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飾蛇操蛇踐蛇的神聖性考察（一）：與水的聯結
第三節 追日飲河的夸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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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 不知。」286海神的職能，自是掌管海洋，而有馭水的神能。彭毅先生認為，「東 方或西方，以及太平洋兩岸古代文化，操蛇、踐蛇或飾蛇之神多具有海神格；操、
踐、銜、飾，都表示對自然力的控馭，對權威的掌握。」287也就是說若蛇具控制 水的能力，又是生命的象徵，則珥蛇、踐蛇的形象代表了海神控馭、掌握水的能 力，也代表祂們掌握著海洋所蘊含的生命力、死亡與再生，具有能從混沌之中生 發萬物、令生命死亡回歸混沌、再從混沌中重生的神能，這種對整個生命循環過 程的掌控，288是海神受到崇拜、有著珥蛇、踐蛇等控馭蛇的形象的象徵意涵。
第三節 追日飲河的夸父
夸父追日的神話，在《山海經》裡有兩則資料：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載天。有人珥兩黃蛇，把兩黃蛇，名曰夸父。后 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將飲河而不足 也，將走大澤，未至，死于此。應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乃去南方處之，
故南方多雨。（大荒北經，頁 427）
286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563。
287 參彭毅：〈諸神示象──《山海經》神話資料中的萬物靈跡〉，頁 53。
288 李文鈺先生認為，「在中國神話，大海亦常是神蛇、巨蛇出沒蟄居之地，滄海巨蛇猶如伺機 反撲、破壞世界的混沌力量……神話中毀天滅地的大洪水，常是混沌巨蛇的傑作，《山海經》載 禹治洪水，曾攻克水神共工、斬殺共工之臣相柳，而共工、相柳皆人面蛇身，實亦混沌破壞力之 象徵。是以禹之攻共工、斬相柳、擊退洪水、畫定九州，其意義相當於馬爾杜克之暫殺海怪，擊 退混沌、重建世界。」「珥蛇踐蛇、鳥身人面……顯示其鎮壓混沌、維護秩序的神職。而透過海 神形象的想像塑造，初民寄託的當是對於大海破壞與毀滅力量的深沈恐懼，以及抵禦混沌、守護 有序世界的共同願望。」見李文鈺：〈《山海經》的海與海神神話研究〉，《政大中文學報》第 7 期（2007 年 6 月），頁 8、9。李文鈺先生所談的混沌概念，較接近西方的“chaos”，具有失序的 負面意，故將禹之攻共工、斬相柳視為擊退混沌、重建世界，將珥蛇踐蛇視為鎮壓「混沌」、守 護有序世界。然而，先秦時期文獻中談論的混沌，當為前文所談的原初無有序無序之分與陰陽之 別的混沌概念，與西方失序的“chaos”不同，因此禹治洪水時攻共工、斬相柳，與其說是擊退破 壞秩序的 chaos，毋寧說是將共工、相柳造成的原初混沌之地，重新開闢、創造一個新的宇宙；
也因此將海神的珥蛇踐蛇形象視為掌握「從混沌中生發萬物、令生命死亡回歸混沌、再從混沌中 重生」的生命循環，會比單純視為鎮壓「混沌」、守護有序世界更加適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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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
道渴而死。弃其杖，化為鄧林。（海外北經，頁 238）
歷來據此對夸父的神格性質的討論眾說紛紜，根據葉舒憲先生的整理，主要有火 神、月神、水神三種觀點。涂元濟先生主張夸父為火神，理由在於應龍為能致雨 的水神族，他的敵對者便成火神族。289杜而未先生認為夸父是月神，「夸父是被 譏嘲的月亮（月神），所以又說夸父是月山（中次六經有夸父之山）。夸父的杖化 為鄧林，因夸父之山北有桃林，見得夸父和月山的關係。……『應龍』『殺夸父』
以及夸父『道渴而死』的說法，是指夸父由殘月進至晦朔的情形。圓月光明時，
夸父已蓄心與太陽競爭比賽，所以已開始逐日，不過她在趕上太陽時也成為將死 的殘月了……如果經中的『入日』二字作日蝕講，則夸父即正式抓住太陽了！但 夸父成功後，接著就死亡，可見是殘月進入晦朔了……」290呂思勉先生和王孝廉 先生都主張夸父為水神，呂思勉先生認為，「夸父逐日，魃敵風伯，雨師，皆水 火二神之爭也。」291王孝廉先生論道，「夸父神話的『夸父逐日』與『夸父之死』， 在神話的原始意義上都是說明了太陽與黑夜之爭（亦即水火神之爭）而做為光明 神勝利的神話象徵。」292葉舒憲先生主張夸父為水神，因為「水的型態變化同太 陽出沒變化聯繫到了一起，後者成了前者的原因」，「夸父所走的『道』同太陽運 行之『道』是同一的。那麼，這位太陽一樣循環運動的夸父顯然應當是水神了。」
且認為「火神說證據不足……應龍雖為水神，但他所殺的（按：此指夸父）不一 定就是火神，因為水神絕不只是一個。應龍殺夸父，實為水神族的家庭內訌。」
293至於杜而未先生的夸父為月神說，直接肯定夸父是被譏嘲的月亮，論據略嫌不 足，使得後文的討論可信度亦受影響；後文論及「中次六經的夸父之山，『其陽 多玉，其陰多鐵，』證明不是圓月」，此論證過程因果關係尚有進一步說明的空 間，難以從所舉的文本看出「不是圓月」的原因和根據。綜之，火神說、月神說 的證據、說服力皆不如水神說，由論述的完整性來看，水神說似較可信。
289 涂元濟：〈夸父逐日考〉，《民間文藝集刊》第 6 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4 年），頁 36，轉引自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146。
290 杜而未：《山海經神話系統》（臺北：學生書局，1980 年），頁 96-97。
291 呂思勉：〈三皇五帝考〉，載呂思勉、童書業編：《古史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年），第七卷（中），頁 356。
292 王孝廉：《中原民族的神話與信仰──中國的神話世界[下編]》（臺北：時報文化，1992 年），
頁 299。
293 參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頁 144、145、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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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之所以被論者視為水神，證據之一是其與水神共工的淵源：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訞生炎居，炎居生節並，節並生戲器，戲器生祝融，
祝融降處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術器，術器首方顛，是復土穰，以處江 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海內經，頁 471）
對照大荒北經的記載，共工生后土，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則夸父為共工之後，
當無疑義。關於共工的事蹟，先秦典籍《荀子．成相》云：「禹有功，抑下鴻，
辟除民害逐共工。」294在禹治洪水的傳說中，共工也被定位為興起水患的始作俑 者，因此為禹所闢除；《淮南子．天文》載道：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
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295
《淮南子．兵略》又曰：「共工為水害，故顓頊誅之。」296 集結上述所引，在神 話記載中，共工是宇宙秩序的破壞者，使得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且不論顓頊 或禹，皆以其引起水害而受制裁，因此共工無疑為具有馭水能力之水神。夸父為 共工之後，自然亦為水神。
除了文獻記錄可證夸父具水神性格外，其追逐太陽的行為，也暗示了這一點。
水的循環與太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太陽的熱能使水蒸發成水蒸氣上升到天空，
在高空遇冷而凝結成小水珠，再降落到地面，這種現象在原始初民的眼中，就成 了水追逐、接近太陽的神話。297劉城淮先生雖未將夸父定位為水神，但他同樣認 為夸父是為了消滅旱災而追日：「夸父緊緊追趕太陽，太陽拼命逃跑，同時大放 炎熱，以阻止夸父前進；夸父追上了太陽，但太陽噴出毒熱，使他乾渴得要命，
以致由於乾旱而水量大減的黃河、渭河不能滿足其需要，終於在繼續找水的途程 中倒下了；犧牲之後，夸父沒有放棄鬥爭，其杖化作莽莽森林，抗擊了太陽的炎 威，永遠蔭蔽著人們。這透露出，夸父是始終在與乾旱搏鬥的。」向柏松先生也
294 李滌生：《荀子集釋》（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1 年），頁 576。
295 張雙棣：《淮南子校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年），頁 245。
296 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 1544。
297 如澳洲土著神話《彝神給世界帶來生命》：「當彝神（按：即女性日神）落下去休息時，萬物 之中河神和湖神最悲傷，他們渴望她的溫暖和亮光。他們就上升到天空中，盡一切力量來到太陽 神那裡。彝神讚許他們。他們化成水滴，落回地球上，成為雨和露。雨露滋潤了青草和花朵，帶 來了新的生命。」參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頁 14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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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張夸父為水神，對於夸父追日極度口渴的描述，認為是為了驅旱祈雨：298 這種誇張的描寫，實際上反映了人世間極其嚴重的旱情。上古人以為旱情 是由太陽神造成的……夸父追日，其意義與射日一樣，是為驅旱祈雨。神 話說夸父渴死後所棄手杖化為鄧林，鄧林即桃林，應與桑林一樣，都是古 人信仰中的雨水生出之所……夸父化鄧林神話，透露出了夸父追日為驅旱 祈雨的目的。……綜觀夸父神話，可以斷定，夸父是司水旱之英雄水神。
夸父的形象與動物水神有密切的關係……蛇為水神，也經常代表龍神，黃 蛇即象徵黃龍神。夸父兩耳各掛一條黃蛇，兩手又各握一條黃蛇，表明他 有駕馭水神司水的神力。299
前文論及伊利亞德將視蛇為水的象徵，具有水神性格的夸父或博父，300前者珥兩 黃蛇、把兩黃蛇與後者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黃蛇的形象，可謂借珥蛇、把蛇、操 蛇來暗喻其為擁有馭水能力的水神。
海外北經裡記載了夸父道渴而死後，所棄之杖化為鄧林的情節，可說是「神 話用變形來代替生命死亡的這一個事實。」301對此觀點，德國哲學家卡西爾曾談 到原始初民「對生命的不可毀滅的統一性的感情是如此地強烈如此不可動搖，以 致到了否定和蔑視死亡這個事實的地步。……整個神話可以被解釋為就是對死亡 現象的堅定而頑強的否定。由於對生命的不中斷的統一性和連續性的信念，神話 必須清除這種現象。原始宗教或許是我們在人類文化中可以看到的最堅定最有力
海外北經裡記載了夸父道渴而死後，所棄之杖化為鄧林的情節，可說是「神 話用變形來代替生命死亡的這一個事實。」301對此觀點，德國哲學家卡西爾曾談 到原始初民「對生命的不可毀滅的統一性的感情是如此地強烈如此不可動搖，以 致到了否定和蔑視死亡這個事實的地步。……整個神話可以被解釋為就是對死亡 現象的堅定而頑強的否定。由於對生命的不中斷的統一性和連續性的信念，神話 必須清除這種現象。原始宗教或許是我們在人類文化中可以看到的最堅定最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