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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面蛇身的神聖性考察

第一節 人面蛇身的神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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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人面蛇身的神聖性

蛇是如何從與人共同生活在自然之中的爬蟲動物,漸漸發展成受到崇拜的對 象,再發展出《山海經》所載的、與人形融合的人面蛇身的形象,其間過程頗令 人好奇。在原始初民的生活環境裡,動物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牠們可能是食物、

威脅或夥伴。在這些動物之中,爬蟲蛇類的數量大,種類繁多,分布地區自溫暖 多濕的沼澤、水域至乾燥炎熱的沙漠、礫漠,都可見其跡;牠們為求躲避天敵、

狩獵掠食、棲息儲能,多半以各種方式隱匿自己,予人神出鬼沒的神祕印象,加 上部分有毒的蛇類帶給人生命的威脅,令人畏懼,形成一種神祕、恐怖的形象。

此外,卵生的蛇也是繁殖能力強的生物,擁有繁盛的生育力,是令人嚮往的,蛇 的蛻皮現象,也令人聯想到其具有再生甚至永生的能力,從這個角度來看,蛇類 又成人們崇敬的對象。英國宗教學家麥克斯.繆勒(Friedrich Max Muller,

1823-1900)論及未開化民族對於蛇的崇拜,認為原因有許多,如,對這些民族 而言,死者的幽靈會在動物身上居住一段時間,是一種廣泛流行的觀念,而蛇藏 在廢棄或有人居住的房屋裡,突然現身,凝視居民,帶來恐懼;又如,出於對毒 蛇的恐懼而崇拜蛇;又如,以蛇為家畜,可以預報天氣,因而一直受到飼養、重 視,經一段時間後獲得崇拜等等;無論是古代或現代,許多部落以蛇為旗幟、以 蛇之名為其稱號,將蛇作為團結振奮的象徵,作為圖騰或頂飾,人們出於各種原 因把自己稱作蛇,然後將蛇當作自己的祖先,最後變成神。156《山海經》中記載 許多種類的蛇,其中不少以「怪蛇」、「大蛇」稱之,更不乏見之則大旱的災異預 示,這些資料暗示了先民對於蛇的恐懼心理,以及對蛇擁有異能的想像與信仰。

可是我們究竟是否能依據《山海經》對蛇類的相關記載,來斷定古代中國亦曾存 在著西方學者談論的以蛇為「圖騰」的現象,尚需進一步釐清。

對於「圖騰」一詞的來源,鍾宗憲先生曾簡要說明道:

出自北美洲印地安人所使用的奧其華(Ojibwa)語(阿爾岡金部落,

Algonkintribe)的 ot-otem 或 ot-otam,指的是「他的親族」的意思。……18 世紀末(1791)英國商人約翰.朗格(John Long)將 ot-otem 或 ot-otam 以 totem(當時寫作 totam)一詞來替代,同時也將 ot-otem 或 ot-otam

156 參考(英)麥克斯.繆勒(Friedrich Max Muller)著,金澤譯:《宗教的起源與發展》(Lectures on Origin and Growth of Religion)(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 年),頁 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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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蘊含的信仰觀念公諸於世:相信人起源於某種自然物或自然現象,並相 信人與這種自然物或自然現象之間存在著親屬關係。157

不過,對於「圖騰」的定義,學界至今仍莫衷一是,158而古代中國究竟是否有圖 騰制度與信仰,學界大致可分為兩派看法:一派對於西方東傳的圖騰理論採取較 寬泛的定義,認為中國上古時代也有圖騰崇拜與圖騰制度,較具代表性的學者為 何星亮,其認為圖騰的定義是:「某種社會組織或個人的象徵物,它或是親屬的 象徵,或是祖先、保護神的象徵,或是作為相互區分的象徵。作為圖騰的象徵物 可以是動物或植物,也可以是自然現象或無生物。」159並將圖騰觀念分為三類:

「一為圖騰親屬觀念,二為圖騰祖先觀念,三為圖騰神觀念。圖騰觀念是最早的 宗教意識之一,與神觀念的形成關係密切,它對後來的祖先崇拜、自然崇拜、薩 滿教、英雄崇拜、帝王崇拜有極大的影響,與古代倫理、道德觀念和哲學思想的 形成也有一定的聯繫。」160

另一派則對於古代中國是否有圖騰制度採取保留的態度,如張光直先生、蕭 兵先生等等都曾對圖騰制度是否存在於中國上古代時提出反思與檢討:張光直先 生認為,「在中國考古學上圖騰這個名詞必須小心使用」、「我相信在中國考古學 上要證明圖騰的存在是很困難的。」161蕭兵先生說:「過去,中國人文社會科學

157 引自鍾宗憲:〈「圖騰」理論的運用與神話詮關──以感生神話與變形神話為例〉,《東華漢學》

第 2 期(2004 年 5 月),頁 6-7。

158 何星亮先生說道,「圖騰的實體是某種動物、植物、無生物或自然現象。但人與圖騰是什麼 關係?圖騰代表或象徵什麼?目前學術界尚無一致意見。」並列舉了許多圖騰的定義:「摩爾根 說:圖騰『意指一個氏族的標志或圖徽』。最早介紹圖騰文化的英人 J.朗格以為圖騰是個人保 護神。在英國著名人類學家弗雷澤看來,圖騰既是氏族的象徵和標志,又是氏族的神。精神分析 學派的開祖師 S.弗洛伊德(Freud)謂:『大抵說來,圖騰總是宗族的祖先,同時也是其守護者。』

美國歷史學派的代表人物 A.戈登衛澤(Goldenweiser)以為,所謂圖騰,就是原始人『把某一 動物,或鳥,或任何一物件認為是他們的祖先,或者他們自認和這些物有某種關係。』前蘇聯著 名學者 C.A.托卡列夫說,某一群體『相信與某種物象……有神秘的血緣親屬關係』這種物象 便是圖騰。Д.E.海通則認為圖騰是氏族的祖先。我國著名民族學家楊堃說:圖騰『是一種動 物,或植物或無生物』,部落內各群體把『圖騰作為自己的祖先』。依岑家梧之見,通常所說的圖 騰,就是人們相信某種動植物為『集團之祖先,或與之有血緣關係』。以上種種表明,學術界尚 無一致公認的圖騰定義。」引自何星亮:《圖騰與中國文化》(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 年 1 月),頁 4-5。

159 引自何星亮:《圖騰與中國文化》,頁 6。

160 引自何星亮:《圖騰與中國文化》,頁 15-16。

161 見張光直:〈談圖騰〉,《考古人類學隨筆》(臺北:聯經出版社,1995 年),頁 10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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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包括我們自己,都有濫用、泛用、亂用『圖騰』一詞的情況。」162在上述兩 派之外,李學勤先生採取了較中庸的態度:「圖騰說是由西方學者創始的。怎樣 正確對待這一理論,如何以之與中國歷史文化的研究相結合,並不是簡單的事情。

中國是世界上少數有自己獨立起源的文明的古國之一,疆域廣闊,民族眾多,其 歷史文化應該是最能對圖騰說作出驗證。可是談圖騰的每每是不加思索地接受,

不談圖騰的往往沒有考慮便拒斥,真正做詳細探究的卻很少。」163鍾宗憲先生則 認為,「『圖騰』觀念的主要關鍵,是圖騰崇拜者相信他自己(或民族)與圖騰物 有血緣上的關係,圖騰物同時也是崇拜物;圖騰物的形態會表現在徽記上,圖騰 物的質性會構成某些禁忌。」164,定義圖騰崇拜者與圖騰物之間的血緣關係,並 同樣站在中庸的立場,認為「圖騰理論在現代學術的運用上,還有很大的思考空 間,如果只是全然排斥或全盤接受,都應該是比較偏執而不客觀的態度。其實,

對於圖騰理論的信任與不信任,和神話研究上的種種分歧現象相當類似,都出自 一種對於學科觀念理解的過度擴大、甚至誤解。」165

葉舒憲先生也採取了中庸的觀點,認為上述兩派觀點「都有失偏頗」,166他 區分自然崇拜和圖騰崇拜時指出,「自然崇拜指對自然物的神聖化,把動物植物 等視為神明。而圖騰崇拜也同樣要聖化某些自然物,但是該動物或植物還必須被 看成和自己的氏族或族群具有血緣的或者親緣的關係,被直接認同為自己族群的 先祖(或者先祖之化身)。」167有鑑於圖騰制度是否存在於古代中國仍有爭議,

162 見蕭兵:〈中國上古文物中人與動物的關係──評張光直教授「動物伙伴」之泛薩滿理論〉,《社 會科學》,第 1 期(2006 年),頁 172。

163 引自李學勤:《圖說中國圖騰.序》,見王大有、王雙有:《圖說中國圖騰》(北京:人民美術 出版社,1998 年),頁 14。

164 見鍾宗憲:〈「圖騰」理論的運用與神話詮關──以感生神話與變形神話為例〉,頁 12。

165 見鍾宗憲:〈圖騰與神話〉,《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6 年),頁 297-299。

166 「在如今的大眾媒體裡,圖騰一詞,已經被寬泛地理解為某一族群的文化符號。可是在學界,

對這個外來詞還存在著很大爭議。其中有兩種傾向值得注意,一種是泛圖騰主義:大凡在古代神 話傳說和今天民俗中見到動物、植物、星象等,都要看成是古人的圖騰崇拜對象。另一種是反圖 騰說,這為這個詞只能適用於它的原產地──美洲印第安原始文化,不能像標籤一樣隨意套用在 其他文化中。我以為,這兩種傾向都有失偏頗。圖騰是隨著西學東漸而傳入我國的人類學術語。

近一個世紀以來已經成為歷史文化研究中的常見詞。其中有相當大一部分是泛圖騰主義的貢獻,

引起嚴謹學人的反感,在所難免。」引自葉舒憲:《熊圖騰:中國祖先神話探源》(上海:上海錦 繡文章出版社,2007 年 8 月),頁 7-8。

167 同上註,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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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本文不準備加入此一爭端之中,不討論《山海經》中對於蛇的相關論述是否 為古代中國對於蛇圖騰的崇拜,而將重點回歸到人面蛇身形象的內在意義。

在對蛇的敬畏、信仰的基礎之上,先民將蛇身與人首或人面相黏合,塑造出 人面蛇身的形象,這種跨越生物類別的合體,彭毅先生認為,「山經諸神的形狀 中,人與動物、異類動物之所以並體,除了人敬畏動物而向其求和以外,還透露 出當時的人,並沒想到人與其他動物本質上的差別。」168依此論推而廣之,不只 山經諸神,出現在《山海經》中其他的人獸合體,如人面蛇身者,亦呈現出當時 人們對於人與動物之間的區隔並不十分嚴謹的現象。德國哲學家卡西爾(Ernst Cassirer, 1874-1945)也曾談到,原始人的「生命觀是綜合的,不是分析的。生 命沒有被劃分為類和亞類;它被看成是一個不中斷的連續整體,容不得任何涇渭

在對蛇的敬畏、信仰的基礎之上,先民將蛇身與人首或人面相黏合,塑造出 人面蛇身的形象,這種跨越生物類別的合體,彭毅先生認為,「山經諸神的形狀 中,人與動物、異類動物之所以並體,除了人敬畏動物而向其求和以外,還透露 出當時的人,並沒想到人與其他動物本質上的差別。」168依此論推而廣之,不只 山經諸神,出現在《山海經》中其他的人獸合體,如人面蛇身者,亦呈現出當時 人們對於人與動物之間的區隔並不十分嚴謹的現象。德國哲學家卡西爾(Ernst Cassirer, 1874-1945)也曾談到,原始人的「生命觀是綜合的,不是分析的。生 命沒有被劃分為類和亞類;它被看成是一個不中斷的連續整體,容不得任何涇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