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五節 人物造形
人物形象的塑造因對話及文字描述而鮮明,在《遊園驚夢》的中間圖文相配 部分,大量刪除了這些關於角色的文字,使得人物的心理、個性,以及過往的互 動關係都變得模糊,雖有全文收錄於其前後,單看圖文部分所看見的只能是這場 宴會的開始與結束,對於小說原本的人物形象零碎,對話更是多被精簡。例如說 關於天辣椒蔣碧月橫刀奪愛的追敘:
錢夫人方才聽竇夫人說天辣椒蔣碧月也在這裡,她心中就躊躇了一番,
不知天辣椒嫁了人這些年,可收斂了一些沒有。那時大夥兒在南京夫子廟的 月臺清唱的時候,有鋒頭總是她佔先,扭著她們師傅專揀討好的戲唱。一出 臺,也不管清唱的規矩,就臉朝了那些捧角的,一雙眼睛鈎子一般,直伸到 臺下去。同是一個娘生的,性格兒卻差得那麼遠。論到懂世故,有擔待,除 了她姐姐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桂枝香那兒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揀 盡了。任子久連她姐姐的聘禮都下訂了,天辣椒卻有本事攔腰一把給奪了過 去。也虧桂枝香有涵養,等了多少年才委委屈屈做了竇瑞生的偏房。難怪桂 枝香老嘆息說: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姊姊往腳上踹呢!(繪8、於圖文部 分 22,粗體字刪除)
蔣碧月奪桂枝香的未婚夫一事,與後面所述錢夫人藍田玉被妹妹月月紅奪鄭 彥青相呼應,錢夫人所說的「桂枝香老嘆息說: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姊姊往腳 上踹呢!」其實也正呼應著自己對那段往事的嘆息。今昔對比互相映照,「懂世 故,有擔當」的既是桂枝香,也是她藍田玉。除卻此段,讀者只能從圖像中看到 天辣椒的形象,從她貴妃醉酒的演出看見她的無拘束,更不能瞭解從錢夫人眼中 看到而後程參謀與天辣椒目光相交,想起過往而無法歌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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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以歐陽子所說的「今昔之比」來看,錢夫人在一開始入房間的照鏡子動作,
以及後面對於裝扮的思索,足可看出錢夫人的懂世故,以及對於過去的眷戀:
運腔轉調,這些人都不足畏,到是在南部這麼久,嗓子一直沒有認真吊 過,卻不知如何了。而且裁縫師傅的話果然說中:臺北不興長旗袍嘍。在座 的──連那個老得臉上起了雞皮皺的賴夫人在內,個個的旗袍下襬都縮得差 不多到膝蓋上去了,露出大半截腿子來。在南京那時,哪個夫人的旗袍不是 長得快拖到腳面上來了?後悔沒有聽從裁縫師傅,回頭穿了這身長旗袍站出 去,不曉得還登不登樣。一上臺,一亮相,最要緊。那時在南京梅園新村請 客唱戲,每次一站上去,還沒有開腔就先把那臺下壓住了。(繪9-10,於圖 文部分25 刪除)
正因為對舊有儀禮的心思,使得錢夫人穿著略顯不合時宜的裝扮,以符合「夫 人」莊重的身分。圖畫部分可見除了錢夫人、桂枝香之外,其他女仕的裙子長度 都短至膝,可以發現跟隨著錢夫人進到宴會的「遊園」,對照起來主角是與當時 空是有距離感的。從錢夫人觀看他人與省視自己的敘述中,顯現出屬於她藍田玉 的輝煌園地是處於過往在南京的種種,應了後面遊園的〈皂羅袍〉之警句,「良 辰美景奈何天」:
客廳裡幾支喇叭形的座燈像數道注光,把徐太太那窈窕的身影嫋嫋娜娜 地推送到那檔雲母屏風上去。…
…笛子和洞簫都鳴了起來,笛音如同流水,把靡靡下沉的蕭聲又托了起來,
送進《遊園》的〈皂羅袍〉中去──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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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杜麗娘唱的這段「崑腔」便算是崑曲裡面的警句了。連吳聲豪也說:錢 夫人,您這段〈皂羅袍〉便是梅蘭芳也不能過的。可是吳聲豪的笛子卻偏偏 吹得那麼高(吳師傅,今晚讓它們灌多了,你換支調門兒低一點兒的笛子 吧)。(繪52-53,於圖文部分 39 全數刪除)
遊園不再美麗的景色,臺上唱者的表演裝扮都不同於以往的自己,錢夫人反 倒是落到如夢般的回憶中,那唯一一次與鄭彥青(如杜麗娘與柳夢梅在夢中)交 歡的情景。原文以兩人騎馬與汗水的意象表現,在圖文部分則刪去較露骨的汗水 與眼神的描繪,她所謂的「冤孽」、「只活過一次」的經歷,都不能夠讓她留於美 夢的記憶裡,而在斯文的程參謀與蔣碧月的親密眼神交會時,彷彿重臨月月紅橫 刀奪愛(鄭彥青)的當下。
在最末蔣碧月說該是「驚夢」的時候前,其實錢夫人早已從夢中驚醒,反反 覆覆的出現與過往樂師吳聲豪的對話,敘說著「喝多了酒」、「嗓子啞了」,表現 出錢夫人的惶恐不安。只能不停的在心中吶喊著「天─」卻再也回不去,那些榮 華富貴、璀璨的生活;正如嗓子啞掉代表著錢夫人不再能夠重回舞臺驚豔四方,
在宴會上的這一次「驚夢」,其實也正是她生理上表現出對於現狀的理解,無法 發聲的自己:
冤孽,妹子,他就是姊姊命中招的寃孽了。你聽我說,妹子,寃孽呵。
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那麼一次。懂嗎?妹子,他就是我的寃孽了。榮 華富貴──只有那一次。榮華富貴──我只活過一次。懂嗎?妹子,你聽我 說,妹子。姊姊不賞臉,月月紅卻端著酒過來說道,她的眼睛亮得剩了兩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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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姊姊到底不賞妹子的臉,她穿得一身大金大紅的,像一團火一般,坐到 了他的身邊去。(吳師傅,我喝多了花雕。)
遷延,這衷懷那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就在那一刻,潑殘生──就在那一刻,她坐到他身邊,一身大金大紅的,
就是那一刻,那兩張醉紅的面孔漸漸的湊攏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 他們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問天─
─(吳師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嚨,摸摸我的喉嚨,在發抖嗎?完 了,在發抖嗎?天──(吳師傅,我唱不出來了。)天──完了,榮華富貴
┴─可是我只活過一次,──寃孽、寃孽、寃孽──天──(吳師傅,我的 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啞掉了──天──天──天───
───(繪55-56,於圖文部分 43 刪除粗體字)
刪除的部分反反覆覆「問天」的舉動,詢問著早已不在身邊的吳師傅,正似 錢夫人在桂枝香所辦的現實宴會當中,不斷回想自身過往的輝煌、青春年華,表 現出不想面對、不想要夢醒的那般感覺。可以說白先勇原文字環環相扣的稠密,
如僅看去除掉這些人物形象描述的圖文相配部分,將難以瞭解作者原先的用心,
而有跳躍、碎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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