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女仙譜對宗法世系的複製與轉化
第三節 唐世女道離家修行的實踐困境
本節擬考察前文指出《墉城集仙錄》前述兩個文本現象與歷史事實的關係。
前章論證《墉城集仙錄》這類仙傳，是道團對於入道女性的宣傳論述（discourse）， 即以入道女性生活為基礎，摻入寫作者意志的語言表現。為了釐清這樣的宣傳論 述與歷史事實的關係，本節擬以另外兩類性質迥異的文獻為參考座標。一為制 度，從杜光庭重視的三師制出發，上溯南朝入道女性的受籙與服喪制度，旁及唐 代相關律法典章，二為展現人情事態為主的文獻，包括《舊唐書．列女傳》收錄 中古唯一一則女道事蹟，以及唐代的一篇未嫁女入道的墓誌銘。這兩篇文本雖然 分屬官方正史、墓誌，文類性質頗有差異，卻意外地載錄了女性生活的具體情貌，
展現了人情在國家制度、道團論述之間發揮的作用。
一、尊師與尊親
本段以杜光庭〈洞庭靈寶三師記〉「奉師之道，無以過矣。儒家在三之意，
莫能及焉」78 的宣示出發，考察道教尊師論述的形成與發展，如何從南朝的尊 師、尊親並行，逐步轉變為唐末五代的師尊高於親尊。
討論時主要根據南朝上清經派奉行的《洞真太上太霄琅書》、79《傳授經戒 儀注訣》、80 南朝天師道《正一法文太上外籙儀．五種女人受要籙》81，以及收 錄於唐代朱法滿《要修科儀戒律鈔》82 的〈成服儀第六〉83 為核心，說明在南 方小型的修道團體之間，雖屬不同派別，關於師尊與親尊的論述，仍有相當的一 致性，即以親子關係比擬師徒倫理，盡量保持二者的並行與調和；入唐以後，考 量道教教團組織與國家的緊密關係，採用唐代律令為論述基礎，包括道僧格、戶 令等資料，說明唐政府提供田地作為入道者的經濟來源、規定道俗不得混居，道 團內部的論述也隨之調整，重述師尊與親尊的地位，致力讓入道者脫離家庭。
78 CT444，《正統道藏》第 198 冊，杜光庭：《洞玄靈寶三師記》，全一卷，2a。
79 CT1352，《正統道藏》第 1034 冊，《洞真太上太霄琅書》，全十卷。
80 CT1238，《正統道藏》第 989 冊，《傳授經戒儀注訣》，全一卷。學者認為該書成於陳、隋 之間，見（日）吉岡義豐《老子河上公本の道教》、（日）酒井忠夫編：《道教綜合的研究》
〈傳授經戒儀注訣について〉（東京：國書刊行會，1977 年）。
81 CT463，《正統道藏》第 204 冊，《正一法文太上外籙儀》，全一卷。胡孚琛：《中華道教大 辭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認為該書大約出於南北朝，原為天師道經典
《正一法文》殘卷，記載道士傳授初級法籙的儀法，頁 281。
82 CT1243，《正統道藏》第 991 冊，《要修科儀戒律鈔》，全十六卷。
83 據學者考據反映梁末道教情形，見小林正美著，王皓月、李之美譯：《唐代的道教與天師道》
﹙山東：齊魯書社，2013 年﹚。
在進入討論之前，必須說明，中古道教的戒律、儀軌的文獻甚多，限於討論 問題的重點，未能全盤納入，選擇上述材料有三個考量，其一，與杜光庭經派關 係較為密切者，其二，道經斷代學界達成共識者，其三，可資性別討論者。84關 於杜光庭的經派問題，本文採小林正美之說，認為杜光庭是天師道的道士，而非 上清派。小林正美指出唐代道教有高度的國家一統性質，主要繼承的是南朝陸修 靜的天師道制度，從唐代的教團制度、受籙制度來看，唐代的道士應屬天師道，
而非學界以往認知的分屬上清派、靈寶派、正一派等多種派系。85 基於此點，
杜光庭以國師身分提出的師徒論述，是整合了國家政策、南朝以來多派傳統的總 結，觀點深具代表性。
杜光庭曾於〈洞玄靈寶三師記〉敘述師徒的重要：
自是奕葉紹承，師師授度，上自元始，下逮茲晨，故受道尊奉，其為度 師乎。度師之師曰籍師。籍者，嗣也。嗣籍真乘，離凡契道。籍師之師 曰經師。經者，由也。由師開務，捨凡登仙。三師之重，媲於祖先。祖 宗能傳之，而不能使兆致道，父母能生之，而不能使兆昇仙。奉師之道，
無以過矣。儒家在三之意，莫能及焉。86
文中明確推舉師尊高於親尊。父母雖能生之，卻未能如度師、籍師、經師使兆至 道、使兆昇仙。道教的師徒關係，是以傳道（度師）、傳經（經師）、傳籍（籍師）
為關係，關乎弟子是否能在人間得度、學習並掌握經典，最後上登仙位。在杜光 庭的闡釋中，三師的重要性更高過於人間父母。杜光庭的三師高於父母說，在當 代的閱讀語境來看，有無特殊的意義？是否符合南朝以降道教的師徒論述？與唐 代國家政策的關係為何？關於這段文字的理解，以下將分由二點考察，一為上溯 南朝上清、天師道派關於師徒倫理論述，二為參照唐代政府的相關政策。
唐代的道士位階與受籙方式，大抵沿襲陸修靜整合並改造的內涵，且進一步 演變為較複雜的三師制。87 據小林正美指出，三師制為南朝上清派、天師道共
84 關於道教戒律的專著，另可參魏成泉：《漢末魏晉南北朝道教戒律規範研究》﹙成都：巴蜀 書社，2006 年﹚ ；唐怡：《道教戒律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8 年﹚； 唐怡、李剛：
〈道教戒律與儒家禮制〉，《宗教學研究》2006 年第 1 期，頁 142-144。
85 小林正美另有〈中國中世の道教の喪禮について〉，日本宗教學會《宗教研究》第 73 卷第 4 輯（2000 年）；而與小林正美意見相左者，有施舟人〈敦煌文書に見える道士の法位階梯に ついて〉，講座敦煌編集委員會編：《敦煌と中國道教》，（東京，大東出版社，1983 年）。
86 CT444，《正統道藏》第 198 冊，杜光庭：《洞玄靈寶三師記》，全一卷，1b-2a。
87 劉宋、南齊、梁初的上清派師徒，乃是一個師和少數弟子組成的小團體，各自分散活動，沒 有形成統一管轄的教團組織。不過，從上清派共同享有的戒律科儀《洞真太上太霄琅書》，
還是可以得知當時師徒的關係，與接納不同性別、在家、出家者入道的情形。後來被天師道 吸收，並且，經天師派道士陸修靜的改造，上清經的經籍、圖籙、戒律，整合為天師道三洞 體系的一部分。
同遵奉的制度。並為唐代張萬福、杜光庭等天師道國師繼承。88 唐代道徒宗法 三師，此一概念源自五世紀劉宋編纂的《金籙簡文》、《黃籙簡文》，最早的用例 則出於南齊梁初上清派的《洞真太上太霄琅書》〈為師度弟子法〉。三師之概念，
是為確保經法傳授的穩定，由於師徒不同於宗法社會，具有血緣的基礎，有必要 建立一套社群網絡，確保法脈的承接，避免因為師尊亡故而中斷了經法的傳承。
度師若亡故，弟子可依序轉依籍師、經師、三師同學、三師高足弟子等，〈為師 度弟子法〉云：
受經之後，普弘宣化，有人樂法，津達度師。度師若過，歸乎籍師，已 昇，尋於經師。經師又去，諸三師同學。同學又无付，三師髙足弟子。
弟子又闕，就諸保證。保證復盡，憑託有道，道徳可師，引人投命，餐 化受㫖，克成師資。89
道教以師徒為核心的人際社群，是後天的人造網絡，卻經常被比附為奠基於血緣 基礎的親子關係。親尊與師尊，究竟孰高孰低？就本文考察南朝不同道派的文 獻，論述雖有小異，大體來說，多傾向認為師尊與親尊分別擔負不同職責，並無 高低之別。《洞真太上太霄琅書》〈存師訣第七〉記載，父母、師君各在成人、登 天的過程：
天地布炁，父母生身。師君教化，率入至眞。煉凡成聖，罰僞賞眞，眞 仙登聖，非師不成，心不可師，師心必敗，自非上聖，不得師心，師心 之聖，尚不顯言，猶悉和光，更相師犮。凡夫無師，永無所成，成道由 師，師不可忘，存之在心，炁炁相續，念念不絶，與經道同，道寳經寳 師寳，號曰三尊。有一不備，無路昇真。存聖存師，貴師愛資，號大智 慧，始終無克，得入玄與師寳合矣。90
〈存師訣第七〉意在強調師君在成道登仙之途的重要性，指出師寶與道寶、經寶 同為三尊，不可缺廢。不過，在涉及入道弟子原有的社群關係時，並沒有貶抑的 意思，只是以先天與後天的功能職責，劃分師君、父母的不同。父母承天地之氣，
負責生育己身，而師君則擔負教化功能，引領凡胎修煉成聖、登仙至真。
道教的師徒關係在發展的過程中，經常被比附於世俗社會奠基在血緣基礎上
的宗法倫理，梁代天師道記載的喪制可資印證。唐代朱法滿《要修科儀戒律鈔
．道士吉凶儀．成服儀第六》91 反映孟景翼、孟智周的《喪禮儀》，二孟是在梁
88 小林正美著，王皓月、李之美譯：《唐代的道教與天師道》，頁 102-110。
89 CT1352，《正統道藏》第 1034 冊，《洞真太上太霄琅書》，卷 8，7a。論證参《唐代的道教 與天師道》，頁 102。
90 CT1352，《正統道藏》第 1034 冊，《洞真太上太霄琅書》，卷 4，2a。
91 CT463，《正統道藏》第 204 冊，《要修科儀戒律鈔》，〈成服儀第六〉，卷 16，6b-10a。
初天監二年（503 年）著成此書。92 弟子若遇師尊亡故，須依照所受經典多寡決 定喪制的輕重，得治籙的弟子所服喪制最輕，著絲麻，服三月喪者，而得到「五 千文、大戒百八十律、真誥、五嶽、六甲、禁山」者，服小功；得到「自然、中 盟、三皇、五符、七傳、寶神等經服。寶神即洞神經也。」者，服大功九月者；得「靈 寶大盟、真經、三品、三籙、三奔」者，服齊衰；而最重的服制，是斬衰三年，
等同於儒家宗法社會的孝子：
前來五千文、自然、大盟等三中經法，同是一師受者，皆服斬衰三年，
從極重之制。飲食、言語、官廳、寢處、皆依孝子本儀。93
也就是說，接受完整經法的弟子，等同於孝子。可見定喪儀者將師徒關係比擬為 宗法社會的親子關係；不過卻也有不同之處：父母生子，是不可更改的事實，而 師徒恩義，則有變化的空間，基本上，恩義的多寡和師君所授經典多寡成正相關。
師徒關係既可比擬親子關係，但一是依照先天血緣聯繫，一則是修道形成的 後天倫理，當二者產生衝突之際應當如何？據上清派尊奉的《洞真太上太霄琅
師徒關係既可比擬親子關係，但一是依照先天血緣聯繫，一則是修道形成的 後天倫理，當二者產生衝突之際應當如何？據上清派尊奉的《洞真太上太霄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