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飾蛇操蛇踐蛇的神聖性考察(二):神聖的形象
第二節 溝通神聖的中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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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溝通神聖的中介者
在傳說中的上古時代,民神雜糅,神與人都可以自由的上天下地,根據《國 語.楚語下》的記載: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
無有要質。民匱於祀,而不知其福。烝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
無有嚴威。神狎民則,不蠲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薦臻,莫 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 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351
少皞氏衰落之時,九黎之人擾亂德政,人神混雜,無法分辨。人人舉行祭祀,
每家皆有巫祝,不再講求誠信。人們缺乏祭祀,因而無法得到神的賜福。祭祀 沒有法度,人神沒有上下之分,人也不再敬畏神,神習慣了人的這種做法,也 不要求祭品潔淨。嘉物不長,沒有可用於祭祀的犧牲。災禍頻降,神與人都了 無生氣。有鑑於此,顓頊便命「重」主管天,命「黎」主管地,恢復原有的秩 序,斷絕地上之民與天上之神彼此之間的通道。在顓頊下令絕地天通之後,人 便無法再像以往般可直接上登神聖的天界,而「只有醫者、巫師、神職人員、
英雄,或君主能夠重建與上天的暫時聯繫,且此暫時的聯繫僅供他們使用。」352 普通人若想與天界的神溝通,必須仰賴少數有能力可以溝通天地、會通凡俗與 會通神聖世界的巫。「巫師是人與神鬼之間的特殊人物,平時為人,降神時為 神,亦人亦神,一身二任。……巫師能通神,可以同鬼神說話,上達民意,下傳 神旨,能預知吉凶禍福,能為人除災去病,從事預言、占卜、祭祀和招魂、驅鬼 等巫術活動,於是巫師便成了人與鬼神的橋樑、媒介,具有半神半人的特點。」
353 也因此巫被認為具有神聖的能力與特質,在社會上有特殊的聲望與地位。
《山海經》裡記載的巫咸國之巫便是這類可以上登天界的巫:
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
351 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校點:《國語》,頁 562。
352 Mircea Eliade:Images and Symbols,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 p41。
353 宋兆麟:《巫覡──人與鬼神之間》(北京:學苑出版社,2001 年),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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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西經,頁 219)
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 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大荒西經,頁 396)
據袁珂先生考證,登葆山是連接天與地的天梯,可見登葆山位於天與地交會處,
為象徵世界中心的聖山,354巫可以藉由攀登這座聖山上達天界。在先民的認知中,
巫在宗教上的權威地位,非常人可及,這一點也反映在巫咸國之巫的操蛇形象上
──如蕭兵先生所言,操、踐、銜、飾,都表示對自然力的控馭,對權威的掌握。
355但有一點更值得注意,對巫咸國之巫而言,握在手中的蛇,顯然具有特殊的意 義,如前文所述,巫者所操之蛇象徵著能夠跨界的超凡能力,因此巫的操蛇樣貌 正象徵了巫擁有蛇的跨界能力,可以在人們日常所在的凡俗世界與眾神所在的神 聖世界兩界之間往來。
除了從「控馭」、「掌握」的角度來解讀操、踐、銜、飾蛇,張光直先生提出 了另一種解讀的角度來看待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將動物視為人的助手,而且「青 銅禮器是為通民神,亦即通天地之用的,而使用它們的是巫覡。」356因此張先生 認為青銅器上的動物紋樣與巫覡溝通天地有著密切的關係,這一點在《左傳.宣 公三年》所載楚莊王與王孫滿的對話可以得到佐證:
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 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
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姦。故民入川澤、山林,
不逢不若。魑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357 張光直先生認為這代表「夏人鑄了銅鼎,又把物的形象放在上面,以使人知道哪 些動物是助人通天地的。王孫滿已經告訴我們:有些動物能幫助巫覡溝通天地,
而它們的形象在古代便鑄在青銅彝器上。」358比對文字記錄與器物上的圖像,可 以發現《山海經》中關於「珥蛇」、「操蛇」的說法,也「與銅器上將動物置于人
354 參(羅馬尼亞)Mircea Eliade 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臺北:聯 經出版,2000 年 6 月),頁 9。
355 蕭兵:〈操蛇或飾蛇:神性與權力的象徵〉,《文藝研究》2004 年第 1 期,頁 43-57。
356 見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 年),頁 322。
357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頁 669-671。
358 張光直著,郭淨譯:《美術、神話與祭祀》(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 年),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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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兩旁的形象相符合」,359例如淮陰高莊戰國墓出土的銅器上,就有此類「動物 置于人頭兩旁的形象」的刻紋:
圖 三十七:銅算形器(1:114-2)刻紋360
因此對所有珥蛇、操蛇的神或巫來說,蛇都是他們作法登天的工具,361也就是說,
在巫作法通天的儀式中,操蛇是一項重要的儀式行為,而在儀式中巫所操之蛇扮 演著巫師溝通天地的助手角色。前文也提到,在中山經裡可乘霧而飛的飛蛇,代
359 見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頁 380。
360 王立仕:〈淮陰高莊戰國墓〉,頁 209。
361 參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頁 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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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了蛇可飛的想像存在於初民的意識之中,這也是蛇可助巫登天的原因。
在蛇助巫登天的這層意義上,夏后開珥蛇與巫咸國之巫操蛇,兩者的象徵意 義是相同的: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后開。
開上三嬪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 九招。(大荒西經,頁 414)
大樂之野,夏后啟于此儛九代;乘兩龍,雲蓋三層。左手操翳,右手操環,
佩玉璜。在大運山北。一曰大遺之野。(海外西經,頁 209)
夏后開珥兩青蛇、乘兩龍的形象,代表了他掌握了重要的宗教權力──可上通於 天。依袁珂先生的論證,當從郝懿行所注,也就是啟曾三度賓於天帝,而得九奏 之樂。既曾三度賓於天帝,我們可以推想夏后開具有上達天界、溝通天人的能力,
因此他所珥之蛇與所乘兩龍,都是在通天儀式中,助他登天的工具,蛇與龍也成 了夏后開擁有通天本領的重要象徵。蕭兵先生認為,操縱駕馭龍蛇,是巫覡或「聖 王」享有政治的合法性與神聖「教權」的證明──能享用「神器」與「聖樂」,362 而夏后開則兼具了巫與聖王的雙重身分。
《山海經》裡同樣乘兩龍的,還有前文論及的蓐收,祝融、句芒、冰夷:
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海外南經,頁 206)
東方句芒,鳥身人面,乘兩龍。(海外東經,頁 265)
從極之淵深三百仞,維冰夷恆都焉。冰夷人面,乘兩龍。一曰忠極之淵。
(海內北經,頁 316)
郭璞注句芒,引《墨子》之言曰:「昔秦穆公有明德,上帝使句芒賜之壽十九年。」
363可以看出句芒往來於天地之間替上帝傳遞訊息,賜壽於秦穆公,為天神上帝的 使者;這一項職能,同樣也可在蓐收的身上找到,前述見載於《國語.晉語二》
的蓐收,在虢公的夢境中即負有傳達上帝之令的使命。關於祝融的神話,〈海內 經〉云:「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
362 參蕭兵:〈操蛇或飾蛇:神性與權力的象徵〉,頁 51。
363 見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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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袁珂先生注引《墨子.非攻下》曰:「(成湯伐夏)天命融(祝融)隆(降)火 於夏之城閒,西北之隅。」365不論殺鯀於羽郊或隆火於夏之城間,祝融的主要職 能在於至凡俗人間執行上帝之命。南方祝融、西方蓐收、東方句芒都奉天神上帝 之命行事,往返於天地之間,其共有的乘兩龍形象,亦是其得兩龍之助往來天地 間的證明。在今本〈海外四經〉的四方空間描述裡,乘兩龍的形象獨缺北方,考 其關於北方且敘述模式相類者,有「北方禺彊,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青蛇。」
366郭璞注曰:「一本云:北方禺彊,黑身手足,乘兩龍。」檢視「乘」的甲骨文 與金文,367其字形皆為一人雙足踩踏樹枝立於樹上之形:
甲骨文
金文
前文所舉銅盤刻紋上的乘兩龍形象(圖二十四),也作一人雙足踩踏兩龍的樣態,
高莊戰國墓出土的銅器刻文中類似的形象還有:
364 同上註,頁 472
365 同上註,頁 206。
366 同上註,頁 248。
367 字形來源: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缺字系統-甲骨文:
http://char.ndap.org.tw/Search/YiChar_SQL.aspx?char=1504&word=%E4%B9%98&font=%E 7%94%B2%E9%AA%A8%E6%96%87、金文:
http://char.ndap.org.tw/Search/YiChar_SQL.aspx?char=1504&word=%E4%B9%98&font=%E 9%87%91%E6%96%87(2012 年 5 月 21 日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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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三十八:銅算形器(1:114-1)刻紋368
可見「乘」字在先秦的意義重點在於踩踏而不在於騎乘,與「踐」字的意義相通。
至於蛇與龍在古代先民的心目中關係緊密,已有許多例證,以《山海經》為例,
如本文第二章談及人面蛇身的燭陰又有燭龍之名。因此比對「踐兩青蛇」與「乘 兩龍」的異文,可知在古代先民的構築的神聖世界中,踐兩蛇與乘兩龍是劃於同 一類的。張光直先生根據《楚辭》、《山海經》中屢次提到的兩龍兩蛇,以證龍蛇 為通天地的配備,都有著輔助往返於天地間的功能,369廣而言之,這其實代表了 跨越凡俗與神聖空間的跨界意義。從這個角度來看,冰夷為居從極之淵的河神(郭 璞注為馮夷,即河伯),與處北海渚中的海神禺彊同為水神,兩者乘兩龍的形象,
不只暗示了祂們的水神神格,也可能暗示著祂們具有跨越水陸兩界的神能。
巫所珥之蛇除了是巫者上登天界的助手之外,還是傳達神諭的信息傳遞者:
人類與神靈的交通除了視覺產生的幻象還有就是聽覺產生的幻聽。宗教儀 式上正是借助耳聽到巫師講述的神話和氏族的英雄傳說,或者是在咒語的 帶節奏的詩性語言的刺激下而產生催眠的效果,從而使人處在迷狂的狀態
人類與神靈的交通除了視覺產生的幻象還有就是聽覺產生的幻聽。宗教儀 式上正是借助耳聽到巫師講述的神話和氏族的英雄傳說,或者是在咒語的 帶節奏的詩性語言的刺激下而產生催眠的效果,從而使人處在迷狂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