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類祖先的演化發展,與靈長類產生區隔之後,人類便迅速的走上文明的 道路,將其他物種遠拋其後。由於各民族生存空間的地貌有別,選擇的維生方式 有異,然而從仰賴自然資源的行業如採集、狩獵、畜牧、農耕,再到精密發展的 工商業及高科技產業,是人類發展的共同趨勢。
大自然雖然提供人們生養所需的資源,卻也會出現各種天災,瞬間威脅人類 的生存。於是在漫長的文明演進過程,人類累積、傳承經驗,努力建構安穩宜居 的生活,並試圖改造環境。《逃避主義》一書明確的指出這點:
自然界的主要不足在於它的不可依賴性以及殘暴性。人類改造自然,創 造出比自然界更加穩定的人造世界,並以此做為與自然相聯繫的紐帶。
為人們所熟知的人類改造自然的故事,可以被理解為是人類為逃避自然 的威脅而做出的種種努力。102
人造世界不斷擴張,雖不時有災禍、疫情影響,人口仍持續成長,過度飽和 的區域,則產生人口移動,遷徙的方向不一,中國的舊人口中心在華北平原,後 逐漸往南移向潮濕溫暖的丘陵荒野;歐洲人口往新大陸輸送,則是由森林走向草 原。儘管歷史經驗有異,對自然的開發是一致的,人類不斷突圍,為取得更多耕 地努力,也因為膨脹的人類社會,土地的開發速度與使用密集程度,皆驚人的成 長。
從小聚落到大市鎮,鋼筋水泥建造出現代人熟悉的城市,昔日空曠的景觀不 復見,「人造」之物充斥眼前,生活空間被壓縮。另一方面,生活步調加快,社
102 段義孚(Tuan Yi-fu)著,周尚意、張春梅譯,《逃避主義》(Escapism)(台北:立緒,2006),
頁 10。
會束縛加重,導致人們更忙碌、更沮喪。「這是我們的生活,遠離喧囂,尋找樹 的語言,流水的知識,石頭的哲理,以及所有事物中的美好。103」莎士比亞所描 繪的生活,是如此令人憧憬,於是有越來越多人渴望回歸自然。
段義孚斷言:那些久居城市的人們會普遍地對自然懷有親切的嚮往。104然而 早已習慣便利生活方式的人類,不可能徹底走回頭路,所以他進一步指出:人類 逃往的自然必定已經被人文化了,且被賦予人類的價值觀,因為這種自然是人類 願望的目標所在,而不是人們被迫或不高興進入的一個模糊的「外在」世界。105於 是現代人想逃向的自然,已非未開化的蠻荒境地。
怎樣的自然環境讓人們樂於安身?首先它必須是舒適的:「環境科學上顯示,
只有利用植物創造的環境,才是最美好的環境,才是適合人類生態要求的環境。106」 回顧各地流傳的神話傳說,那些仙境或樂土,無一不是孕育豐饒產物且風景優美 的所在。雖然這般完美的淨土並不存在世間,人們卻懂得開創:
人類創造出各種「中間景觀」,它們處於人造大都市與大自然這兩個端點 之間,人們將中間景觀稱做人類棲息地的典範。這些中間景觀都是文化 的產物,……這種景觀使得人們不必進行遠距離的遷徙,就可以逃避自 然界的原始與蠻荒。107
最符合這種敘述的,非花園莫屬。花園即為人類自發性創造的植栽環境,而 且是充滿美感的空間。「花園」是自然與都市之間又一種中間景觀。儘管花園一
103 轉引自蘇珊娜.塞頓(Susannah Seton)著,簡麗兒譯,《花園裡的生活驚喜》(Simple Pleasures of the
Garden: Stories, Recipes & Crafts from the Abundant Earth)
(台北;麥田,1999),頁 37。104 段義孚,《逃避主義》,頁 21。
105 同注 104,頁 23。
106 賴明洲著,《植栽、綠化與景觀》(台北:藝術圖書公司,1993),頁 9。
107 同注 104,頁 31。
詞能使人一下子聯想到自然,但是本身顯然是人造的事物。108這種人造與自然並 存的特質,使「花園」有更多值得研究的價值。
因為花園為人建造的場所,藉由幾部花園文本,我們可看見人類文化的產物,
像涼亭、水池、溫室、道路等建物,還有人類擺設的桌椅、雕刻、花器等設備。
花園內的一切,幾乎都是人能主宰的,擁有者可選擇栽種喜愛的植物,清除所謂 的「雜草」;如果對土質不滿,即從他處運來土壤或施肥改善;若地形不夠理想,
也能用填充、挖掘的方式改變;還可以從鄰近地區引入水流,甚至製造人工水源;
此外,也可在領土之內馴養動物。可受控制的花園,使人類幾乎可扮演造物者的 角色,隨意妝點專屬的伊甸園。
正如珍妮佛.賀斯(Jennifer Heath)指出的:「一般私人花園用牌坊表示即將 進入受到守護之地。除了標記所有地輪廓與防止擅闖等次要功能外,花園大門就 像墓地的門戶,為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途徑。109」花園的範圍,是由圍牆或籬 笆界定,並設置出入口,僅供特定人士進出,讓得以入園的人們,處於一個獨特 的空間。
在《秘密花園》裡,瑪莉因找到鑰匙,才有進入的可能,連主人克雷文先生,
夢見愛妻「在花園裡」的呼喚,也會感到疑惑:「花園已經鎖起來了,鑰匙也已 深埋了。110」,當他回到莊園,想進入花園,亦得先想辦法把門打開。湯姆透過 長廊的後門,才得以進入午夜花園。《夏天的故事》裡的彭家姊妹和傑弗利,則 利用穿越圍籬的地道開溜。不管是進去或離開花園,都並非隨意不受限制的。
就因為圍籬框住花園這塊私有領土,此人造的自然環境,得以讓人們感覺安 全。莎拉.史坦因(Sara Stein)在《生機花園》〈Noah's Garden: Restoring The Ecology of Our Own Backyards〉內有段敘述,說明花園給人的感受:
108 段義孚,《逃避主義》,頁 33。
109 珍妮佛.賀斯,《花園神話:那些我在園中的美好回憶與想像》,頁 109。
110 法蘭西絲.霍森.柏納,《秘密花園》,頁 284。
雖然生物群系的照片很美──沙漠凍原、闊葉樹林等等;但它們缺乏舒 適感。即使是生物群系中最小的生活空間,像是由倒地的枯樹所形成的 一方林間空地,也相對地反映出隨時會被周遭黝黯森林吞噬的壓迫感。
這些照片沒有人跡,土地看不到腳印;令我們覺得被摒棄了。
花園卻邀請你走進大門,步入小徑,來到涼亭下的長椅。草原、樹林令 人感覺渺小,而花園卻讓人感覺很重要,因而很自在。有圍籬卻不覺得 受到侵犯,在一定的範圍內享受全然的自由,小小的蠱惑,迷人的林蔭 道路,陽光與陰影的交錯,色彩與肌理的變換──全都在一個恆定的結 構裡。
花園是個安全的地方,特別是因為園丁們都有把「荒野」逼入絕境的本 事。111
花園營造出安適感,又擁有「自然」這個迷人的概念,與荒野截然不同。未 開發的荒野──例如森林,散發危險的氣息,段義孚曾說:「耕地是熟悉的和人 性的世界,相對地,圍繞著耕地的森林則像危險的陌生異地。112」、「森林喚起 恐懼,部分原因是在整個中古時期野生動物壓逼著附近的居民。113」森林是不可 信賴和可怕的,格林兄弟採集民間故事而寫成的童話,裡面時常出現森林,這固 然與德國的地貌相關,我們卻可再深入探究森林給人的感受:森林不是閒逛或遊 戲的地方,對孩童是危險的。森林也因其超越孩童經驗尺度的巨大面積和高大樹 木而具有驚嚇性,又有危險的野獸經常出沒,那是遺棄的地方,是黑暗和混沌的 化外世界,使人覺得完全的迷失。114
111 莎拉.史坦因(Sara Stein)著,杜菁萍譯,《生機花園》(Noah's Garden: Restoring The Ecology of
Our Own Backyards)
(台北:大樹文化,1996),頁 17。112 段義孚,《恐懼》,頁 145。
113 同注 112,頁 147。
114 同注 112,頁 38。
不僅是孩童,成人也飽受森林威脅;時至近代,森林裡仍常埋伏著虎視眈眈 的土匪,隨時出現打劫過往旅客。所以可以說,與純粹的自然景觀比較,花園雖 然規模較小,有可能因太過制式或充滿人工味,而讓人感到做作,卻足以提供試 圖親近自然者一些安慰,歐莫尼爾(Minnie Aumonier)說過:「當世界疲倦了,
社會不再滿足時,總會有花園存在。115」就是點出花園帶來撫慰人心的價值。
瓊斯(W.E.Johns)認為:「花園最令人感到快樂的事情之一,是期待它所 提供的東西。116」花園剔除了所有不適的元素,留下簡化的自然景觀,因為花園 有所規劃,所以人們反而容易在這有條不紊的空間中,發揮各種感官功能,累積 美感經驗。
瑪莉和迪肯「從花園一處跑到另一處,發現了這麼多驚奇的事物,所以一再 提醒自己要輕聲說話。……他們熱切的將小小鼻子湊近土壤,嗅著它散發出的溫 暖的春天氣息:他們挖著拔著,快樂的低笑著。117」、年齡稍長的羅莎琳則是「輕 快的在仍舊溼答答的草地上跳躍,抬頭望著月亮。月亮永遠掛在空中,多麼燦爛,
多麼奇妙!……她沿著圍籬跑,衝過地道,繞著大理石雕像,突然停下腳步,為 眼前這片美景所感動。118」如果他們走在遼闊的草原或擁擠的森林,還能關注這 些單純的美嗎?恐怕屏氣凝神的擔心野獸從何處出現,才是他們最迫切需要的。
花園最顯著的自然特質就在於其中的植物,它們的確能帶來快樂,洪堡(Karl Wilhelm Humboldt)提出:「自然事物的本身,即使他們並不要求美麗,仍能刺激 感覺、擁有想像力。自然感覺快樂、有吸引力、令人愉快,只不過因為它是自然。
我們從它無限的力量中認知到這一點。119」模仿自然景致而產生的花園,讓長久 逃避自然,又深受自然召喚的人類,找尋到一個方便的可能;也讓文本中的孩童 們,在花園內大自然的懷抱中,得到成長的啟示。
115 蘇珊娜.塞頓,《花園裡的生活驚喜》,頁 196。
116 同注 115,頁 15。
117 法蘭西絲.霍森.柏納,《秘密花園》,頁 160。
118 珍.柏雪,《夏天的故事》,頁 279。
119 同注 115,頁 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