇作品之中的魔幻寫實色彩,卻非用在對異質書寫之堆疊,而 在暗示甚或描繪吳偉奇內心之悲傷心像。「活人遭遇飛機失事,就全死了,但死
283 童偉格,《王考》,頁 11。
284 童偉格,《王考》,頁 17。
285 童偉格,《王考》,頁 21。
286 童偉格,《王考》,頁 24-25。
287 童偉格,《王考》,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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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遭遇飛機失事,就全部活了回來」之敘述,一些村子中過逝的人,包括「劉宜 靜和她的祖母也從飛機裡,手牽手走了出來」,288這是敘事者未明說,吳偉奇內 心的創傷。因為死人復活之事,明明白白屬於劉偉奇「開始在筆記本上編故事」
的日記情節,289以「他寫」作段落頭開展出來,並非事實。往後的逝者書寫,則 是透過「好比」的語氣,虛構行文。雖則其不脫寫實的框架,如是交疊在一起,
仍使作品煥發出些許魔幻寫實主義色彩。
直到〈發財〉與〈活〉,才開始魔幻寫實主義的恣意運用,以異質性的書寫 觀點貫串全篇。〈發財〉一開始,仍透露一點猶豫,林進財破爛黏糊的家,還必 須「像」「一鍋隨時都要化開的粥」。隨後的敘述,魔幻成為寫實,林進財的拖鞋 陷進地底,「他兩腳都拔不出來,只好棄了鞋」。後來和媽媽一起撞向大門,「把 大門給撞得飛出屋外」,媽媽驚呼「我們家要倒嘍」,林進財趕緊「撿了他媽媽」
向外跑。他們家的牆被撞突出了半公尺,家裡「客廳現在變大了幾坪」。290「然 後,林進財看見他爸爸坐在一把濕濕的椅子上,椅腳正慢慢陷進一鍋將要化開的 粥裡」。通篇的魔幻寫實主義色彩,將平凡的不堪,點染成巨大的反諷,心酸、
詫異之餘竟還有些好笑。直到篇尾透露的林進財心聲,再為可能的意旨確立方向:
「他希望爸爸不要再回來了,如果他再跑回來,林進財發誓,一定要殺了他」。291 即使如此明確的字眼與力道,在魔幻寫實的脈絡下,也被卸除大半,讓人轉想推 估他們的實際處境和心境。魔幻寫實主義的敘事手法,到了〈活〉運用得更加行 雲流水、天衣無縫,人物「我」甚至以其親眼所見異象並且摔破了兩瓶酒作保證,
他的朋友樹根以及他的父母三人死後,都「縮成果核般大小」,292置於樹根弟弟 甜粿的褲子口袋裡,「終於能在涼涼的河底,享受他們毫無作用的自由」。293死後
他的朋友樹根以及他的父母三人死後,都「縮成果核般大小」,292置於樹根弟弟 甜粿的褲子口袋裡,「終於能在涼涼的河底,享受他們毫無作用的自由」。293死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