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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本文討論了《山海經》中人與蛇的各種合體關係,包含人面蛇身與各種戴、

珥、銜、啗、操、使、踐蛇的形象,分別觀察其神聖特質。《山海經》對一般蛇 類的記載,多只停留在關於出沒地區、外貌形狀、所具醫療效用、預示徵兆等描 述,將蛇視為帶有神異色彩的珍禽異獸;而出現於《山海經》中人蛇合體的人面 蛇身形態,不只代表人類對蛇類的崇敬,也代表了人類將蛇擬人化時,結合了先 天本性與後天傳承對自身臉孔的重視文化,進一步突顯「人」的色彩。《山海經》

裡對於人面蛇身的種種相關敘寫,包含了祭祀秘法、事蹟、形象、特性、職能作 用等面向,無一不承載著神聖的特性,顯示此神聖符號的形塑奠基在崇蛇情感之 上,將人的形象加諸蛇身之上,不僅代表了人對於蛇的崇敬與認同,且暗示了人 對於神聖世界與神聖性的渴望,希望能借由此形象的塑造,將人類自身帶入神聖 世界的殿堂,成為神聖世界的一份子,加強與神聖世界的聯繫,使在凡俗世界生 活的人們,能找到通往神聖世界的歸趨方式。在後來的神話故事與圖像中,最為 人所知的人面蛇身之神是伏羲與女媧,他們的人面蛇身形象不只在漢代畫像石裡 大量出現,在不少民族的神話中,他們都是人類的祖先神,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

在整個中國的歷史與神話記錄上,人面蛇身形象分布地域之廣,與存在時間之長,

可說是跨越時空的重要的、神聖的存在。

有別於人蛇合體的人面蛇身形態主要軀幹為蛇,人與蛇共為主體組成一個形 象,《山海經》裡操蛇、持蛇、使蛇、食蛇、珥蛇、踐蛇、戴蛇、乘龍等等形象,

多以人的身軀為主體,然而這些附加在人的身軀上的蛇,有著內涵豐富的象徵。

于兒、怪神的操蛇或戴蛇的形象,暗示了祂們與受到崇拜的神聖之水的內在聯結;

雨師操蛇、左右耳各有蛇的形象,不只隱喻了其呼喚雨水的能力,也可能和祈雨 的儀式有關。珥蛇、踐蛇的形象代表了四方海神控馭、掌握水的能力,也代表祂 們掌握著海洋所蘊含的生命力、死亡與再生,具有能從混沌之中生發萬物、令生 命死亡回歸混沌、再從混沌中重生的神能,有著掌控整個生命循環過程的神能。

至於具有水神性格的夸父或博父,不僅借珥蛇、把蛇、操蛇來暗喻其為擁有馭水 能力的水神,也暗示了夸父具有水的不死、再生的力量。這些資料顯示《山海經》

記錄了古代先民對水的崇拜,以及他們以蛇作為符號,透過蛇的象徵與水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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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聯結,表達出各種有著珥蛇、操蛇、踐蛇形象的神或巫所具的超凡、神聖的特 質。

《山海經》裡的巫咸國之巫、夏后開、彊良、奢比、蓐收身上的蛇,扮演著 輔助溝通人們所處的凡俗世界與神所在的神聖世界的角色,在象徵飛行、死亡之 外,扮演著輔助神或巫者上登天界、傾聽神諭的重要角色;黑齒國人與黑人所使、

所食之蛇,通過作為祭祀犧牲的方式,成為輔助人們與神聖世界溝通的動物靈魂,

這些附加於人形之上的蛇,象徵了神或巫所具有的神力和權力及地位;至於鳳皇、

鸞鳥的戴蛇、踐蛇形象,則象徵著牠們活動於永恆不死的神聖空間。《山海經》

裡飾蛇、制蛇者的形象中,人扮演著征服者、主控者的角色,當蛇成為神、巫、

人身上的一部分時,原先蛇神具有的各種神能,也同時成為這些神、巫、人身上 擁有的神能;藉由蛇的多樣形象的加入,這些神、巫、人的身上不只彰顯出蛇神 的神能,也代表了初民形塑這些形象、賦予其超凡而神聖的特質時,內心渴望自 己能夠擁有的、加諸己身的價值。

結合器物圖像來看,「《山海經》的某些人、物、神、怪之描述與東周時代的 圖像紋銅器、刻紋銅器間有密切的關係,這類圖像除了主體之外,還加上了許多 附加元素,通常是動物。從圖像以及文字描述,我們得知主體與附加元素間的關 係可以歸納為戴、珥、使、操、銜、啗、踐、射等,以顯示主體神異的力量;主 體則通常是人或人獸合體。」389觀察各種《山海經》文字記錄的戴、珥、使、操、

銜、啗、踐蛇形象,可以發現古代先民塑造這些形象的複合樣態時,有其內在規 律,而非任意組合:

形象 名稱 經名 數量

操蛇

于兒 中山經

5 怪神 中山經

巫 海外西經 博父國人 海外北經 銜蛇、操蛇 彊良 大荒北經 珥蛇 奢比尸 海外東經

大荒東經 1 珥蛇、乘兩龍 蓐收 海外西經 2

389 黃銘崇:〈東亞早期神話性題材的圖文關係研究〉,《興大中文學報》第 27 期增刊(2010 年 12 月),頁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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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后開 大荒西經 操蛇、珥蛇

雨師妾國人 海外東經 夸父 大荒北經 2 海外北經

戴蛇、踐蛇 鳳皇、鸞鳥 海內西經 1

珥蛇、踐蛇

禺彊 海外北經

4 大荒北經

禺 大荒東經

不廷胡余 大荒南經 弇茲 大荒西經

食蛇、使蛇 黑齒國人 海外東經 1 食蛇、持蛇 黑人 海內經 1 這些形象的複合情形可以整理出如下的結構表:

由上表可以看出,《山海經》裡除操蛇、珥蛇的形象有單獨出現的情形外,

其他戴、珥、使、操、銜、啗、踐蛇形象皆以兩種複合,三種以上的複合情形則 未曾出現。而複合的結構也是固定的幾種,並無操蛇、踐蛇複合形象出現的情況,

乘兩龍的形象也只與珥蛇結合,沒有乘兩龍、操蛇的複合形象。然而在先秦時期 的器物裡,這些複合形象更加多元,如第四章圖三十六乘兩龍者雙手各操一龍、

圖四十一的銅器刻紋中,珥蛇踐蛇者雙手各操一龍,又如圖四十三的春秋中期楚 式鎮墓獸,即操蛇、踐蛇等等,可見這些器物上的形象經過工匠之手的再創造,

雖然大致與文字的描述相同,但仍有不可忽視的差異,文獻內容固然對器物圖像 存在著一定的影響,但器物圖像呈現了工匠創作的想像,以及對於用途需求的不 同而調整的成果,因而與文獻記載出現了歧異。

圖表 三:戴、珥、使、操、銜、啗、踐蛇形象複合結構表

食蛇、

持蛇

食蛇、

使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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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將《山海經》中出現的各種形態的蛇歸納起來,會發現從單體蛇到人蛇 合體的人面蛇身,再到各種以蛇為附加元素的形象,表現了古代先民崇拜對象的 變化,誠如朱天順所言,「古人起先把動物奉為神,純粹是崇拜動物的自然屬性 和作用,在這個階段產生的動物神偶像,繪畫或雕刻都是模仿動物的自然形態而 不會出現像《山海經》那樣的神的形態。這時,動物的自然屬性對人的有用性和 作用,也就是動物的神性,所以人們把動物本身當做祈禱、祭祀的對象。……隨 著動物神的神性的擴大,即當崇拜者賦予動物神以社會職能時,例如賦予維護社 會道德和政治、經濟制度的神力時,同時也會給動物神身上添加人的形態,使動 物神的神體發生變化。……由動物的自然形態向擬人形態過渡中間,如果完成了 過渡,神的形態就不保留動物的特徵了。」390《山海經》對於人面蛇身到以蛇為 人的附加元素的記錄,正代表了各種神聖的形象由動物過渡到人形的過程。

由人面蛇身到各種以蛇為附加元素的形象,如果注意身分的異同,可以發現 相同之處在於兩類皆有神,也就是說,《山海經》裡各種神的形象包含了人面蛇 身以及戴、珥、使、操、銜、啗、踐蛇的形象;至於相異處,則在於巫師的身分 只存在於以蛇為附加元素的形象當中,而人面蛇身的形象裡沒有巫的存在。巫由 人擔任,以人為主體,人面蛇身的形象中雖有「人」面,但主體不是人,而是人 與蛇的合體形態,因此這個合體形態裡沒有巫。巫,「本質上是人卻可以參與自 然與超自然的靈力活動,是『巫術』的創造者、傳播者、操縱者與保持者,顯示 出人可以與天地鬼神等靈力交通的能力。」391這種對於人神交通的重視,是人類 共有的、集體的心智思維,人類「扣著『通神』而展開的形上體驗,目的還是將 人安置在宇宙的整體空間,追求自身利益存有的位置與價值。」392而且在這個趨 福避禍的基本需求之外,還蘊藏了人類對於回歸到神聖世界之中的永恆渴盼。

如果以古代器物圖像來與《山海經》的人蛇關係做一番簡略的對照,可以看 到春秋戰國時代以前鮮少以人形紋飾為主的器物,而多將人與動物合併在一起鑄 於青銅器上;到了春秋戰國以後,用於祭祀的青銅器進入衰退期,人形紋飾開始 盛行,而且人形也不再只有出現於獸口附近的頭部,符合社會上以人為主的活動

390 朱天順:《中國古代宗教初探》(臺北:谷風出版社,1986 年),頁 96-97。

391 鄭志明:《宗教神話與巫術儀式》(臺北:大元書局,2006 年),頁 29。

392 鄭志明:《宗教神話與巫術儀式》,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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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活躍的歷史發展。393若這個發展的規則也大略與《山海經》裡的各種人物形 象與蛇複合的形象發展,也許可以假設人面蛇身的形象,出現年代較早,而戴、

珥、使、操、銜、啗、踐蛇等各種以人形為主的形象,出現年代較晚;不過,在 明確的證據出現之前,這只能作為一種假說。如果這個發展歷程可以成立,也與 整個中國歷史在先秦時期的發展,人文思想慢慢抬頭的傾向吻合。有意思的是,

到了漢代畫像石上,多數戴、珥、使、操、銜、啗、踐蛇的人物形象已經消失,

反而人面蛇身的形象在伏羲、女媧的大量出現上,得以延續與發展。礙於學力與 時間限制,未能針對此情形多加討論,較為可惜。

反而人面蛇身的形象在伏羲、女媧的大量出現上,得以延續與發展。礙於學力與 時間限制,未能針對此情形多加討論,較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