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飾蛇操蛇踐蛇的神聖性考察（二）：神聖的形象
第一節 異方之神與奇獸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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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使蛇 蛇，一赤一青，在 其旁。一曰：在豎 亥北，為人黑首，
食稻使蛇，其一蛇 赤
黑人 食蛇、
持蛇
虎首鳥足，兩手持
蛇，方啗之 人 朱卷國之南 海內經 上表所列各種形象，身分或為神（彊良、蓐收、奢比尸），或為可通天地之巫（巫 咸國中之巫、「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314的夏后開），或為禎 祥奇獸（鳳皇、鸞鳥），或為絕域之國的殊類之人（黑人、黑齒國人），皆為不同 於凡俗之人的超凡者，這些超凡者的操蛇、珥蛇、踐蛇、食蛇、使蛇、持蛇形象，
自然與其神聖性質密切相關，而有其意涵。本章試圖探討這些見載於《山海經》
文字記錄的操蛇、珥蛇、踐蛇、食蛇、使蛇、持蛇的形象，並參考實物圖像的考 古資料，希望能借此瞭解古代先民所塑造的有別於平常的超凡形象究竟意味著何 種內涵、具有哪些神聖特質，以期了解先民對於神聖形象的想像模式。
第一節 異方之神與奇獸異人
（一）操蛇珥蛇的異方之神
上表所列的操蛇、珥蛇、踐蛇、食蛇、使蛇、持蛇等形象中，身分為神者有 銜蛇操蛇的彊良，以及珥蛇的蓐收和奢比尸，以下將分別討論銜蛇、操蛇、珥蛇 在其形象之中展現的神聖特質。首先關注彊良的形象：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極天櫃，海水北注焉。……又有神銜蛇操蛇，其狀 虎首人身，四蹏長肘，名曰彊良。（大荒北經，頁 426）
《山海經》中並未載明彊良的職能，袁珂先生認為：「《列子．湯問》說愚公事云：
『操蛇之神聞之，告之於帝。』操蛇之神或本此。」315 也就是說，彊良能傳遞
314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4 年），頁 414。以下所引《山海經》原文 出處皆與此註同，不再另註出處。
31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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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給天帝，在天與地兩個不同的空間之中扮演著傳達訊息的使者的角色。彊良 所居的處所，也和他溝通天地的特點息息相關。宗教現象學家伊利亞德談到人們 信仰的世界中心時，提到人們將整個宇宙分為三個空間──天上、地上、地下，「這 三層次的相通，有時候是透過宇宙柱圖像來表達的；宇宙柱同時連繫、並且支持 著天與地，而它的基底則被深植於地底下，即我們所稱的地獄。」316連繫天上、
地上、地下三界的宇宙柱，或稱宇宙軸，是世界的中心，有許多種形象，如柱子、
梯子、高山、樹木、藤蔓……等等。317山名北極天櫃之「櫃」，另作「樻」，318《說 文解字》曰：「樻，椐也。」319「椐」又稱「靈壽」，320亦曾見載於《山海經．
海內經》，郭璞云：「靈壽，木名也，似竹，有枝節。」321可知「樻」為一種有節 樹木之名。彊良居處的北極天櫃山，無疑正是伊利亞德所說的連繫天上、地上、
地下三界的宇宙柱，這個宇宙柱的形式是支撐宇宙空間的聖山，而其名則是作為 宇宙柱的樹名，因此方能藉由此宇宙柱上達天界，傳遞訊息給天帝。
能夠會通天地兩界的彊良，其銜蛇、操蛇的形象，自是有其內在意涵的。根 據文獻記載，古代中國的北方為寒冷幽暗的地帶：
《尚書．堯典》：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322
《墨子．節用》：古者堯治天下，南撫交阯，北降幽都。323
《淮南子．脩務》：堯立孝慈仁愛，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東至黑齒，
北撫幽都，南道交趾。324高誘注云：陰氣所在，故曰幽都，今鴈門以北是。
325
316 （羅馬尼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臺北：桂 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2006 年），頁 86。
317 相關論述可參考（羅馬尼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 本質》，頁 86-92。（羅馬尼亞）耶律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 回歸的神話》（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0 年），頁 9-13。
318 袁珂注曰：「宋本、吳寬抄本、毛扆本藏經本均作樻。」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426。
319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頁 243。
320 同上註。
321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446。
322 屈萬里：《尚書釋義》（臺北：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1984 年），頁 24。
323 清．孫詒讓：《墨子閒詁》（臺北 : 華正書局，1987 年），頁 150。
324 張雙棣：《淮南子校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年），頁 1939。
325 同上註，頁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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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墬形》：北方曰積冰，曰委羽。326高誘注云：北方寒冰所積，
因以為名積冰也。委羽，山名也，在北極之陰，不見日也。327
《淮南子．墬形》：燭龍在鴈門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 身而無足。328
北方寒冷積冰，位於鴈門以北的委羽山，是幽都的所在地，是陰暗不見天日的，
人面龍身的燭龍即居於此地。根據《山海經》的描述，《山海經》裡的燭龍（見 大荒北經，頁 428），又名燭陰（見海外北經，頁 230），形象為人面蛇身，蛇身 與龍身的異文記載，可以看出在古代先民的分類系統中，龍與蛇關係十分緊密。
古代先民觀察自然界中的蛇，發現蛇類性喜藏身在陰暗潮濕之處，因此將蛇與不 見天日幽暗之地相聯結，而先民又依據日常對生活空間的體驗，發現北方相對於 南方為日光較少的方位，所以又將極北之地視為不見日、陰氣所在的幽暗之地，
總合起來，蛇也因此和北方的幽暗空間產生了聯結，故居於北極之陰之神──燭 陰有蛇身或龍身的形象。北極天櫃山，顧名思義，也如同委羽山一般，位於北極 之陰，因此居此山的神──彊良，銜蛇、操蛇的形象，亦暗示著祂居處於北極的 幽暗之地。
蛇本身可在陸地及水中活動，具有跨界的特質，因而在初民的想像中，易與 穿梭於天地兩界產生聯結，而銜蛇、操蛇的形象則成了掌握329穿梭兩界神能的表 徵。這種形象可以參考 1957 年於河南信陽出土的戰國早期楚墓中的鎮墓獸形象
（圖三十二330、圖三十三331）：
326 同上註，頁 443。
327 同上註，頁 448。
328 同上註，頁 475。
329 蕭兵認為，「『操蛇』就是一種力量，或者說『控制力量的力量』的象徵。……『操蛇』就是 權威的表演或展示。」見蕭兵：〈操蛇或飾蛇：神性與權力的象徵〉，《文藝研究》第 1 期（2004 年），頁 47。
330 圖片來源：河南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86 年），圖版 58。「1-694 出於後室，是一個極大的彩繪木雕鎮墓獸。獸身高 128 釐米，作蹲坐狀。頭頂插有兩個殘長 15 釐米的彩繪鹿角，角外髹以成組的黑色卷雲紋，角跟削出縱 0.50、橫 2.0、長 4.0 釐米的長方榫，
以便插入額頂上部與榫稍大的長方孔內。兩耳翹起，頭部似獸，雙目圓大，張口吐舌，舌垂至腹 部，胸部繪出雙乳，背部雕有四個對稱的卷雲紋。前肢上舉，兩爪持蛇，作吞食狀。在前肢的肘 部各鑿有縱 2.5、橫 3.5、深 4.5 釐米的長方孔，以容納獸身兩側稍小的長方榫。全身除眼、舌 髹紅漆，耳、爪髹黃漆外，其餘各部皆髹褐漆並繪有紅、黃相間的鱗紋。雙尾外捲。雕法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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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三十二：信陽楚墓鎮墓獸（1－694） 圖 三十三：信陽楚墓鎮墓獸（1－694）
圖 三十四：信陽楚墓鎮墓獸（1－694）側視、背視332
今本《山海經》的編成，與楚國有密切的關係，據李豐楙先生的考察，「《山海經》
色彩鮮艷。」見河南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頁 60-61。
331 圖片來源：河南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頁 61。
332 圖片來源：河南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圖版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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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今本的型態，應經過楚人的整理編次，最少曾經流傳於楚地史巫、方士之手，
作為秘笈觀覽。」333因此，藉由楚墓鎮墓獸的形象，可以推測《山海經》所載的 銜蛇操蛇形貌並非口銜一蛇、手各操一蛇，而是口銜手操皆為同一對象的形態。
楚式鎮墓獸的功用學界雖眾說紛紜，然以主張其與引魂升天有關者居多，334是故 可推知銜蛇操蛇的形象很可能主要在於強調掌握或由吞食335而擁有了蛇跨界的 能力，故有此形象的鎮墓獸可引魂穿越冥界、地界到達天界。藉由可引魂升天的 楚式鎮墓獸形貌的佐證，彊良銜操蛇的形象，正暗示了祂能通天地的神能。
接下來再看有珥蛇形象的神奢比尸與蓐收：
奢比之尸在其北，獸身、人面、大耳，珥兩青蛇。一曰肝榆之尸在大人北。
（海外東經，頁 253）
有神，人面、犬耳、獸身，珥兩青蛇，名曰奢比尸。（大荒東經，頁 355）
在《山海經》本文中未明其神的職能所在，袁珂先生參照《淮南子．地形》：「諸 比，涼風之所生。」認為諸比或即奢比之異文，336因此奢比尸為能生涼風之風神。
《山海經．中山經》中，記載著柴桑之山上，多白蛇飛蛇，郭璞注飛蛇為螣蛇，
333 詳參李豐楙：《神話的故鄉──山海經》（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3 年），頁 8。
334 依日籍學者吉村苣子的整理，鎮墓獸的功能有主「山神說」者（王瑞明：〈「鎮墓獸」考〉，《文 物》第 6 期（1979 年），頁 85-87），有主「土伯說」者（陳躍均、院文清：〈「鎮墓獸」略考〉，
《江漢考古》第 3 期（1983 年），頁 63-67），有主「龍說」者（彭浩：〈「鎮墓獸」新解〉，《江 漢考古》第 2 期（1988 年），頁 66-68），有主「操蛇神說」者（吳榮曾：〈戰國漢代的操蛇神怪 及有關神話迷信的變異〉，《文物》第 10 期（1989 年），頁 46-52），有主「為生者而設的鎮凶避 邪神說」者（蔣衛東：〈「鎮墓獸」意義辨〉，《江漢考古》第 2 期（1991 年），頁 40-44、22）等 等。吉村苣子自己則贊同彭浩的觀點，認為鎮墓獸是死者靈魂升天的工具，以鎮墓為目的，有著 導引亡靈升天的作用。參考（日）吉村苣子著，賈曉梅譯：〈楚墓鎮墓獸的產生和展開〉，《南京 藝術學院學報（美術及設計版）》第 3 期（1997 年），頁 30-31。另外，認為根據丁蘭的舉例，
主張鎮墓獸的功用與引魂升天有關的文章，還有陳振裕的〈略論鎮墓獸的用途和名稱〉（載於《楚 文化與漆器研究》一書，北京：科學出版社，2003 年）、楊怡的〈楚式鎮墓獸的式微和漢俑的興 起──解析秦漢靈魂觀的轉變〉（載於《考古與文物》第 1 期（2004 年），頁 54-60）等。丁蘭認 為，楚式鎮墓獸反映了楚人祈望死者屍身安臥於地下，靈魂受享於人間，並魂升天界的願望，為 一載魂升天之器。參考丁蘭：〈試論楚式「鎮墓獸」與東周時期楚民族的巫文化〉，《中南民族大 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28 卷第 3 期（2008 年 5 月），頁 152。
335 張岩認為，「神的操蛇應包含了三種情況，一是捉到蛇，二是享食蛇，三是以蛇為使。」楚 式鎮墓獸的銜蛇操蛇，可以作捉到、掌握蛇解，亦可作食蛇解。見張岩：《山海經與古代社會》
335 張岩認為，「神的操蛇應包含了三種情況，一是捉到蛇，二是享食蛇，三是以蛇為使。」楚 式鎮墓獸的銜蛇操蛇，可以作捉到、掌握蛇解，亦可作食蛇解。見張岩：《山海經與古代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