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飾蛇操蛇踐蛇的神聖性考察（一）：與水的聯結
第二節 居處海渚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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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居處海渚之神
在描述宇宙誕生的創世神話故事中，水在不少神話裡都是重要的元素。沼澤 喜市研究天地分離神話時指出，講述天與地分離之前的神話中，有些認為最初只 有水，270例如，埃及的多個創世神話中，或敘述太初時代，創造之神在遠古的水 面上出現；或描述創世之初，一個鳥蛋從太初之水中浮現出來；或述說宇宙的起 源是一座土堆──「初地」（First Place）──從浩瀚的遠古之水中浮現出來，表示 土地、光、生命以及意識的出現等等。271在巴比倫，宇宙創世之前的混沌之水甚 至有一個專屬的名詞「apsū」來指稱，且「the Gate of apsū」可以連接天與地。
272宗教現象學家伊利亞德指出：
水域象徵各種宇宙實質的總結；它們是泉源，也是起源，是一切可能存在 之物的蘊藏處；它們先於任何的形式，也「支持」所有的受造物。其中一 種受造物的典範之像，就是突然出現在海中央的島嶼。另一方面，在水中 的洗禮，象徵回歸到形成之前（preformal）和存在之前的未分化狀態結 合。自水中浮出，乃重複宇宙形式上的創生顯現的行為；洗禮，便相當於 一種形式的瓦解。這也就是為什麼水域的象徵同時指向死亡，也指向再生。
與水有關聯的，總是會引致一種重生的記號，一方面是因為死亡乃伴隨新 生而來，另一方面是因為洗禮充實、並孕育了生命的潛能。273
此段文字說明水域包含宇宙創世之前的原初之水的特質，由於宇宙從原初的混沌 之水中誕生，因此水域正如原初之水蘊藏著生命力，同時也具有原初混沌之水的 特質，可以瓦解生命，也可以使逝去的生命從混沌中重新誕生。在宇宙誕生之後，
能夠與宇宙創世之前的混沌之水相比擬、可以作為創世前的太初之水的象徵的，
270 見（日）沼澤喜市：〈天地分離神話的文化歷史背景〉，收錄於（美）阿蘭．鄭迪斯編，朝戈 金等譯：《西方神話學讀本》（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227。
271 參考（羅馬尼亞）Mircea Eliade 著，晏可佳、吳曉琴、姚蓓琴譯：《宗教思想史》（上海：上 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 年），頁 76-77。
272 參考（羅馬尼亞）Mircea Eliade：Images and Symbols,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 p41。（羅馬尼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 質》，頁 91。
273 （羅馬尼亞）參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頁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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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海洋，274而「海洋（原水）所具有的『無形』、『窈冥』、『晦暗』、『流動』的 內在狀態，又與混沌同具有『宇宙創生前』的『水』、『氣』等神聖性質。」275因 此，海洋無疑是重要而神聖的水域。
海洋既為象徵豐富的神聖水域，在世界各國的神話故事中，都有海神出現，
《山海經》裡依方位的不同記載了四位海神：
北方禺彊，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青蛇。（海外北經，頁 248）
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禺彊。（大荒 北經，頁 425）
東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黃蛇，踐兩黃蛇，名曰禺 。黃帝生 禺 ，禺 生禺京，禺京處北海，禺 處東海，是為海神。（大荒東經，
頁 350）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兩青蛇，踐兩赤蛇，曰不廷胡余。（大荒南經，
頁 370）
西海陼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弇茲。（大荒西經，
頁 401）
四位海神皆處於海渚之中，依郭璞所注，「渚，島。」276則海神並非直接居處於 海水之中，而在於海中之島上。由海洋中生出的島嶼，正如由原初之水中誕生的 宇宙般，島嶼本身正象徵了海洋所創造的小宇宙，因此是海洋創造宇宙的生命力 的具體代表，而海島上之海神，是初民將崇拜的自然具象化的成果。《說文解字》
曰：「島，海中往往有山可依止，曰 ，從山鳥聲。」277島是海中可依止之山，
而宗教現象學家伊利亞德談論人們信仰的世界中心時曾論及，山被視為連繫、溝
274 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將巫術內涵的思想原則歸結為兩個方面：「第一是『同類相生』或果必 同因；第二是『物體一經互相觸，在中斷實體接觸後還會繼續遠距離的互相作用』。前者可稱之 為『相似律』，後者可稱作『接觸律』或『觸染律』。」引自（英）J．G 弗雷澤著，徐育新、汪 培基、張澤石譯：《金枝》（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6 年），頁 15。基於「相似律」的原理，
廣大無際、無形無狀的海洋，形似宇宙創生之前的太初之水，因此可以作為太初混沌之水的象徵。
275 引自高莉芬：《蓬萊神話──神山、海洋與洲島的神聖敘事》（臺北：里仁書局，2008 年），頁 59。
276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頁 350。
277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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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宇宙三層次：天上、大地、地下的宇宙軸，位於天地交會處的世界中心，278且
「宇宙山的峰頂不僅是大地的最高點，也是大地的肚臍，宇宙開闢的起點。」279 總合而言，海島是原初混沌之水所創生的宇宙，島嶼是突出地表的山，不只可觸 及天界，而且是可以會通天、地、地下三界的宇宙軸，因此海島是神聖水域中的 神聖空間，《山海經》記載海神居於此神聖空間，是古代先民信仰的神聖世界中 的一環，蘊涵了古代先民想像、架構神聖世界的邏輯。在這種架構神聖世界的邏 輯之下，居於海渚的神聖空間裡的海神，自然有著神聖的形象。為了能將海神的 神聖特質表現在形象上，初民形塑了人面鳥身、珥蛇踐蛇的形象。
關於人面鳥身的海神形象，人面的部分正如前章談論人面蛇身時所提到的，
暗示著人對於神聖世界與神聖性的渴望，希望能借由此類形象的塑造，將人類自 身帶入神聖世界的殿堂，成為神聖世界的一份子，使在凡俗世界生活的人們，能 找到通往神聖世界的歸趨；至於鳥身的部分，也正如人面蛇身形象承載了古代先 民對蛇的崇拜般，是先民對鳥的崇拜的遺緒。中國古代對鳥的崇拜亦有其悠久的 傳統，新石器時代的陶器上，每每可見鳥的相關圖樣，先秦時期以少皞為首的集 團即有著崇拜鳥的習俗，並且結合了對太陽的崇拜，甚至以鳥名命命官職職稱，
《山海經》中亦有大量對鳥的記載。由於鳥崇拜的傳統內涵豐富、牽涉頗廣，而 本文的重點在於討論操蛇、珥蛇、踐蛇等與蛇相關的形象，因此暫不深論海神人 面鳥身的形象。
前一章曾論及《山海經》載道人面蛇身的相柳所經之處皆成沼澤，百獸都無 法居處：「相柳之所抵，厥為澤谿」、280「其所歍所尼，即為源澤」，281這種蛇帶 來水，甚至水多成災，造成危害的描述，是《山海經》承載了先民相信蛇掌有控 制水的能力的佐證。此外，蛇又象徵混沌、無形式、無形像，282且蛇除了象徵生
278 參考（羅馬尼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頁 86-92。（羅馬尼亞）耶律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
（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0 年），頁 9-13。
279 見（羅馬尼亞）耶律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 頁 12。
280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233。
281 同上註，頁 428。
282 伊利亞德又說：「砍斷蛇的頭就相當於一種創造的行為，是一種從無到有的創造行為。」見
（羅馬尼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頁 104。此 處必須釐清的是，東西方談論「混沌」時，語意上的不同之處：「在西方文化史上，混沌作為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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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外，也象徵著死亡；283而大海本身也是混沌、無形式、無形象的，其固然蘊 藏著創造萬物的無限生機，卻也同時瓦解生命、帶來死亡，「水，是最顯著的殺 戮者，它分解、廢除所有的形式。」284依前文伊利亞德所述，水雖分解了所有形 式，「象徵回歸到形成之前（preformal）和存在之前的未分化狀態結合」，但「自 水中浮出，乃重複宇宙形式上的創生顯現的行為」，因此水同時具有死亡與再生 的象徵；這一點也與蛇具備的特性相同：
生命的力量使得蛇脫落掉的老外皮，就像月亮投下陰影一樣。蛇脫下原來 的皮為了要重生，就像月亮拋下陰影為了再生出新月。……有時候蛇的形 象是咬著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圓圈。那是生命的形象。生命代代接續散發 光芒，為了不斷的再生。蛇代表永恆的能量，代表不斷出現死亡和生命的 這個世間的意識狀態。……蛇代表這世間的生命力量與死亡，卻又永生不 死。285
這些蛇的象徵與水、海的象徵不謀而合，甚至可以說，在這些象徵意義相同的前 提下，先民以蛇來象徵混沌大海的生命力、死亡與再生。
海洋是萬川歸趨、眾水所集之處，《莊子．秋水》曰：「天下之水，莫大於海，
造與秩序的對立面，成了一個具有負價值的概念。……追索混沌母題在中國創世神話及宇宙發生 論中的多種表現形式，可以看出它是一種本來不含有褒貶色彩的中性存在。」見葉舒憲：《老子 與神話》（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134-135。「先秦文化語境中的『混沌』，並不 能完全對譯於“chaos”，在西方文化語境中的希臘文“chaos”一詞本指無秩序狀態，是秩序的對立 面，常與“cosmos”相對，偏向負面的語義。在先秦楚文化語境中的『混沌』，其意涵則是指原初 無有序與無序之分、無陰陽之別的自然宇宙狀態，而有陰有陽、有日有月的時空秩序宇宙則是後 來才產生的。」見高莉芬：《蓬萊神話──神山、海洋與洲島的神聖敘事》，頁 196。伊利亞德此 處談的「混沌」，乃是前文曾引的「形成之前（preformal）和存在之前的未分化狀態」，因此較 接近中國神話所談的原初無有序無序之分與陰陽之別的混沌概念，而無負面之意。
283 參蕭兵：〈操蛇或飾蛇：神性與權力的象徵〉，頁 47。初民社會，穴居野處，然擔心野獸猛虎，
然而最常出現於他們住所周圍，危害生命安全者，恐怕便是蛇。參侯迺慧：〈從山海經的神狀蠡 測鳥和蛇的象徵及其轉化關係〉，《中外文學》第 15 卷第 9 期（1987 年 2 月）。蛇既帶來死亡，
然而最常出現於他們住所周圍，危害生命安全者，恐怕便是蛇。參侯迺慧：〈從山海經的神狀蠡 測鳥和蛇的象徵及其轉化關係〉，《中外文學》第 15 卷第 9 期（1987 年 2 月）。蛇既帶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