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花園中」是十分自然之景觀，這些人除了年齡、性別的區別，還有不 同的身分地位。花園裡最容易區分的兩種人，就是主人與園丁。
在中國，人們一般都說「建造」（building）一座花園。但是在歐洲，人們卻說 是在「種植」（planting）花園。133花園之所以存在，必定是有人執行這兩個動作。
這個花園的擁有者，可說是廣義的建造者，能夠決定園內的大小事物，如克雷文 先生下令封閉秘密花園，提富頓太太要克格尼砍掉車道旁的白玫瑰花叢，無論合 理與否，受雇者──園丁，只能照辦無誤。
園丁則是負責種植的人，花園是因園丁的存在而存在。當園丁真正存在，訪 客會在花園中感受到喜悅，雖然不會特別察覺園丁對花園的熱愛。但是當園丁不 再用心，訪客反而會哀傷地察覺這份關愛已經不存在。134因為他的照顧，花園得 以維持完善之景。
喬叟（Geoffrey Chaucer, 1340~1400）的《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裡有段文字：「這是五月裡第六天那個早上，頭些天那種溫暖的五月陣雨像
把滿園的花葉抹了一層漆；而且，人們憑各種各樣的手藝，也真把園子裝點得格 外美麗──我敢說一句，除了那個伊甸園，沒有第二個這種園子在人間。135」 喬叟藉五月花園呈現的美景，讚頌花園美如仙境，也讚美護園人匠心獨到的 工夫。讀者藉此能想見園丁的功勞及貢獻，若沒有他，花園不久就會便成荒煙蔓 草之地。
因為身分的不同，這些人在花園裡，做的事情也有別。園丁在花園這個工作 場所，必須從早到晚忙碌，而主人和其朋友，則多半從容扮演觀賞者的角色，李
133 段義孚，《逃避主義》，頁 34。
134 保羅．傑維斯（Paul Gervais）著，李淑珺譯，《幸福的托斯卡尼花園》（A Garden in Lucca）（台 北：時報，2003），頁 219。
135 喬叟（Geoffrey Chaucer）著，黃杲炘譯，《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台北：貓 頭鷹，2001），頁 754。
白「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136」文句，描寫的就是遊園賞景、賓主盡歡 的盛況。
在《秘密花園》、《湯姆的午夜花園》、《夏天的故事》裡，花園都有專職園丁 打理，固然因為這三座花園的主人都十分富裕，卻也不禁讓人疑惑，「種植」在花 園內具有重要意義，若擁有者不參與維護花園的工作，花園對他而言，存在的價 值為何？
於此，可推敲出花園裡的權力關係。不妨再回顧花園的發展，《逃避主義》提 到：
在歐洲，人們在房間四周種植物的最初目的是為了獲得食物、藥材等，
以滿足日常生活的需要。在中世紀早期，歐洲人將有用與美麗的東西自 然地結合到花園中，於是就產生了「園藝」這門藝術。……從十六世紀 開始，首先是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然後在巴洛克時期的法國，人 們建造花園是為了展示無上的權力，展示高超的技藝。137
富人擁有一座花園時，目的未必是熱愛園藝，也許是附庸風雅。《湯姆的午夜 花園》內，花園的女主人──海蒂的嬸嬸，在花園內的身影是模糊的，唯一清晰 的場面是鵝群闖禍後，站在草坪上破口大罵，因此讀者很難想像她優雅的流連花 徑，只能體會她厭惡花園的秩序被破壞。既然沒有這麼多的熱情，花錢請個園丁，
不必自己擔任栽種者，更不需要勞動，也能用花園當做身分地位的象徵，何樂而 不為？
社會階級概念亦由此透露，在《秘密花園》裡，總是扛著鏟子的老班，是克 雷文莊園的僕人，他尊稱柯林為小主人；到了 21 世紀的《夏天的故事》，克格尼
136 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李太白文集》，頁 628~9。
137 段義孚，《逃避主義》，頁 34。
與提富頓太太的關係則為受雇傭者與雇主。他們的互動可見時代演進的痕跡。
當然，園丁聽從命令，卻不一定會照單全收，禁止進入的秘密花園，老班為 了實現對克雷文夫人的承諾，照樣偷偷潛入花園照顧；克格尼也能變通，把玫瑰 叢移植到小別墅前。亞伯則在花園內，盡力掩護、照顧海蒂。
但觀賞者與栽種者一定是對立的嗎？有沒有人能身分二者兼具？莎拉．史坦 因就曾表明態度：「我並不想在俱樂部裡的紳士名媛面前演說──那些藉著在所謂 品味與學問上沆瀣一氣以確保自己會籍的人。138」若提富頓太太在她眼前，恐怕 也會被認為是一丘之貉。
事實上，不以炫耀為目的，在花園親力親為的人不少，除了上述的莎拉．史 坦因，幾本花園書的作者：珍妮佛．賀斯《花園神話：那些我在園中的美好回憶 與想像》、保羅．傑維斯《幸福的托斯卡尼花園》、黛安．艾克曼《艾克曼的花園：
栽培喜悅之旅》、卡雷爾‧恰佩克（Karel Capek）《恰佩克的秘密花園》（
Zahradnikuv rok
）139，紛紛提供個人經驗，寫出他們在園內的生活，讓讀者感受到：與花園相 處的美好，價值遠超過擁有一座花園。園丁也可能是第一線的賞花人，因為若無美感及敏銳的觀察力，他們如何營 造備受稱讚的萬紫千紅？可推測受到良好照料的花園，其園丁的品味是值得欽 佩、嘉許的。
除了種花人與賞花人，花園內有沒有別的可能？閱讀《秘密花園》、《湯姆的 午夜花園》、《夏天的故事》後，可以發現兒童還扮演遊戲者。畏冬《中國古代兒 童題材繪畫》提到：「遊戲是兒童們認識世界的方法，也是他們認識世界的工具（高 基爾）。在遊戲中，兒童長知識、練體魄。140」花園是孩子的遊樂場，提供開闊的 空間讓孩子悠遊，這樣親近自然的生活，成為孩子樂趣和知識的泉源。
138 莎拉．史坦因，《生機花園》，頁 14。
139 卡雷爾‧恰佩克（Karel Capek）著，耿一偉譯，《恰佩克的秘密花園》（Zahradnikuv rok）（台北：
麥田，2002）。
140 畏冬《中國古代兒童題材繪畫》，轉引自張倩儀著，《另一種童年的告別：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 回眸》（台北：台灣商務，1997），頁 212。
未成年的兒童及少年，其實也懂得欣賞大自然帶來的感動，從文本便可看出 這點。他們甚至參與「種植」任務，像瑪莉、狄肯與柯林，從無概念的鬆土到有 意識的希望花園復活，他們正是賞花又植花的護花人。然而成書年代較晚的《湯 姆的午夜花園》及《夏天的故事》，小主角在花園的活動停留在遊玩，除了作者設 定各有巧思外，也反映時代演進後，孩子能夠玩的事物變多了，所以也減少與自 然的直接接觸。
無論是主、是客還是僕，無論長幼或貧富，「誰的花園」並不重要，重要的 是與花園的互動。即使一貧如洗，仍可闢一方空地，栽種親近自然的夢想。《秘密 花園》中的迪肯，雖然家裡食指浩繁，小屋舍周圍仍有塊圍起來的地，供他照料 媽媽的馬鈴薯、蕪菁，或是他的木犀花、石竹；格林童話〈紅玫瑰與白玫瑰〉中 的母親，雖然住在茅屋，仍打理一方庭院，種植玫瑰花。
從閱讀過程中，可以了解：極富之人或許擁有較豪華繽紛的花園土地，窮人 的小小庭院與之相比，絲毫未損「花園」的價值。花園提供的撫慰、呈顯的美麗，
才是它真實力量的展現。
第肆章 花園空間意象
法國新馬克思主義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 1901~1991）的《空 間的生產》（The Production of Space），是空間理論最具影響力的著作。他認為空 間（space）不僅是物質的存在，也是形式的存在，還是社會關係的容器。空間具 有物質屬性，但絕對不是與人類、人類實踐和社會關係毫不相干的物質存在，反 而因人涉足其間，空間才對我們有意義。
141
人文地理學者段義孚在《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則針對空間和地方
（place）做進一步分析，指出：「在經驗中，空間的意義常被併入地方的概念中，
因為『空間』比『地方』更抽象142。」此外，他還提到：「空間乃對抗侵入者的 防護及隔離措施。地方乃生物所需感覺價值的中心所在，例如有食物、水、休憩，
和適宜生產的場所143。」他並認為我們可以界定空間是動態的，而地方是靜止的，
故當每一次空間活動靜止時，便有由「區位」變成「地方」的可能。144
由上述內容一步步的推展，段氏為空間和地方做了區分：「封閉的空間和人 文性的空間稱為『地方』。地方與空間在這裡的不同點，地方建立了價值體系寧 靜的中心，人類需要『開放的空間』，也需要『安頓寧靜的地方』。145」所以我 們得知，「空間」是個較大且抽象的概念，要指陳某一特定地點，「地方」一詞 或許更貼切。
「place」一詞，在中文裡或翻譯為不同的名稱：「場所」。諾伯舒茲（Christian Norberg-Schulz, 1926~2000）在《場所精神－邁向建築現象學》（Genius Loci :
141 參見朱立元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第 2 版（增補版）》，（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5），頁 492。
142 段義孚，《經驗透視中的地方和空間》，頁 4。
143 同注 142，頁 2。
144 同注 142。
145 同注 142，頁 49。
Towards a Phenomenology of Architecture）寫到：「環境最具體的說法是場所，一 般的說法是行為和事件的發生。……場所是存在不可缺少的一部分。146」此外，
「場所都會具有一種特性或『氣氛』。因此場所是定性的、『整體的』現象，不 能夠約簡其任何的特質。147」
無論是段義孚的「地方」或諾伯舒茲的「場所」，都是比「空間」針對更細 部特質的說法，而且其中不可忽略的就是「人」的概念，人的存在才讓空間有意 義。
至於「花園」，該如何界定？哲人羅斯（Stephanie Ross）在《花園的意義》（What Gardens Mean）中強調：
花園沒有基本的定義；花園根本不需要任何植材，但大部分的花園有，
因此它們也能說明我們的家在大自然之中，和其與大自然之間的關係。
建築物圍繞我們，但卻不會像花園那般讓我們想到曠野、其他的生物、
光陰的流逝、控制的局限。148
在這段文字中，可以察覺幾個訊息，首先，它印證了空間、地方因人在當中 產生感覺，所以也產生意義；其次，花園與家屋的關係是緊密的，甚至一體相連；
第三，花園和其他建築物相比，有著很大的差異，具有獨特性。「花園」可說是 一個空間，更絕對是個特殊的地方。
第三，花園和其他建築物相比，有著很大的差異，具有獨特性。「花園」可說是 一個空間，更絕對是個特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