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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面向的時空與人

時間、空間與人,當然不至於完全脫離情節與聚焦。筆者將此三者並置於一 個議題之下,並以「單面向」的中性、籠統形容詞概括,除了表面上觀察可見的 相似性之外,更意在突顯是否此現象有某種敘事邏輯上的共通性:它們的調性其 實是作品某一整體美學訴求下的相應樣態。單面向表現出單一、形式大於意義,

甚至是中空的狀況。在童偉格十篇短篇小說中,大多情況下時間和空間的特質,

都相對單純,僅僅作為情節與人物的載體,其自身並未再透露更多訊息或歷史感;

另一方面,人物的狀況稍微好些,但明顯可辨仍屬某種單面向修辭:某個人物整 天、全年、總是處於什麼樣態。說他們多是面貌蒼白、心懷沉傷的扁型人物並不 為過,但透過敘事聯繫的深度,其未必是單薄、無味、死寂、僵硬的。他們是單 面向的人物,如駱以軍所說「光度歪斜了一點點」,210或者黃錦樹所謂的「孤兒 寫作」,211多有某種深沉的缺陷壞毀,但這些人物依然有特定的發展與被敘述的 潛能。

本節所論時間,非指倒敘、插敘、預敘等敘事上之時間運用手法,而在觀察 時間感在童偉格短篇小說的敘事上顯得相對次要。〈王考〉出現的時間就是最尋 常的從前、當時、小時候之運用,唯一稍具歷史意義卻也引人側目的段落:「西 曆一六四八年──也就是清順治五年、南明永曆二年──七月,一個大颱風經過 本地」,212意在突顯祖父之博學和考據癖,與整體情節演進關聯不大;〈叫魂〉中 的時間感同樣不重要,不論是開篇的「四月四日婦幼節」,213或者之後的第二天、

210 駱以軍、童偉格,〈暗室裡的對話〉。童偉格,《王考》,頁 204-205。原文為:「在你復返徘徊,

以各種故事鏡頭複寫的那個小鎮,那個礦區,那些火車站或公路,那些從各間厝屋姍姍走出來的 家族人物或鄰人,那是個遠和黃春明筆下的礁溪、宜蘭更令我們陌生的世界。『光度歪斜了一點 點』。」

211 黃錦樹,〈剩餘的時間──論童偉格的抒情寫作〉,頁 30。原文為:「在這樣的背景裡,童偉 格的寫作首先是一種『孤兒寫作』,《王考》裡的相關篇章更直接地道出這一點。」

212 童偉格,《王考》,頁 19。

213 童偉格,《王考》,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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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幾十年過去,都是不具影響的空白指標,時間在閱讀過程中近乎不存;〈我〉

的時間感相形重要一些,但有趣的是此起因於時間作為文本意旨的一個重要部分,

方才被注意到。故有:「時間真的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214「時間真的是一 種很奇怪的東西」、「在這個只會愈來愈老,愈來愈接近一個終點的時間裡,有一 個人,像是倒轉時間一樣,恢復了過來」等語,215人物們在失據、失敗地成長之 後,時間的消逝像是唯一「倖存」的跡證一般,標示著逝去的機會與人物。其餘 諸篇亦同,時間多是點綴性的存在:有一天、那一天、一大早、中午放學回家,

並無特殊之處。唯一讓人能察覺時間存在感的例子,是〈假日〉開篇的「十一歲 那年暑假」。216其引人注意的關鍵亦非時間本身的性質多賦予了故事什麼,而在 敘事手法上,因為不斷進出十一歲那年暑假前後的事跡,人物「我」還能放任、

自由、向外公學習騎機車。當跨出那些時刻,由今回觀的各個時間點的敘述,關 係到十一歲以後「礦場發生事故」之父亡,217伴隨聚焦的態度和敘事的情緒將有 所不同。辨識行文召喚的時間,是屬於十一歲那年,還是意外發生之後,或者貌 似隔了很久的今時,如是交雜,才能明白這個傷害之源在整體敘事中的意義,進 而導向故事結尾的驚駭聲稱:「路它怎麼自己沒有了」。218綜觀之,十篇短篇小說,

有兩篇作品因為主題、敘事手法的關係,讓人注意到時間的存在。但就時間本身 的歷史意義,或是否帶有其他特殊性質的訊息來說,基本上在十篇短篇小說作品 中均付之闕如。時間的存在感和質性,幾近是空白的,僅存基礎的指涉與詞句文 法意義。

相較於時間感(或說時代感)單調近乎不存的狀態,空間亦相去不遠。作為 文本人物、各式存在的「實際」依附載體,空間的描述和指認相形更加具體,著 墨更多,但其單面向的特質亦頗為相似。十篇作品,全無明確指稱與地理描繪,

但提供空間上之模糊載體,關乎山村(不時有大樹底供人棲息)者有:〈王考〉、

214 童偉格,《王考》,頁 55。

215 童偉格,《王考》,頁 65-66。

216 童偉格,《王考》,頁 68。

217 童偉格,《王考》,頁 75。

218 童偉格,《王考》,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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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文字世界,是一個完全扭曲翻轉的折射結果。時間可以停滯或者併 置,空間可以一再地跳躍或者根本不存在,人物的面貌由於聚焦放大最後 融合成模糊的風景。230

筆者認為,童偉格短篇作品所示之單面向的時間、空間與人物,有其邏輯之一貫 性。這個邏輯代表了作家在敘事的策略上,採取的精簡與刪剪風格:如果時間(歷 史細節)、空間(置身條件)、人物外在參與之行動和事件都弱化了,讀者能從何 處獲取訊息呢?此形同運用刪除法來逼使、模塑一個必須被預設的想像空間,來 代表人物與情節底層擾擾欲動的有機連繫。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人物的單面向將 表現在:他們的背後都有一個難以言說的傷害,使他們被讀取的當下現狀總處於 一種餘震、餘生式的失能或尋索中。短篇小說中的此項特點,到了長篇將被發揮 得更淋漓盡致。基於這個特色,對童偉格短篇小說中人物的理解,將極大程度落 在第貳章所提之「人物作為匠心布局」的理解之上,而非「人物作為虛擬個體」。 因為有待填補的空間太多,需要架空、想像的空間太大,建構的過程只能仰賴文 本。自身的移情共感,將之視作某一可能世界實際存活的個體的內涵想像,運作 的空間較少,且益處不大。

單面向之人物,最粗淺的體現諸如:「他搬了一把椅子到樹下,坐著睡了幾 十年」、231「他的話很少,可以整天坐在房間裡面看電視」、232「那天外婆第一百 零一次離家出走」、233「我奶奶其實已經好多年沒有對我們說話了」、234「父親過 世時,母親究竟從何時開始沉默」等語。235其中雖然不乏比喻或誇飾等修辭技巧,

但這不應該理解成篇幅有限,形塑人物本然會有的有限選擇與概括。而是實質上,

230 夏夏,〈童偉格──請不要大哭或大笑〉,頁 27。

231 童偉格,《王考》,頁 29-30。

232 童偉格,《王考》,頁 53。

233 童偉格,《王考》,頁 70。

234 童偉格,《王考》,頁 111。

235 童偉格,《王考》,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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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童偉格短篇小說情節中,大多人物所共享的某種單面向特質,有的人總是在護 衛著什麼,有的人總是在堅持著什麼,有的人為了說不清晰的理由心深負傷,總 是以類似的修辭將之延宕畢生。但那些「什麼」,即使末尾常常能發現傷害之源,

童偉格顯少正面表述。讀者面對著單面向的時空與人,其位置形同被弱化至幾近 情節中那些單面向的人物,同樣無所依恃。〈王考〉中最為村民驚懼且傳言紛紛 的祖父,一生相信考據與文字,「長衫靜立,像一隻鶴」;236〈叫魂〉中吳偉奇「自 小就在這個山村裡長大」,「記得山村裡每一個人發生過的事」,237將曾經凋零逝 去的人記成了活的,「扯起嗓門,一一呼喚所有他記得的名字」;238〈我〉中「我」

的父親小學六年級時有一天早上騎著機車「他就失蹤了」。239「我」因為「一切 好像都可以很確定的樣子」而留在台北,240卻在「愈來愈接近一個終點的時間裡」

──「我只覺得,很難過」;241〈假日〉中「我」的父親在礦場意外身亡,「我」

不斷記起十一歲那年暑假外公教會了他騎機車、生機勃勃的成長時光,但所有的 後來「路它怎麼自己沒有了」;242〈發財〉中林進財住在「黏黏糊糊」、243鬆搖簡 陋之家,父親總是仿效鄰人儀態佯稱外出找錢,「他希望爸爸不要再回來了」,「林 進財發誓,一定要殺了他」;244〈暗影〉的「我」在咖啡廳工作,廚房中老闆娘 的大姐「她護衛她生活的方式像是護衛著一種殘疾」,245還在學中文的印尼同事 對「我」說:「我好孤單啊」,心中暗影漸生「我」終於發抖著,「我對印尼人說:

『我好難過啊。』然而我笑著」;246〈躲〉中的「我大伯」離家入山討生計,看 著同伴「少年變成中年」,少年說,「沒有人會在乎我們的」。後來「我大伯」心 想,「我是連別人的記憶都進不了的孤魂」。當他終要返家之時,「這想法令他有

236 童偉格,《王考》,頁 20。

237 童偉格,《王考》,頁 37。

238 童偉格,《王考》,頁 49。

239 童偉格,《王考》,頁 57。

240 童偉格,《王考》,頁 63。

241 童偉格,《王考》,頁 66。

242 童偉格,《王考》,頁 79。

243 童偉格,《王考》,頁 82。

244 童偉格,《王考》,頁 88。

245 童偉格,《王考》,頁 100。

246 童偉格,《王考》,頁 1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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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害怕,於是他靜靜地坐在海邊,等到天黑,這才慢慢地站起身來」;247〈離〉

中的「我」家人出嫁,母親勉力裝扮著。「父親在意外中喪生後」,「我們生活在 這裡,光是要維持它現在的樣子,就已經筋疲力竭」了;248〈驩虞〉中的人物想 著,「咱們既不會長生不死,也不能就在今天死去」。249他的父親「荒窮一生,什 麼也沒做完,連一句最後的遺言也說不完」。250

循此路徑,各篇人物一體無言、衷言地擁抱著殘缺失落,無措地自處餘生。

類此單面向時間、空間、人物狀態,共構一種特殊的情節模式,使讀者在文本和 想像的間隙,尋得浮動、恍忽、深層的生命圖像。如是初步形構了童偉格小說蒼 白、單薄、創傷之獨特美學。或許因其面對的困境如此龐鉅,供小說家調度的文 字和情境反而顯得何其有限,與其費勁鋪張、叨叨絮絮去企及那不可企及之(闕 如的)厚度,乃轉而將各式面向大加刪修,類似「留白」的構劃,僅以此類最不 忍卒睹之殘景,內外反襯生機的失勢與可能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