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山海經》中的人物形象與蛇
第三節 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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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為許多天神之形?即使如相柳、軒轅國人等非天神,亦具異能。先民在賦予天 神之形時,並未如後世宗教之神般直接以人的原貌為其形,而將人與其他動物黏 合,此一選擇本身已相當值得玩味;選擇黏合動物時,又在眾多動物之中選擇了 蛇類,其箇中意義頗值一探究竟。
其次,蛇、人並置的想像中,有別於將蛇與人的形體黏合,先民形塑出另一 種人蛇關係:以人的形體對蛇進行宰制。在這一類的形象裡,人與蛇的形體分開,
或操蛇、踐蛇,或以蛇為飾地珥蛇、戴蛇,其中有神、有巫、亦有人,然而巫者 可溝通天人,可以巫術求雨,自非常人所能及;屬人者,博父國人為巨人,25夸 父逐日而渴死,黑齒國人啖蛇使蛇,黑人虎首鳥足且啗蛇,凡此等等皆非常人,
由此可見,以人的形體宰制蛇的形象,如人面蛇身者般,亦具常人所未有的異能。
李豐楙先生在〈先秦變化神話的結構性意義──一個「常與非常」觀點的考察〉26 一文中,討論非自然終結生命者,透過突破種類限制的改變形體,以另一種形式 延續生命,這種變形隱喻著中國人對於凶死、非常死亡者的畏懼與彌補,希望死 後無可憑依的冤魂亦有形體可依的心理期待,這種「常與非常」的觀點提供本文 思考《山海經》中人蛇關係的「非常」特質,及這些特質潛藏著何種內在意義,
透露出先民對於不同凡俗者何種耐人尋味的想像。
第三節 研究方法
在張光直先生對於中國上古時代的考古研究之中,其中一項精彩的成果在於 發現了青銅器上動物紋樣的意義。張先生根據《楚辭》、《山海經》中屢次提到兩 龍兩蛇,以龍蛇為通天地的配備,以此得證:「以銅器上動物紋樣為巫覡通天地 工作的助理動物的形象的說法,和古代與巫覡有關資料的記載是相符合的。」27
25 袁珂認為,博父國即夸父國,博父亦當作夸父。見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40。如此,則 夸父當為巨人,故逐日時飲河而不足,最後道渴而死。
26 李豐楙:〈先秦變化神話的結構性意義──一個「常與非常」觀點的考察〉,《中國文哲研究集 刊》第 4 期(1994 年 3 月),頁 287-318。另可並參〈正常與非常:生產、變化說結構性意義──
試論干寶《搜神記》的變化思想〉,收入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主編:《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 研討會論文集第二輯》(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頁 75-141。
27 見張光直:〈商周青銅器上的動物紋樣〉,收入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臺北:聯經出版事 業公司,1984 年),頁 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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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山海經》中關於「珥蛇」、「操蛇」的說法,也「與銅器上將動物置于人頭兩 旁的形象相符合」28。除了考古器物資料與文獻材料的相互參照之外,張光直先 生又引述對神話與宗教研究作出重大貢獻的宗教現象學家 Mircea Eliade(張光 直先生譯為「葉理雅得」,其他或譯為「耶律亞德」或「伊利亞德」)關於薩滿的 研究,「薩滿們每人都有一批他們特有的,作為他們行業上助理的精靈;這些精 靈多作動物形狀,如在西伯利亞和阿爾泰區域者有熊、狼、鹿、兔及各種的鳥(尤 其雁、鷹、鴞、烏鴉等),和各種蟲子等。」29透過不同文化之巫的作法情形的 比對,來支持中國青銅器上的動物為巫覡的通天助手的論點。張先生的研究,不 論在研究內容或是研究方法上都對本論文有相當重要的啟發。關於研究成果的內 容部分,將於後文中陸續論及,此處暫不贅述。於此要強調的是,張光直先生的 研究結合了地下出土的考古文物、傳統典籍文獻、不同民族文化資料的參照,在 多方資料的比對之下,使其研究成果更具說服力,實為研究方法的典範。
由於《山海經》採條列式的記錄方式,其內容較為零碎,單憑傳統文字典籍 記載的線索進行分析,難免有所侷限,因此若能援引其他相關材料加以佐證,將 有助於闡明其義,故本論文將在文獻逐條分析的基礎上,嘗試仿照張光直先生的 研究方法。此研究方法在葉舒憲先生的整理之下,以「四重證據法」之名受到矚 目。四重證據法指的是傳統文獻、地下出土文物、民族風俗資料、圖像資料,其 乃以王國維於清末民初所提出的「二重證據法」為基礎,經過多年的發展而產生 的研究方法。王國維在《古史新證》說道:「吾輩生於今日,幸於紙上之材料外 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種材料,吾輩固得據以補正紙上之材料,亦得證明古書 之某部分全為實錄,即百家不雅馴之言,亦不無表示一面之事實。此二重證據法,
唯在今日始得為之。雖古書之未得證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明者,不能 不加以肯定,可以斷言也。」30西元 1899 年甲骨文的發現和 1900 年敦煌石窟 的文物發掘,為學者們的研究範疇開啟了嶄新的一頁,而王國維對於宋代興起的 金石學頗為熟識,這種重視文物考證的理念,在考古文物出土以後,又進一步將 這個「地下之新材料」用以印證古籍,31於學圈影響深遠。
28 見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頁 380。
29 轉引自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頁 369。原註為:Mircea Eliade, Shamanism: Archaic Techniques of Ecstas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4), pp.88-89.
30 見王國維:《古史新證──王國維最後的講義》(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 年),頁 2-3。
31 梅瓊林認為王國維「用了『地下之新材料』代替了金石學,表明了他比任何前賢都更加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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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源是 Anthropos(人)+Logic(學門或學科),意指研究人的學問。舉凡人、自我及其社群的 心理、行為、生存與發展等種種問題皆在人類學探索的範圍之內。人類學研究隨著學科的分化有‧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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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女神──性別神話的象徵史》、37《神話意象》、38《熊圖騰──中華祖先神 話探源》39等,單篇論文則如〈二里頭銅牌飾與夏代神話研究──再論「第四重 證據」〉、40〈《容成氏》夏禹建鼓神話通釋──五論「四重證據法」的知識考古範 式〉、41〈玄鳥原型的圖像學探源──六論「四重證據法」的知識考古範式〉、42〈中 華文明探源的人類學視角──以二里頭與三星堆銅鈴銅牌的民族志解讀為例〉43 等等。此四重證據法中,圖像資料難免與考古文物的範疇有所重複,但總體而言 是希望結合文字敘事、文物敘事(含圖像敘事)和民族風俗資料等等,44以求研 究視野的突破。
綜之,本論文將以《山海經》文獻分析為主,並參照葉舒憲先生所提的四重 證據法,借助考古出土文物、圖像等等資料,參考文化人類學、民俗學、宗教學 等之研究成果,以探索《山海經》中人物與形象與蛇之關係,嘗試找出人蛇一體 與操蛇、踐蛇、飾蛇者所代表的內在意涵。
力」(另外三重證據分別是傳統文字訓詁、出土的甲骨文金文等和多民族民俗資料)。」見葉舒憲:
《熊圖騰──中華祖先神話探源》(上海:上海錦繡文章出版社,2007 年),頁 14。
37 葉舒憲:《千面女神──性別神話的象徵史》(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 年)。
38 葉舒憲:《神話意象》(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39 葉舒憲曾明言《神話意象》和《熊圖騰──中華祖先神話探源》兩書是應用四重證據法的實例,
前者「論述一個世紀以來神話研究乃至文化研究的新動向──從書寫文本到圖像文本、從文字敘 事到圖像敘事的重心轉移。」,後者「在整個歐亞美三大洲的廣闊背景中探討熊圖騰文化的以然,
以及它與中國文明起源、中華祖先圖騰(黃帝有熊氏、鯀禹啟化熊或熊化)的關係。」見葉舒憲:
〈文學人類學的中國化過程與四重證據法──學術史的回顧及展望〉,《社會科學戰線》,第 6 期
(2010 年),頁 124。
40 葉舒憲:〈二里頭銅牌飾與夏代神話研究──再論「第四重證據」〉,《民族藝術》,第 4 期(2008 年),頁 86-95。
41 葉舒憲:〈《容成氏》夏禹建鼓神話通釋──五論「四重證據法」的知識考古範式〉,《民族藝術》, 第 1 期(2009 年),頁 98-108。
42 葉舒憲:〈玄鳥原型的圖像學探源──六論「四重證據法」的知識考古範式〉,《民族藝術》,第 3 期(2009 年),頁 84-93。
43 葉舒憲:〈中華文明探源的人類學視角──以二里頭與三星堆銅鈴銅牌的民族志解讀為例〉,《文 藝研究》,第 7 期(2009 年),頁 125-136。
44 葉舒憲將人類學或符號學關於文化文本敘事的五類劃分列表對照四重證據,如下:文字敘事
──一、二重證據;口傳敘事──三重證據;圖像敘事──四重證據;物的敘事──四重證據;儀式
(禮樂)敘事──三、四重證據。見葉舒憲:〈國學考據學的證據法研究及展望──從一重證據法 到四重證據法〉,《證據科學》,第 17 卷第 4 期(2009 年),頁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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