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進入敘事學理論之前,宜先概略理解敘事學之取向及建制,方能完整掌 握其本質。當代敘事學的發展有許多趨勢,對這些趨勢的體認和歸類亦相當多元。
要略言之,或者重新回歸「經典敘事學」(結構主義敘事學)的理路,持續探勘 學理與應用,或者朝向「後經典敘事學」的方向走,開啟認知角度、女性主義、
精神分析等新研究方向,對於電影等新興媒介文本亦採取開放與熱忱的態度。37本 文取徑偏屬前者,考察敘事理論發展,專注分析小說文類。
37 敘事學的整體發展趨勢,可參酌下列:
Robert Scholes, James Phelam, and Robert kellogg, The Nature of Narrative (New York: Cambridge UP, 2006), pp. 283-336.
James Phelan, and Peter J. Rabinowitz, ed. A Companion to Narrative Theory (Malden: Blackwell Pub., 2005), pp.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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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而言,敘事學是在歐陸結構主義思潮的背景下誕生的,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語言學研究的諸多創見,對於早期敘事學研究頗有影響。例如「毗 鄰軸」(涉及組合)、「系譜軸」(涉及揀擇)之相關概念,便影響了普洛普(Vladimir Proop)對俄國民間故事的分析。38索緒爾認為,語言是由差異構成的體系,語句 的形成其實內嵌了一組深層的語法結構,在此「毗鄰關係」(syntagmatic relations)
所體現的語法結構中,不論特定詞彙如何藉由「聯想關係」(associative relations)
選擇與抽換,都不會影響語句的正確性。39兩組關係的交互作用,似乎表示了人 類運用語言系統表達意義的一種模式。到了普洛普的學說,穩定且具備普遍性的 語法結構,被衍伸為俄國民間故事中的三十一組功能或基礎單位的次序關係,40成 為故事中敘述規則的潛在基礎模式,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等人將之稱為
「敘事語法」(narrative syntax)。41特定的功能被選擇出來表述故事,但所有功能 之間的次序總是維持不變。
一九六○年代,普洛普的研究引起了法國結構主義人類學家李維史陀
(Claude Lévi-Strauss)的推崇。兩人立場相近,普洛普曾說:「研究故事的形式 要做到像研究生物的結構型態那麼精確,是可以辦到的」。李維史陀則曾呼籲人 類學家發掘「每一個制度,每一個風俗底下無意識的結構,以期獲得放諸一切制 度、一切風俗而皆準的大原則」。42此表露出結構主義的其中一個重要特質──對 於普遍性底層結構的挖掘熱忱,也為敘事學的初期發展提供方法論上的範式。可 以說「法國結構主義敘事理論的很多特點是由下述事實造成的,即它們是從人類 學方法和目的中獲得靈感的」。43結構主義的影響力於今已然勢微,但由其土壤育 成的敘事學仍然持續發展著。卡勒(Jonathan Culler)在九○年代末期的文學理
38 Robert Scholes, James Phelam, and Robert kellogg, The Nature of Narrative, pp. 287-288.
39 Ferdinand de Saussure,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Trans. Roy Harris (London: Gerald Duckworth, 2005), pp. 121-132.
40 例如,第二十五項功能:賦予英雄困難任務;第二十六項功能:任務解決;第二十七項功能:
英雄得到認可……第三十一項功能:英雄結婚或登基。
41 Raman Selden, Peter Widdowson, and Peter Brooker, A Reader’s Guide to Contemporary Literary Theory (Harlow: Pearson Educ. Ltd., 2005), pp. 67-68.
42 佛克馬、蟻布思著,袁鶴翔等譯,《二十世紀文學理論》(臺北:書林出版,2003),頁 53-55。
43 華萊士.馬丁著,伍曉明譯,《當代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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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小冊,便為敘事學專闢章節,以精練的方式引介敘事學的概念,可見文學研究 依然可能仰賴敘事學架構的特定洞識。44
敘事學一詞自一九六九年由托多洛夫的著作《〈十日談〉語法》(Grammaire du Décaméron)定名以來,「結構主義敘事學作為一種形式主義批評,將注意力從 文本的外部轉向文本的內部,著力探討敘事作品內部的結構規律和各種要素之間 的關聯」。45從方法論的觀點看,依照卡勒的見解,在文學研究的一組對比──詩 學(Poetics)與詮釋學(Hermeneutics)──之中,敘事學顯然屬於前者。46卡勒 認為,現代的文學研究過於傾向詮釋學路徑,由於文本的意義並非本然明朗,文 學評論者致力於探尋文本恰當的意義和解讀;但事實上,文學批評常常必須結合 詩學與詮釋學兩者。就詩學而言,它關注文學作品的意義與效果是如何產生的,
讀者如何能對人物產生同情,特定段落如何肇致反諷。筆者認為,此種特質,實 與敘事學本質不謀而合。
關注敘事文類「如何」被述說,而非說了「什麼」的特質,使敘事學成為一 種具備實證性質的學科。歷來對於結構主義的批評,諸如其忽略了人的主體與意 向性,或者其避免價值判斷,力求極端的客觀主義,錯認文本結構能完美獨立於 語言所處所生自的社會和文化脈絡等等。47敘事學同樣面對思潮起落,除了表現 出新的發展層面與跨領域、科際之多元風貌外,由初期敘事學家們奠立的文本分 析概念及其取向,從歐陸到美國,依然持續激盪出深刻的理論內涵。
佛盧德尼克(Monika Fludernik)綜觀整個敘事學發展史說道:
不像後殖民主義或女性主義對文學的詮釋,敘事學的分析難以單靠自身解 讀出全新的文本意義。它們最常強調文本「如何」產生特定效果,以及「為
44 Jonathan Culler, Literary Theor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ew York: Oxford UP, 2000), pp. 83-94.
45 申丹,《敘事學理論探賾》(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14),頁 11。
46 Jonathan Culler, Literary Theor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pp. 62-63.
47 Terry Eagleton, 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Malden: Blackwell Pub., 2008), pp. 9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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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此發生,為現存的詮釋提供論證。48
論及聚焦形式分類時,米勒(J. Hillis Miller)曾說,即使知道「它們本身無甚用 處,它們的用處只在幫助人們對文學作品有更好的理解與傳授可能」。49此實為敘 事學文本分析一個根本的特質和取向。研究敘事文本「如何」以特定敘事結構協 助傳達意義,以使讀者與論者更好地理解文學(作品)本身,並為學術社群的既 定詮釋共識提供證成,同時發展理論和文本詮釋兩端的論述,將是敘事學取向研 究最佳的潛能所在。敘事學的取向,不在聲稱自身的絕對效力,而在探索它權能 之內切實指涉的更充分視野,及其結構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