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飾蛇操蛇踐蛇的神聖性考察（一）：與水的聯結
第一節 江淵馭水的神與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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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至於李炳海先生則根據《山海經》本身的內容脈絡，細膩地分析了《山海 經》中的珥蛇、操蛇、踐蛇之神身上的蛇類，認為蛇在這些神靈身上扮演著助神 行走、登天的角色，並具調節氣候的功能，但尚有許多關於人類學、宗教現象學 等論點，值得作為思考相關問題的切入角度。在研究方法與內容上可作為蕭兵先 生、李炳海先生二人文章的補充，並以西方人類學、宗教現象學等觀點作為切入 角度，討論《山海經》裡與水相關的內容的文章，如陳忠信先生的〈試論《山海 經》之水思維－神話與宗教兩種視野的綜合分析〉，243以及李文鈺先生的〈《山海 經》的海與海神神話研究〉。244陳忠信先生梳理了《山海經》中「某水之起點、
終點、水域具有神異之物及其神秘力量」的敘述模式，歸納出《山海經》之水思 維有著生命肇端的意象，也象徵對死亡的否定與生命永恆而神考的企盼。李文鈺 先生則從神話原型理論及宗教現象學觀點，探索集蛇鳥於一身的海神形象可能蘊 藏的原始海洋信仰，並自大海意象的原型內蘊與宗教象徵切入，探討精衛填海及 海上姑射、蓬萊等神話主題。陳忠信先生、李文鈺先生的文章雖非針對所有《山 海經》中珥蛇、操蛇、踐蛇的形象與水的連結作討論，但仍然提供了可資進一步 探討的相關線索。下文將針對前文表中所列分別梳理、討論，以《山海經》文本 內容為基礎，並參照宗教現象學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 1907-1986）對於 水的闡釋，以及其他學者的相關研究成果，試圖探討珥蛇、操蛇、踐蛇者具有的 神聖性質及相關內涵意義，以求一窺古人認知、理解世界的方式。
第一節 江淵馭水的神與巫
前文已提到，在所有珥蛇、操蛇、踐蛇之神或巫之中，有為數過半與水有密 不可分的關係，這令人不得不重視、也忍不住好奇，究竟蛇和水之間有何關係？
水與蛇兩者的象徵意涵彼此之間有何關聯？關於這一點，伊利亞德指出，「龍、
蛇、貝殼、海豚等都是水的象徵，它們隱藏在大海深處，和深淵的神聖力量渾然 一體，悄然躺在湖心或泅渡江河，帶來雨水、濕潤以及洪水，以此掌管世界的豐
243 陳忠信：〈試論《山海經》之水思維－神話與宗教兩種視野的綜合分析〉，《宗教與文化學報》
第 3 期（2004 年 6 月），頁 249-281。
244 李文鈺：〈《山海經》的海與海神神話研究〉，《政大中文學報》第 7 期（2007 年 6 月），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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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245既言蛇是水的象徵，我們可以推測珥蛇、操蛇、踐蛇之神或巫很可能與 水有所聯繫。如果說，蛇和深淵的神聖力量渾然一體，則戴蛇、珥蛇、銜蛇、操 蛇、踐蛇這一系列宰制蛇的行為（戴蛇、珥蛇雖然表面看來只是以蛇為飾，但若 要活蛇溫馴地棲息於人身上，而不對人發動攻擊，顯然需要很高明的馴服、控制 技巧，甚至是神力），可以說象徵了擁有神聖力量，也代表了這類形象本身就暗 示了其具有超越凡俗的神聖性。
另外，在上古時代，蛇因成長過程中的蛻皮行為而被視為具有再生能力，以 蛇為生殖和繁衍的象徵是上古時代流行甚廣的觀念，246而蛇強盛的繁殖力也被視 為生命力的象徵。水也同樣意味了再生，同樣是生命的象徵：
在宇宙起源的神話中，在神話、儀式以及圖像中，在我們所發現的各種文 化類型中，水都有相同的文化範型，它先於一切形式，支持一切創造。沒 入水中象徵回到原初形式、整體復活、新的誕生，因為潛入水中便意味著 形式的解體、重歸存在以前的無形；從水中誕生則是重複創造的行為，通 過此種行為便首次出現了形式。每一種與水的聯繫都意味著再生，因為解 體之後便繼之以「新生」，而且還因為沒入水中就意味著豐產，所以水能 增加生命和創繼的潛能。……因為將自身與各種潛在性結合在一起，水就 變成了一種生命的象徵（「生命之水」）。247
蛇與水同具再生與生命的象徵，因此珥蛇、操蛇、踐蛇這類形象身上的蛇本身就 暗示了「水」的特質，暗示了此神的職能為水神，或此巫與水有關連，與生命的 象徵有關，且具有再生的能力。
在原始初民的思維之中，任何事情都不是真正偶然發生的，一個事件經常被 用來解釋其他事件，248因此我們在《山海經》中可以看到，許多動物的出現，往
245 引自（羅馬尼亞）Mircea Eliade 著，晏可佳、姚蓓琴譯：《神聖的存在》（桂林：廣西師範大 學出版社，2008 年 8 月），頁 195。
246 此外，王小盾更進一步認為，踐蛇的形象是以生殖崇拜為基礎的，這類形象是生命力量的象 徵。參王小盾：《中國早期思想與符號研究──關於四神的起源及其體系形成》（上海：上海人民 出版社，2008 年 7 月），頁 598。
247 （羅馬尼亞）Mircea Eliade 著，晏可佳、姚蓓琴譯：《神聖的存在》，頁 179。
248 參（法）Lucién Lévy-Brühl 著，丁由譯：《原始思維》（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1 年 2 月），頁 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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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帶有徵兆，其中與蛇類有關的徵兆如下表：249
徵兆 動物名稱 徵兆範圍 動物所在 經名
大水 化蛇 其邑 陽山 中山經
大旱
肥 蛇 天下 太華山 西山經 其國 渾夕山 北山經 大蛇 其邑 錞于毋逢山 北山經
鳴蛇 其邑 鮮山 中山經
由上表可以發現，《山海經》中的蛇類，往往與大水或大旱的徵兆相連在一起，
這透露出古代先民認為蛇具有影響氣候的神秘力量，250可以說具有管控水的神力，
能帶來水災或旱災，這一點與伊利亞德之說並行不悖：蛇既是水的象徵，那麼水 的來源過多，則成水災，過少則成旱災，蛇的確與大水、大旱聯繫在一起。這裡 還需要注意一點，即不論蛇的出現預示的是大水或大旱，都是災禍，也就是說蛇 的神秘力量對人類生存環境的影響是負面的，因此珥蛇、操蛇、踐蛇這種對蛇的 控制，251一方面象徵了擁有蛇管控水、影響氣候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象徵著壓制 了蛇帶來災害的負面影響，而彰顯出其具備的神能。
有了以上的初步了解之後，有助於我們回頭審視《山海經》中珥蛇、操蛇、
踐蛇的神與巫。
（一）遊于江淵之神
首先看活動地區在江淵的于兒和怪神：
……夫夫之山……神于兒居之，其狀人身而身操兩蛇，常遊于江淵，出入 有光。252（中山經）
249 此表格參考彭毅先生的研究修改而成。彭毅：〈諸神示象──《山海經》神話資料中的萬物靈 跡〉，頁 19。
250 參李炳海：〈蛇：參與神靈形象整合的活性因子──珥蛇、操蛇、踐蛇之神的文化意蘊〉，頁 85。
251 彭毅先生指出，夫夫山的于兒神身操兩蛇，四方海神皆珥兩蛇踐兩蛇，這類圖形皆是顯現神 有制約蛇的靈能。彭毅：〈諸神示象──《山海經》神話資料中的萬物靈跡〉，頁 54。
252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4 年），頁 176。以下所引《山海經》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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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遊于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
是在九江之閒，出入必以飄風暴雨。是多怪神，狀如人而載蛇，左右手操 蛇。多怪鳥。（中山經，頁 176）
于兒即《管子》等書中的登山之神「俞兒」，是為山神，253而從祂常遊于江淵來 看，祂與水亦有密切的關聯，「出入有光」展現了他的神異性。在第二條資料中，
常遊于江淵的水神為天帝之二女，似乎無法直接看出關於怪神的職能，但是因澧 沅之風交瀟湘之淵，使得九江之間出入必以飄風暴雨，可以推想此處為數不少的 怪神不只活動於江淵之間，且與飄風暴雨之間有內在的關聯。
被視為地理之書的《山海經》，254承載著對河流分布的大量記錄，並旁及出 沒於江淵海渚等水域之神怪，255足見在古代的世界觀裡，水不只是賴以維生的重 要自然資源，更是信仰與崇拜的神聖對象，這一點在其他古籍裡亦可得到佐證。
《春秋．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云：「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則曷祭？祭泰山河 海。曷為祭泰山河海？山川有能潤于百里者，天子秩而祭之。觸石而出，膚寸而 合，不崇朝而徧雨乎天下者，唯泰山爾。河海潤于千里。」256清楚地記載了天子 對山川河海的祭祀。《禮記．月令》記載，在日短陰盛的仲冬之月，「天子命有司 祈祀四海、大川、名源、淵澤、井泉。」257即指在陰方盛而陽欲起，萬物生氣初 動之時，必須祭祀各種形式之水。《史記．五帝本紀》亦載，堯命舜攝行天子之 政，舜「遂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辯于羣神。」《史記正義》注道：「望 者遙望而祭山川也。」258足見先秦時代的國家祭典，將山川河海、淵澤井泉等水 域列為重要的祭祀對象，以其潤于千里，無私地滋養萬物，是萬物生長的生命之 源，因此需配合萬物生氣初動、充滿生機的關鍵時刻舉行祭祀，祈求豐產的一年
皆出於此，不再另註出處。
253 參蕭兵：〈操蛇或飾蛇：神性與權力的象徵〉，頁 55。
254 歷來對《山海經》一書的分類，多將之歸入地理類，相關整理可參考謝秀卉：《山海經郭璞 注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8 年），頁 3-5。
255 關於《山海經》各山經對於諸水域及出沒其間的神怪之記載，相關整理可參考陳忠信：〈試 論《山海經》之水思維－神話與宗教兩種視野的綜合分析〉，《宗教與文化學報》第 3 期（2004 年 6 月），頁 16-24。
256 李宗侗：《春秋公羊傳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3 年），頁 251。
257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頁 496。
258 引自漢．司馬遷撰，（日）瀧川資言考證，（日）水澤利忠校補：《史記會注考證附校補》（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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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順利到來。
地勢較高之山，本就容易在迎風坡處下地形雨，再加上山間又有江水流經，
提供充足的水氣來源，使得降雨機率更加提高，所以《山海經》所載的「九江之 閒」易有「飄風暴雨」的現象，可說匯集了地上流動之水與天上降下之水，而不
提供充足的水氣來源，使得降雨機率更加提高，所以《山海經》所載的「九江之 閒」易有「飄風暴雨」的現象，可說匯集了地上流動之水與天上降下之水，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