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偉格長篇小說敘事,整體而言,均以零聚焦式全知視角,自由進出任何人 物與場景調度,聚焦轉換不可勝數,難以一一細論。但在《無傷時代》和《西北 雨》中的零聚焦的實際表現方式,卻有相當差異。初讀《無傷時代》會以為進入 人物意識,貌似內聚焦,或所謂第三人稱單一觀點,但旋即發現並非那麼一回事。
不時出現不知名敘事者的聲音掌控全局,反而表現出巴爾曾說的外在式聚焦者與 內在式聚焦者之間的轉換,在不知名的敘事者與情節人物之間調動;《西北雨》
則是另一種狀況,敘事的語調是「我」之內聚焦,但「我」作為情節中的人物,
不僅因其親身參與的回顧性視野,更在其享有的全知權限被設定開啟(能知異時 異地他人細微心聲),成為讀者閱讀初始的協議條約。廣大親族乃至於襁褓中幼 時人物之所想所感,都在「我」的特殊視域之中。
黃錦樹認為童偉格長篇小說「敘事者的聲音以自由間接文體的方式熟練地往 返於角色的內心思緒與敘事者的旁白。但較常運用的還是單一觀點的統攝」。294必 須釐清的是,此處之「單一觀點」應非指涉第三人稱單一觀點之類的限制視野,
294 黃錦樹,〈剩餘的時間──論童偉格的抒情寫作〉,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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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其上下文,黃錦樹談的是一種敘事行文背後的統攝性眼光:「《西北雨》雖然頻 頻轉換敘事者,但整體的敘事聲音非常一致,一個隱含的觀點統攝全局」。295黃 錦樹稱此為童偉格「小說最為技藝的部分:在那『故障者』(主人公)的觀點背 後,還有個影舞者,他的聲音、情感常常會穿透他選用的木偶,那是抒情主體的 位置之所在。他的存在和作者的存在最為接近」。296但是,《西北雨》是否「頻頻 轉換敘事者」,容有商榷之處。在許多狀況下,其實是轉換聚焦者或即人物視角,
藉由人稱來調動敘事的職能,但在此表相背後,敘事者是統一的,並未轉換。如 此,小說中段的卷上之末,在「我」之父親許豐年的軍中情節之後,同一的敘事 者才能持續其無所不在的介入,迅即拉回制高性視野觀看許豐年說:「那年,他 二十二歲,尚不知自己已經身為人父」。297然而,人物的觀點背後是否還有個最 為接近作者位置的影舞者,則是另一值得深思的面向。如果這個論題指涉的是敘 事者以外的預設,例如「虛擬作者」之另一個敘事學概念,或者該文脈絡中抒情 主體的想像,實已逸出本文論述之範圍;另一可能,指涉的其實就是敘事者,它 藉由人物之眼而無所不在,進出各種敘事情境與空間,乃為本節討論之重心。
《無傷時代》的開篇序章,貌似遵守內聚焦的權限,情節主角江的母親以第 三人稱現身,讓讀者被限制的視野框限,只能體察她的侷促感受與病徵。即使評 價性的文字,諸如「她不由自主地成為他人記憶裡的一片殘影」等語,298都被精 準地扣合在她的內聚焦之中,作為人物內心的一種反想而已,依然是她在評價、
思考醫院中的各色人等。這是一位辛苦、細心、憂心且沉靜的母親,定格為開篇 圖示。但自序章之末倒數第二段之敘述開始,不知名的敘事者便正式現身,陸續 接管後來所有的敘事:
時間過盡,如今,只剩下一件事了。等天完全暗了,等他完全清醒過來,
295 黃錦樹,〈剩餘的時間──論童偉格的抒情寫作〉,頁 30。
296 黃錦樹,〈剩餘的時間──論童偉格的抒情寫作〉,頁 29。
297 童偉格,《西北雨》,頁 128。
298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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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無可延宕的時候,她就必須對他說明這件事了。299
這句話的聚焦,雖然依然可能有兩種解釋,但基於後續章節整體的表現,不將之 單純視為「她」的內心意識(顯少有自己向自己訴說的角度為:「『她』就必須對 他說明這件事」),而視作敘事者從一更為知情的制高角度介入敘事。由於後續的 第一章開始,小說隨意切入江、江的母親等多位親族、友人之視角,敘事者的聲 音恆常出現,以此構成聚焦權能上較為有利長篇運作的模式。基本上屬於零聚焦 的自由狀態,初委由內聚焦的敘事語調漸次供出情節,因而在不知名的敘事者與 人物之間,有聚焦者的調轉、讓渡情形。從小說第一章開始,從大範圍觀景:寂 寥山村的各式生命「陸續從那惟一一條大馬路離開」,300到透過大量敘事時間挪 移,江的求學時期(友人)細節呈現,零聚焦的敘事者自然地操持敘事,讓「當 然,那也已經是後來的事了」、301「他們連去搶銀行都等坐那班車」、302「他像是 只能藉助他們的死亡,才能在日後,記明白了他們」等報導性話語穿插情節之 間。303此後,全書維持此種聚焦模式,頻繁跳躍於人物的內聚焦,以及敘事者的 零聚焦之間。零聚焦的視野未曾消失,不論敘事段落如何投入某個人物的經歷,
不論文本如何讓江的母親口中的許多失蹤的、亡逝的村人,帶著一股不可思議的 荒誕浮現又消失,不論敘事如何流轉,甚至回到了江初能理解世界六歲之時──
「江張開眼睛、打開耳朵,開始記憶這個世界」,304全觀的敘事者始終知情,在 故事尾段揭曉江的本質,進而使得敘事過程中所有太過容易消逝的存在之物與人 顯得更加無垠而內斂:
在終局裡,江會不斷地退化、不斷地失智,不斷將自己推向自己能記憶事
299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8。
300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40。
301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32。
302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37。
303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44。
304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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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之前的世界。直到有一天,記憶中的事景都將變得陌生。直到有一天,
巨大的沉默會突然占滿一切。對江而言,那是遲早的事吧。305
同樣是零聚焦,其內部調度模式在《西北雨》產生了變化,明顯的、單一的報導 式敘事語調變得少見,多數融入在內聚焦模式中我、他等人稱之中,但立基於「我」
的回顧性視野,讓內聚焦模式中的人物擁有零聚焦的權限。全知的基礎在於記憶、
回顧,以及事後整體來說以某種緣故知情如是細節的邏輯可能性。是而整本《西 北雨》自由且頻繁地進出各個山村與島上之人物經歷,可以由前一段的兒子許希 逢「我」的視角:「我衷心相信,阿發必然還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活著」,迅即轉進 到下一段(中有間隔符號:□)父親許豐年視角:「站在父親身後,許豐年想著 父親始終教他要堅強」。306因為如是自由的聚焦者轉移,以及表面內聚焦模式、
實際零聚焦權能的狀態,使得敘事分析中聚焦轉換的觀察向度受到限縮,轉換過 於頻繁,個別轉換的意義被統攝到更大的整體中,形同一種背景式的模糊敘事者 竟乃隱身,訊息接收(者)只能隨著滑順、直接的多位聚焦者的段落掌握情節,
如果切換與轉出轉入過於頻繁混亂,讀者獲得之印象亦隨之更加瑣碎、模糊,此 似乎與其整體的敘事特質或主題意旨息息相關。直到全篇後段,才稍有一、二句 背景敘事者的蹤跡:「後來怎麼了?後來當他們再回山村,他們竟也都長成像樹 一樣靜默的人了」。307開篇從「我」對於家族的陳述切入,但「我」開始「日日 夜夜」,「拿出紙筆,寫下草稿」,308開始家族史的漫漫回憶,時而進入父親早年,
他被囚禁又釋放的日子,母親與祖父母生活的日子,父親在光武島當兵的生活,
我與父親單獨生活的時候,所有這些時光,「我」時常感到羞愧,時常對其私密 但又早已不存在的朋友說話,逐步將自身的故障失能透顯出來,一同包裏著父、
母及其親族各自的傷,在多年之後悲哀無解的眼光看來,顯得如是無傷無語。因
305 童偉格,《無傷時代》,頁 210。
306 童偉格,《西北雨》,頁 102。
307 童偉格,《西北雨》,頁 213。
308 童偉格,《西北雨》,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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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西北雨》的聚焦特徵,乃形似一種主體的收縮,大千世界的繁複細節被折疊 到「我」的視角與內聚焦中,因為敘事與記憶的折縮層次繁衍、交疊,使自「我」
起始乃至所有人的敘事,未經交待或提示,欠缺條理、直達全觀地被延展開來,
故而具備了零聚焦的特質。
綜整上述《無傷時代》與《西北雨》的聚焦狀況,本節歸納為零聚焦的全知 調度,此似乎產生了某種聚焦分類學上的錯亂。從視角的立場看,長篇小說進出 多位人物的視角頗為常見,亦是李喬所謂複式單一觀點;如從聚焦的立場看,表 面上有不定式內聚焦之可能,內聚焦的特定人物視野,前後歷經多人。並且,聚 焦轉換的狀況依然頻繁出現,從內聚焦往零聚焦、外聚焦移動所在多有。筆者認 為,單純將童偉格長篇小說作品複雜的聚焦使用情況以不定式內聚焦概括,反而 不能恰當地說明作品的敘事表現實況,尤其兩篇作品彼此之間還有差異,不適宜 的概括將失去更多的功能與詮釋力。就《無傷時代》而言,零聚焦的視野,通篇 貫串在各種人物的內聚焦之中,不知名的敘事者(巴爾所謂外在式聚焦者)恆常 現身;就《西北雨》而言,人物的內聚焦模式只是表面形式,形式之內的細節與 實情,本質上符合零聚焦的權能與自由。另外,如果思考何以童偉格採取這種聚 焦策略,而非採取純粹的不定式內聚焦、複式單一觀點,或許能夠推測這些零聚 焦調度所多出的敘事特質和資訊對其作品而言,更適合表現相應的主題。零聚焦 的權能,對敘事的影響無可置疑。《西北雨》的後半關鍵情節「海王神諭」的描 述中,「我」的祖父幼年之遭遇被展開,「父母帶他去向海王問前程」,視角甚至
綜整上述《無傷時代》與《西北雨》的聚焦狀況,本節歸納為零聚焦的全知 調度,此似乎產生了某種聚焦分類學上的錯亂。從視角的立場看,長篇小說進出 多位人物的視角頗為常見,亦是李喬所謂複式單一觀點;如從聚焦的立場看,表 面上有不定式內聚焦之可能,內聚焦的特定人物視野,前後歷經多人。並且,聚 焦轉換的狀況依然頻繁出現,從內聚焦往零聚焦、外聚焦移動所在多有。筆者認 為,單純將童偉格長篇小說作品複雜的聚焦使用情況以不定式內聚焦概括,反而 不能恰當地說明作品的敘事表現實況,尤其兩篇作品彼此之間還有差異,不適宜 的概括將失去更多的功能與詮釋力。就《無傷時代》而言,零聚焦的視野,通篇 貫串在各種人物的內聚焦之中,不知名的敘事者(巴爾所謂外在式聚焦者)恆常 現身;就《西北雨》而言,人物的內聚焦模式只是表面形式,形式之內的細節與 實情,本質上符合零聚焦的權能與自由。另外,如果思考何以童偉格採取這種聚 焦策略,而非採取純粹的不定式內聚焦、複式單一觀點,或許能夠推測這些零聚 焦調度所多出的敘事特質和資訊對其作品而言,更適合表現相應的主題。零聚焦 的權能,對敘事的影響無可置疑。《西北雨》的後半關鍵情節「海王神諭」的描 述中,「我」的祖父幼年之遭遇被展開,「父母帶他去向海王問前程」,視角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