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減刪除

原版文本中涉及相應時空背景的刪除篇幅甚多，因其刪除作為既無礙於故 事情節理解，與其他部分的連接性也較不明顯；在文化意義上保留了故事主線 情節與其背景的關係，如閱讀可全面瞭解影響情節發展的因素。再此節亦將《城 南舊事》中英子所知所見思考的加作論述。當資訊被遮蔽，不管有意或無意，

在讀者之前的過濾行為，妨礙原本負載於原版文字文本的資訊；如以符合消費 者需求而依循某些預設讀者的立場，來進行遮蔽，所體現的是對於讀者認知之 生存心態的作為。

《城南舊事》一書中對於惠安館的介紹，由英子口中提示惠安會館的用途，

住著惠安來求學的大學生，與其後秀貞和思康三叔的過往連結起來，而後繪本 版保留秀貞說明相識並生下小桂子的經過，未能說明的片段（未能實現的婚 約、為避免耳語返鄉去生小桂子並且送給他人等）為原版本所載：

惠安館在我們這條胡同的最前一家，三層石台階走上去，就是兩扇大黑們凹 進去，們上橫著一塊匾，路過的時候爸教我唸過：「飛安會館」。爸說裡面住 的都是從「飛安」那個地方來的學生，像叔叔一樣，在大學裡念書。

「也在北京大學？」我問爸爸。

「北京的大學多著呢，還有清華大學呀！燕京大學呀！」（原37，繪 1 刪除）

「後來呀，」換洋火的老婆子說，「那學生一去到如今晚兒就沒回來！臨走 的時候許下的，回到他老家賣田賣地，過一個月就回來明媒正娶她。好嘛！

這一等就是六年啦！多俊的姑娘，我眼瞧著她瘋的。…」

「說是怎麼著？還生了個孩子？」

70

「是呀！那學生走的時候，姑娘他媽還不知道姑娘有了，等到現形了，這才 趕著送回海甸義地去生的。」（原47、繪粗體字刪除）

刪除惠安館旅居者的身分告知，間接的阻斷惠安館於北京城南的功能；刪 去與有關婚約及返鄉生產的事情，則削弱對女性貞潔價值觀的給予，「明媒正 娶」及藏匿懷孕這件事在當下的情況是必須，以免受到輕視；也就是因為未能 有正式的婚嫁，小桂子才落到需被丟棄的命運。相較之下，原版本對於小桂子 被收養的原因有週到的鋪陳，繪本版則簡單帶過孩子被丟棄的事實。

類似改為繪本版後資訊稍嫌不足的還有母親、父親與蘭姨娘的三角關係，

原版本以白描且對比的手法說明兩者的差別：

她（蘭姨娘）的麻花髻梳得比媽的元寶髻俏皮多了，看他把頭髮擰成兩股，

一來二去就盤成一個髻，一排茉莉花總是清幽幽、半彎身的臥在那髻旁。她 一身清俏，掖在右襟上的麻紗手絹，一朵白菊花似的貼在那裏。跟蘭姨娘坐 一輛洋車上很舒服，他摟著我，連說：：「往裏靠、往裏靠。」不像媽，黑 花絲葛的裙子裏，年年都裝著一個大肚子。跟媽坐一輛洋車，她還直說：「別 擠我行不行！」現在媽又大肚子了。（原171-172、繪刪除）

除卻掉此部分的描述，大概無法理解為何母親帶著醋意看待父親對蘭姨娘 的態度，本段表現出的是，母親為了家庭而不斷懷孕生子，無力顧暇自身的外 表，就連與英子同坐一馬車都會有推擠的情況，無怪乎父親對蘭姨娘施展的好 意，買衣料、收留同一屋簷下，使母親倍感威脅。這樣的威脅不止一次，相對 於繪本版單就父親抓住蘭姨娘硃砂手一情節坐敘說，原版本當中從英子的回 想，讓讀者了解到母親從前謹守婦德在家等父親回來的過往：

第二天早晨，我是全家最遲起來的人，醒來我還閉著眼睛想，早點是不是應

71

當繼續絕食下去？昨天抽大煙鬧硃砂手的事，給我的不安還沒有解開，他使 我想到幾件事：我記得媽跟別人說過，爸爸在日本吃花酒，一家挨一家，吃 一整條街，從天黑吃到天亮，媽媽就在家裡守到天亮，等著一個醉了的丈夫 回來。我又記得我們住在城裡時，每天到城南遊藝園聽夜戲回來，車子從胭 脂胡同、韓家潭穿過時，宋媽總會把我從睡夢中推醒：「醒醒，醒醒，大小 姐！看，多亮！」我睜開眼，原來正經過輝煌光亮的胡同，各家門前掛著圍 了小電燈紮彩的鏡框，上面寫什麼「弟弟」「黛玉」「綠琴」等等字樣，奶媽 跟我說過，蘭姨娘沒到施伯伯家以前，也是在這種地方住。她們是刮男人的 錢、毀男人的家的壞東西！因為這樣，所以一看到爸爸和藍姨娘那樣的事，

覺得使媽受了委屈，使我們都受了委屈。把原來喜歡藍姨娘的心，打了大大 的折扣，我又恨，又怕（原179、繪 2 刪除）。

所敘說由英子角度關於花街酒巷的瞭解，在其文字中並不易見到明顯說明 酒家生活的實況，只說會「刮男人的錢、毀男人的家」，在記憶中連結了對於 出身自此的人們的評斷，繪本版中提及同情母親而衝去廚房找她，而一夜沒有 進食；原版本闡述回憶的圖像，解釋為何英子為父母親的現狀感到不安。有關 男女情愛的懵懂無知，似乎是刪除後更加明顯的區隔出兒童應該理解的範疇。

所有關於社會的動盪不安，革命青年和政權的對抗，牽涉到酒家男女或政治革 命這些較嚴肅的議題，不知為何也被繪本化的實作排除在主要情節之外，或許 是編輯者認為在繪本中不需提及？

從早上吃完點心起，我就和二妹分站在大門口左右兩邊的門墩兒上，等著看

「出紅差」的。這一陣子槍斃的人真多。除了土匪強盜以外，還有鬧革命的 男女學生。犯人還沒出順治門呢，這條大街上已經擠滿了等著看熱鬧的人。

今天槍斃四個人，又是學生。學生和土匪同樣是五花大綁作在敞車上，但是

72

他們的表情不同。…(原 163、繪 2 刪除)

血腥暴力的「出紅差」在英子的眼中在那段時期屬於常見，是德先叔的寄 住、離開的原因，德先叔是所謂的新青年，受西方影響，看易卜生劇本，稱呼 蘭姨娘為密絲黃，並戴著眼鏡。書中講述群眾看到學生要被槍斃，則往往以可 憐的眼光看他們，英子雖然不懂所謂的革命，從家中父母親的對話與被押送的 大學生，逐漸將其與德先叔連接起來。英子並未於文中說出善惡好壞分別的觀 點，只是因為街上所見的印象和實際相處之後，度過了一段時間，逐漸明白人 與人之間的關係，人與時代的無奈。

類似情況發生在〈我們看雲去〉中，英子進入學校後對是非對錯的好奇：

對了，我將來要寫一本書，我要把天和海分清楚，我要把好人和壞人分清楚，

我要把瘋子和賊子分清楚，但是我現在卻是什麼也分不清（原145-146、繪 2 刪除）。

我慢慢躲進大門裏，依在媽媽的身邊，很想哭。

宋媽也抱著珠珠進來了，人們已經漸漸的散去，但還有的一直追下去看。（繪 2 刪除）媽媽說：

「小英子，看見這個壞人了沒有？你不是喜歡作文章嗎？將來你長大了，就 把今天的事兒寫一本書，說一說一個壞人怎麼作了賊，又怎麼落得這麼個下 場。」

我將來長大是要寫一本書的，但絕不是向媽媽說的這麼寫。我要寫的是「我 們看海去」（原161-162、繪 2-36）。

在其身旁發生的人、事、物，有很多大環境的動態或靜態的背景資料，在 繪本化的過程當中由編輯者所排除，這些存在於周圍能動者的所作所為，看在

73

英子的眼中成為其評斷事物的看法，內化至其中成為生存心態，並是所持的文 化資本。而這些對周圍世界的觀察，在進而成為價值的思考，在以故事情節為 主的繪本版似乎不被特別注意到；像是英子敘述「我要把好人和壞人分清楚，

我要把瘋子和賊子分清楚，但是我現在卻是什麼也分不清。」的宣言（繪本中 刪除），在發現一直以來友善對她的大哥哥竟是人門口中的賊，轉而反抗母親 所說描述「壞人怎麼作了賊，又怎麼落得這麼個下場」的書；這樣描述壞人將 其分清楚的書，已不再是英子想要寫的。

如此比較看來，可發現《城南舊事》原有版本和繪本版文字改動前後的差 異，齊邦媛曾說：「英子眼中看到的小世界背後卻是一個悲慘的大世界。」（5），

小說版不吝於描述以一個兒童角度可見的所有事物，經由觀察、思考和作出行 動的歷程，在每一段與周圍人們發生關聯的故事後，相關的人雖離開，英子卻 在概念連結的思緒後有所獲得。林海音以42 歲的年紀，回頭寫 9 歲左右的童 年，所書寫出的童年舊事雖不是實際存在，文章之中英子由自身而發的同理心 的來由，在文字敘述中可被讀者看到，如以自身經驗連結秀貞想像小桂子被丟 到遠處的哀傷，是以自己遠離故鄉台灣的事情相比：

那聲音多麼委屈，多麼可憐啊！她又哭著說：

「我不帶你，你怎麼認得道兒，遠著呢！」

我想起媽媽說過，我們是從很遠很遠的家鄉來的，那裡是個島，四面都是水，

我們坐了大輪船，又坐大火車，才到這個北京來。我曾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去，

媽說早著呢，來一趟不容易，多住幾年。那麼秀貞所說的那個遠地方，是像 我們的島那麼遠嗎？小桂子怎麼能一個人跑了去？我替秀貞難過，也想念我 並不認識的小桂子，我的眼淚掉下來了。在模模糊糊的淚光裡，我彷彿看見

74

那騎著大金魚的胖娃娃，是什麼也沒穿啊！

我含著眼淚，大大的倒抽了一口氣，為的不讓我自己哭出來，我揪揪秀貞褲 角叫她：…（原51-52、繪 1 刪除）

一旦如繪本版遮蔽住某些部分，英子的行為就開始有跳躍性的邏輯，進不到 期認真的思考，彷彿所有作為都只是直覺般的反應，變成不在是從英子的角度觀

一旦如繪本版遮蔽住某些部分，英子的行為就開始有跳躍性的邏輯，進不到 期認真的思考，彷彿所有作為都只是直覺般的反應，變成不在是從英子的角度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