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女仙譜對宗法世系的複製與轉化
第一節 仙界母女的三重身份與實質意義
本節將比對〈序〉、〈金母元君傳〉、〈上元夫人〉與其他列為王母女兒的傳文，
說明《墉城集仙錄》的女性倫理，未止前賢指稱的母女、職官關係，更兼有師徒 身分。其中，師徒關係才是《墉城集仙錄》書寫的核心指涉。
《墉城集仙錄》〈序〉，闡述王母以墉城為治，受眾女同尊的地位：
女仙以金母爲尊，金母以墉城爲治，編記古今女仙得道事實，目爲墉城 集仙録。1（《雲笈七籤》本）
序文說明金母為眾女之尊，具體關係為何？檢閱傳文，〈金母元君〉更有明論。
西王母得治墉城，是因為她的神格特質為體柔順之本，為極陰之元，並能母養群 品，包括天上天下，三界十方登仙得道的女子，都為王母管轄：
體柔順之本，爲極陰之元，位配西方，母養群品，天上天下，三界十方
1 CT1032，《正統道藏》第 677 冊，張君房編：《雲笈七籤》，卷 115，5a。
女子之登仙得道者，咸所隸焉。2（《雲笈七籤》本）
關於此點，李豐楙指出《墉城集仙錄》採取了王母統治墉宮養育群女的寫作形式，
乃是總結性地繼承了東晉以來的道教史發展，並成為東晉至金元明的道教內部傳 統。道教不僅接納地方信仰進入道教神仙譜系，也承繼了母女仙話的社會功能：
王母成為早夭女子得道者的養育、掌領之母，正反映男性、父權社會中 對於不幸早亡而無可憑依的女性提供一種補償、解決方式。3
另外，詹石窗、楊莉亦針對墉城女仙的倫理關係提出看法。詹石窗承繼李豐楙看 法，指出部分女仙之間存有氏族關係。4 楊莉則指出《墉城集仙錄》的女仙倫理 未止母女一端，道教一方面吸收來自民間信仰的王母有女說，一方面也融合了東 晉以來上清派的官僚倫理。5 中古道教模仿官府制度建立仙真圖象，在東晉上清 派即有此倫理傳統，早先由都築晶子指出，男性修道者升上天界之後，能夠獲得 與俗世官僚體系相仿的仙官品位，是為彌補魏晉南北朝寒門無法順利晉升中央清 要職位的遺憾。6 又，李豐楙也指出漢末至魏晉南北朝的神仙三品說，乃是仿效 九品官人法的中正官制而訂定的仙界秩序。7 楊莉則將男性仙真的仙界秩序推演 至女性仙真的倫理關係，從名號的訂定，說明了《墉城集仙錄》乃是繼承《真誥》
與《真靈位業圖》的譜系發展而成，女仙被稱為「夫人」、「玉女」，實際為男性 被稱為「仙官」的相對語詞，兩者僅在於性別不同，職務內涵並無差別。因此，
夫人、玉女之名，不能逕以俗世倫理的義界理解：夫人在道教的概念中，並無夫 君相隨，玉女也並非未嫁之女，兩者差別在於位階的高低，夫人有專屬治所，而 玉女職等較低，經常作為部屬伴隨夫人出現。同樣地，柯素芝（Suzanne Cahill）
也曾指出中古道教在宣揚神仙觀念時，依賴中國文化裡兩個的屬性：宗族與官僚 制，以組織入道女性的倫理關係。例如，中世紀道教宮冠中的住持與女道士有意
2 在《墉城集仙錄》五個相關版本中，《雲笈七籤本》本、《正統道藏》本、《太平廣記》本〈金 母元君〉俱有此段。《太平御覽》本簡錄為「位配西方，母養群品」，《三洞群仙錄》本則闕 錄。此引《雲笈七籤本》本。CT1032，《正統道藏》第 677 冊，張君房編：《雲笈七籤》，
卷 115，1a。
3 見李豐楙：〈西王母五女神話的形成及其演變〉，原刊於《東方宗教研究》第 1 期，1987 年 9 月，頁 67-88，又收錄於李豐楙：《仙境與游歷—神仙世界的想像》（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82-105。
4 見詹石窗：《道教與女性》（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頁 32。
5 見楊莉：「道教女仙傳記《墉城集仙錄》研究」第四章〈夫人、玉女和仙界宮制：墉城集仙的 理念基礎〉（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宗教學哲學博士論文，2000 年 8 月，黎志添先生指導）頁 66-71。
6 見都築晶子：《南人寒門．寒人の倫理意識について－東晉後半の上清經典を中心に》，《東 方宗教》78（1991），頁 45-68；都築晶子著、宋金文譯：〈關於南人寒門、寒士的宗教想像 力－圍繞《真誥》談起〉，收入劉俊文主編：《日本中青年學者論中國史》（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1995 年），頁 174-211。
7 李豐楙：〈神仙三品說的原始及其衍變〉，《漢學論文集》，第 2 期（臺北：文史哲出版社，
1983 年），頁 171-224。
模擬儒家社會的結構，以道教宮冠為家庭、住持為母親，女道士為女兒。8 不過，本節擬指出，關於《墉城集仙錄》之王母有女說、職官倫理的觀察，
尚有探討空間。理由在於，比對傳文王母與眾女仙的互動，幾乎沒有養育之事，
王母也未曾對諸女展現柔順、極陰的特質；其次，王母與女仙的互動，雖有類似 官僚體系的職掌描述，女仙面對自身掌握的道術，卻有相當的自主能力。能否逕 以母女與職官倫理視之，尚待討論。
以下將先檢視母女倫理在《墉城集仙錄》的書寫樣態，檢閱眾位女仙傳記，
將發現自稱為王母之女者，占全書比例甚低。根據李豐楙指出，王母女兒可考者，
分為真誥女仙與民間早夭女的兩個系統，上元夫人、南極王夫人、雲林右英夫人、
紫薇王夫人、雲華夫人、太真夫人為道教內部降真傳統的女兒，而杜蘭香、成公 智瓊則是民間祠廟崇奉的女兒仙，以筆者輯佚的八十九位女仙計算，比例低於十 分之一，未能有效涵蓋全書內容。
其次，就自言為王母女兒的仙真傳文來看。王母與女兒的互動形式，亦與俗 世倫理中的母女關係相距甚遠，以下羅列女兒仙真傳記中提及王母之條文，如真 誥系女兒：
〈上元夫人〉條：王母復坐。乃命侍女郞密香邀上元夫人焉。……上元 夫人曰：阿母既有念，故來必當賜與尸解之方耳。9（《正統道藏》本）
〈南極王夫人〉條：南極王夫人者，王母第四女也，名林字容眞。10（《正 統道藏》本）
〈雲華夫人〉條：雲華夫人者，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眞王夫人之妹也，
名瑶姬。11（《正統道藏》本）
〈紫微王夫人〉條：紫微王夫人，夫人名清娥，字愈音，王母第二十女 也。12（《正統道藏》本）
8 文見 Dorothy Ko, Ja Hyun Kim Haboush, and Joan R. Piggott, eds. , Women and Confucian Cultures in Premodern China, Korea, and Japa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3.易素梅譯〈修 行與轉變－唐代道教女仙生活中的身體與實踐〉，鄧小南、王政、游鑒明主編：《中國婦女 史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20-145。不過，柯素芝未曾說明中古入道 女性在宮觀模擬母女倫常修行的文獻根據，從該位學者過往的研究來看，推測很可能是據《墉 城集仙錄》一書而論。
9 CT783，《正統道藏》第 560 冊，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卷 2，1b。
10 CT783，《正統道藏》第 560 冊，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卷 2，16a。
11 CT783，《正統道藏》第 560 冊，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卷 3，1a。
12 CT783，《正統道藏》第 560 冊，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卷 3，6b。
〈太眞夫人〉條：夫人者，王母之小女也，年可十六七，名婉羅，字勃 遂。13（《正統道藏》本）
〈雲林右英王夫人〉條：雲林右英王夫人，名媚蘭，字申林，王母第十 三女也。14（《正統道藏》本）
上列真誥系女兒條文中，檢閱南極王夫人、雲華夫人、紫微王夫人、太眞夫人、
雲林右英王夫人諸篇，僅在傳文開頭簡述排行，內文俱與王母無涉。上元夫人的 傳文開頭未述排行，不過從傳文中稱王母為「阿母」，可知與王母侍女群郞密香、
田四妃、宋辟妃、李方明身分不同，而文中王母與上文夫人互動雖頻繁，卻未述 及養育事蹟。15 而在民間女兒的部分，李豐楙列有杜蘭香與成公智瓊二位。〈杜 蘭香〉版本甚藩，查考《墉城集仙錄》相關三本：《正統道藏》卷五、《太平廣記》
卷六十二、《太平御覽》卷六七六，均未錄王母事。而《墉城集仙錄》所收〈成 公智瓊〉，更啟人疑竇，全篇不僅未曾描述王母養育事蹟，成公智瓊尚自言乃奉 上帝命令下嫁，有云：「姓成公字智瓊。早失父母，上帝哀其孤苦，令得下嫁。」
與西王母的關係更是薄弱。
為釐清此一問題，下文將針對《真誥》系的上元夫人與民間祠廟系的杜蘭香，
說明，杜光庭撰寫女仙傳記，表面上採用了流傳漢末東晉的王母有女說，不過，
編整之後的文本，師徒倫理的特質更為顯著。在進入《墉》本上元夫人的文本析 論前，先舉三篇唐代文人歌詠〈上元夫人〉的詩歌，說明流傳於唐代社會的仙境 母女倫理想像。李白曰：
上元誰夫人，偏得王母嬌。嵯峨三角髻，餘發散垂腰。裘披青毛錦，身 著赤霜袍。手提嬴女兒，閒與鳳吹簫。眉語兩自笑，忽然隨風飄。16 顧況曰：
王母欲過劉徹家，飛瓊夜入雲輧車。紫書分付與青鳥，卻向人間求好花。
上元夫人最小女，頭面端正能言語。手把梁生畫花看，凝嚬掩笑心相許。
心相許，為白阿娘從嫁與。17 李商隱曰：
13 CT783，《正統道藏》第 560 冊，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卷 4，1a。
14 CT783，《正統道藏》第 560 冊，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卷 5，1a。
15〈上元夫人〉中與王母互動甚多，後文將有專論，此不贅述。茲僅敘述與女兒身分有關條文。
16 李白：〈上元夫人〉，《李太白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二十二，頁 1029。
17 顧況：〈梁廣畫花歌〉，見清．彭定求等輯：《全唐詩》，卷 265，頁 2941。
十八年來墮世間，瑤池歸夢碧桃閑。如何漢殿穿針夜，又向窗中覷阿環。
18
李白眼中的上元夫人，美麗、善言笑、有音樂才華，但是體質嬌弱，王母手攜在 旁，可見深得王母寵愛的女兒情態。顧況描寫的上元夫人，同樣「頭面端正」、「能 言語」、「凝嚬掩笑」，下凡人間是為了陪伴王母訪漢武帝，雖然女兒心情已許梁 生，但須王母允許，才可嫁與凡間男子。李商隱詩描寫墮入凡間十八年，一心嚮 往歸返王母瑤池的上元夫人，卻因為東方曼倩隔窗偷覷，引發塵緣未斷的疑慮。
在這三首詩中，文士選擇上元夫人投射的想像框架相當近似，亦可得證，從三人 描寫綜合看來，美麗、柔順、愛笑、善言、贏弱、缺乏婚嫁自主能力，身心倚賴 王母，難以自主掌握一己命運的女性，是上元夫人作為女兒的基本形象。三位文
在這三首詩中，文士選擇上元夫人投射的想像框架相當近似，亦可得證，從三人 描寫綜合看來，美麗、柔順、愛笑、善言、贏弱、缺乏婚嫁自主能力，身心倚賴 王母，難以自主掌握一己命運的女性，是上元夫人作為女兒的基本形象。三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