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荀子論禮思想之基礎
第一節 孔子之禮論
二、 仁與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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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曾說：「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28「從周」，除了表示孔 子對周文化衷心的讚賞，更將周的成就視為文化重建的典範。由於政治社會結構 的改變，完備的周禮無法對社會的穩定度發揮作用，孔子於是重新審視禮之意義，
希望透過重建禮樂教化的努力，徹底轉化現實政治的權力結構，讓互信互賴的道 德意識取代強制性的統治模式而成為社會穩定的基礎。29孔子提出「正名」之主 張，提醒個人與君主之間，不應是權力支配與利益分配的關係，反而應是盡職守 份，回歸對己身的道德要求，著重個人的道德修養，將政治領域提昇至道德領域，
30為周文注入新的意義與價值。
二、 仁與禮
「周文疲弊」、「王綱不振」，從外在情勢來看，代表維護社會秩序的禮制失 去規範作用，但其實最令孔子擔憂的反而是內在「禮意」精神之流失。「正名」
是恢復禮制的第一步驟，而「正名」最重要的精神就是提昇道德的主體意識，從 政治生活的實踐，跨入個人道德生活的實踐中。此外，孔子提出「仁」的概念，
以作為豐富「禮」之重要精神內涵。孔子曾以反問的方式傳達禮與仁密不可分之 道理：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31
在孔子的學說中，「仁」乃是具有豐富哲學意涵之名詞，其中最重要的指標即代 表著人類主觀之精神自覺。徐復觀說：
就仁的自身而言，它只是一個人的自覺地精神狀態。……它必須包括兩方 面。一方面是對自己人格的建立及知識的追求，發出無限地要求。另一方 面，是對他人毫無條件地感到有應盡的無限地責任。再簡單說一句，仁的 自覺地精神狀態，即是要求成己而同時也是成物的精神狀態。32
「自覺精神」其實就是「道德意識」之發動，仁內在於人之德性生命，須歸結本 心之豁顯，由人自身來發動此一內在的道德主體，即道德實體內在於仁，亦可稱
28《論語注疏》，〈八佾〉，頁 28。
29 杜維明，〈孔子仁學中的道學政〉，收於杜維明等著，《中國文化的危機與展望—當代研究與趨 向》，（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1），頁 24。
30 黃俊傑說：「在傳統中國的政治思想世界中，政治領域並不是被當作是利益或權力的衝突折衷 之場所，而是被當作一個道德的社區。」見氏著，〈傳統中國的思維方式及其價值觀：歷史回顧 與現代啟示〉，《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6），頁 331。
31《論語注疏》，〈八佾〉，頁 26。
32徐復觀，〈第四章 孔子在中國文化史上之地位，及其性與天道的問題〉，《中國人性論史》，
（臺北：商務出版社，1969），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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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道德心性」。33並且除了成就己身的道德生命外，亦能幫助他人成就他人之人 格生命，達到「成己成物」之最高目標。以「成己」為例，孔子的看法如下：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34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35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 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36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斯言也訒，斯謂之仁矣乎？」
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37
在品德的要求上，孔子嘉許「剛毅木訥」的特質，而反對「巧言令色」之表現。
此外，「先難」即是「克己」之功夫，仁者與平常人不同的是，面對勞苦之事能 勇於承擔，且能不計其功。38至於孔子給司馬牛的建議，則希望他心存仁心即可，
言有所忍。《正義》曰：「訒者，難也。言仁道至大，非但行之難也，其言之亦難。」
39錢穆注曰：「訒，鈍義，難義。」40《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提到司馬牛「多言 而躁」，孔子的回答是針對其個性而說的，但同時也說明了「仁」是一個不易達 成的人生理想。可知仁的實踐，有一部分得透過意志鍛鍊，嚴格約束自己才能完 成的。
其次，以「成物」方面來說明如何達成「仁」之理想：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41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33 蔡仁厚先生指出，作為道德主體的「仁」，並非只是一個名詞概念，而是只那徹上徹下的「道 德實體」而言之。道德實體內在於人，便稱之為道德心性。見蔡仁厚，《孔子的生命境界──儒 學的反思與開展》，（臺北：學生書局，1998），頁 125。
34《論語注疏》，〈子路〉，頁 119。
35《論語注疏》，〈學而〉，頁 6。
36《論語注疏》，〈雍也〉，頁 54。
37《論語注疏》，〈顏淵〉，頁 106。
38程子曰：「先難，克己也。以所難為先，而不計所獲，仁也。」見朱熹，《四書集注》，〈雍也〉， 頁 90。
39《論語注疏》，〈顏淵〉，頁 106。
40錢穆，《論語新解》，（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8），頁 419。
41《論語注疏》，〈顏淵〉，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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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42
孔子指點仲弓行仁之道，《正義》曰：「此章明仁在敬恕也。」43「如見大賓」、「如 承大祭」即是「敬」；意即在外言行，需保持恭敬謹慎之心。而「己所不欲，勿 施於人」乃是孔子答以子貢「恕」之義，此為「恕」之消極義。44因此，如能做 到敬以持己、恕以待人，方能得到百姓的敬重。同樣地，孔子回答子貢行仁之方，
亦提到「推己及人」的重要性，從「己立」、「己達」始，進而「立人」、「達人」， 此為「恕」之積極義。45總而言之，行仁之進路，乃為「恕」道之積極與消極交 互為用，才能達到踐仁成聖之目標。
而欲達到「成己成物」之目標，首重道德意識之豁顯，才能體現仁的存在，
因此，仁亦重視實踐的工夫。韋政通說：
仁的原始特性，是本諸體驗和實踐的。……仁雖是天賦特性，但人必須通 過自覺的體驗和實踐，才能印證它的存在。就天賦的特性而言，它是普遍 的，就每一個自我的體驗和實踐言，它是具體的，當個體印證了它的存在，
具體遂與普遍合一，成就了所謂「具體的普遍性」。46
仁須透過實踐之行為，方能感受到實際的存在，成之「具體」，反之，若無實踐 之工夫，「仁」將流於空無之口號。「禮樂」之表現，並非只重視外在形式，更重 要的是內在精神涵養，也就是表現「理分」之觀念，亦是「仁」之觀念。「禮」
是客觀的人間秩序，47禮加入了仁，表示人之精神自覺得以化抽象為具體，落實 於現實社會。禮以仁為本，禮不致形成空泛之虛文，仁依附於禮，人的內在情感 才有疏通之道。48
此外，從孔子回答顏淵問仁，也可看出禮與仁之相互依存關係：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 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42《論語注疏》，〈雍也〉，頁 55。
43《論語注疏》，〈顏淵〉，頁 106。
44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 注疏》，〈衛靈公〉，頁 140。
45 「恕」之積極與消極義之說法，參蔣伯潛廣解《論語》曰：「孔子告子貢可以終身行之的『恕』
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與本章之『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同為推己及人，為消極積極二 方面，各就一方面說而已。」見蔣伯潛，《新刊廣解四書讀本》（論語‧學庸），（台北：商周出版，
2011），頁 179。
46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上）》，（臺北：水牛出版社，1986），頁 75。
47黃俊傑，〈儒學傳統中道德政治觀念的形成與發展〉，《儒學傳統與文化創新》，（臺北：東大圖 書股份有限公司，1986），頁 9。
48 錢穆先生說：「孔子言禮，重在禮之本，禮之本即仁。」見氏著，《論語新解》，（臺北：東大 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8），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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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49 關於「克己復禮」之義，歷來討論甚多，以朱熹的解釋為例，朱熹曰：
仁者，本心之全德。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欲也。復，反也。禮者，天 理之節文也。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蓋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 不能不壞於人欲。故為仁者必有以勝私欲而復於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心 之德復全於我矣。50
朱熹認為「克己」應指「戰勝己身私欲」，「復禮」則為「反回天理」，因此，能 夠戰勝己身欲望以回復天理就是仁心之展現。錢穆先生則對朱熹的解釋有不同的 看法，他說：
克，猶剋。有約束義，有抑制義。克己，約束己身。……復禮，復如「言 可復也」之復，謂踐行。又說：復，反也。如「湯武反之」之反。禮在外，
反之己身而踐之。故克己復禮，即猶云「約我以禮」。禮者，仁道之節文，
無仁即禮不興，無禮則仁道亦不見，故仁道必以復禮為重。宋儒以「勝私 欲全天理」釋此「克己復禮」四字，大義亦相通。然克己之己，實不指私 欲；復禮之禮，亦與天理義蘊不盡洽。51
筆者以為錢穆先生的解釋較朱注為佳。「禮」應指由周禮延伸而來的一切規範制 度，若僅指「天理」恐怕無法整全表達孔子之原意。在此應注意的是，「復禮」
強調的是實踐的工夫，仁必須落實於實踐層即是禮。「克己」重視的是修身，「為 仁由己」則是強調行仁之主動權操之在己，兩者皆是強調「自我」主體之確立，
52禮以仁為本，由仁之內發落實於禮，仁與禮巧妙結合，這是儒家思想積極性的 一面。至於行仁之細目？孔子回答於視、聽、言、動需合於禮，此屬於「約己工 夫」，亦就「實踐程序」53指點為仁之方，可見仁須落實禮之上。
杜維明先生曾以「創造緊張性」形容「仁」與「禮」之間的關係。他認為「仁」
與「禮」之間的和諧有著一種非常複雜的、交響曲式的結構。「仁」是人們藉著 道德上的自我修養而達到最高的人生境界。每個人都有體現「仁」的可能性，「仁」
的精神案其本質而言等同於宇宙的精神。「仁」作為一內在性原則，必須透過人
49《論語注疏》，〈顏淵〉，頁 106。
50朱熹著，《四書集注》，〈顏淵〉，頁 131。
51錢穆，《論語新解》，（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0），頁 342～343。
52 黃俊傑：「孔子所說的『己』是指『自我』的整體性而已，『己』不是一個對象性的存在。在
《論語》全書中，孔子與弟子的對答十分強調立『志』的重要性，就是強調『自我』的主體性的
《論語》全書中，孔子與弟子的對答十分強調立『志』的重要性，就是強調『自我』的主體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