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世女道的宗教知識與社會影響力
第二節 《墉城集仙錄》所見唐世女道社群的宗教知識與影響力
闡明唐代俗世女性教育讀本的倫理典範之後,下文將論述《墉城集仙錄》的 女道社群。本節檢視《墉城集仙錄》傳文、地方官員的奏表、玄宗、僖宗詔文,
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書寫者在讚頌女性昇仙之際,亦期望一己納入道教文化範 疇,尤以帝王的詔文可見一斑,女仙不只追求一己性命的長生不朽,更能拯世,
帝王承接天命於人間統治,亦有如女性昇仙者,可貫串天人、庇護家國。然而,
執政者藉由道教串聯群眾意識,道教內部亦有制衡君王的話語權。此一文化網 絡,並非僅由唐代君主、地方官員掌握詮釋權,道教內部自有傳承的知識譜系,
孰能學習道法知識,掌握此一譜系,便能有效地掌握道教提供的文化資源。
柯素芝指出,《墉城》中女道活動場所已從家庭延伸至田園、市集、宮廷、
深山等地。28 但筆者檢視《墉城集仙錄》,發現此一現象在不同時代的女仙傳記 存有落差。在漢魏六朝女仙傳記部分,此一現象並不顯著,到了唐代,女性才有 明顯離開家庭、步入公共領域的書寫。先以漢魏六朝的傳文來看,大部分入道女 性遇到的苦難,並非來自公眾領域,而是私人家庭場所,諸如夫死子弱的盱母、
未嫁而亡的杜蘭香、其父爲鄰部所掠的蠶女、遭遇新婦產穢的麻姑、父遭先世餘 殃而重病難癒的河間王女。入道女性須解決的苦難基本源於女性在宗法社會的親 緣關係,因此,道教提供的解難形式,也在相當程度上融合了宗法社會的道德價 值。29
不過,《墉城集仙錄》漢魏六朝的女仙傳記中,仍有數篇涉及女性在家庭以 外場合遭遇苦難,進而擴展女性活動領域的狀況,包括西漢末南陽公主、南陽文 氏、漢末孫夫人、晉末薛女真、魏夫人,以下依發生時序列表以明:
女仙 遇難 解難 形成的社群
漢南陽公主 國危世亂,出降 王咸。
公主遂於華山結廬。棲 止歲餘。精思苦切,真 靈 感 應 , 遂 捨 廬 室 而 去,乘雲氣升天。
無
漢 末 南 陽 文 氏
漢末大亂,逃壺 山中,饑困殆絕。
有 一 人 教 食 術 , 遂 不 饑。
教 食 術 的 師 徒 關 係。
東 漢 末 孫 夫 海內紛擾,在位 入蜀行教;化泉解穢。 輔 佐 張 氏 兩 代 天
28 Suaznne E. Cahill, Divine Traces of the DaoistSisterhood(Magdalena , NM : threepines, 2006).
29 詳見第三章第二節「孝義兼備的女兒」 。
人 多危,文道凋敝。 師、遠近男女前來 禮謁敬拜。
晉薛女真 晉室亂離,人多 棲寓林藪。
服餌避世。 無 西 晉 末 魏 夫
人
天下荒亂。 為真仙默示其兆,知中 原將亂,携二子渡江。
撫養家內子嗣,旁 救窮乏群眾。
從受到影響的群眾來看,僅有孫夫人、魏夫人有明顯的公眾性質,二人各在 漢末、西晉末年家國亂離之際展現神異性格,除了庇佑宗族,撫養二子成立,更 護佑了遭遇喪亂的信仰者。尤其魏夫人的人格典型,兩全宗法與道法之美,不僅 修煉自救、庇佑宗族,更有廣濟眾庶的公眾性格,也是唐代女道出入家庭、道團、
公共社會所效法的典範。
女仙傳文中遇難性質的不同,間接地反映了女性修道形式與活動社群的差 異。女道與公眾社會的密集互動,多見於《墉城集仙錄》的唐代女仙。入道女性 不僅涉足家庭以外的場所,傳主與不同群體的互動亦有詳細的記載。筆者整理如 下,分從遇難的性質、解難的方法、形成的人際社群來看女道的活動範圍:
35 CT1032,《正統道藏》第 677 冊,張君房編:《雲笈七籤》,卷 115,9b-12a。
6. 花 姑35姓 黄 , 諱 令 微。
睿宗、玄宗 撫 州 臨 川 人
來徃江浙湖嶺間,
名 山 靈 洞 無 所 不 造,經涉之處,或 宿於林野,人或有 不正之念,欲凌侮 者。
有神靈衛之,若 有 人 持 不 正 之 念,立致顚沛。
a.詣洪都西山道士胡超,詢問魏 夫人仙壇遺跡。
b. 江 浙 湖 嶺 間 人 , 遠 近 畏 而 敬 之,奉事之如神明矣。
c.道士葉善信於壇西建洞靈觀,
睿宗派遣住持、女道士七人於觀 中長修。
d.玄宗命道士蔡偉將花姑事蹟編 入後仙傳。命刺史張景佚,立碑 頌述。天寶八載已丑,命度女道 士二人,常修香火。
e. 魯 郡 開 國 公 顔 眞 卿 爲 撫 州 刺 史,召仙臺觀道士譚仙巖,道士 黄道進,二七人住洞靈觀,又高 行女道士黎瓊仙七人居仙壇院,
顔公述仙壇碑而自書之,以紀其 事跡。
38 張國風會校:《太平廣記會校》引《墉城集仙錄》,卷六十六,頁 767-774。
9.謝自然38 貞 元 年 間 白 日 昇 天,其先兗 州 人 , 父 寰,居果州 南充。
父鎖閉堂中四十餘 日。
絕粒不食,益加 爽秀。
a.父母。父寰旅遊多年,及歸,
見自然修道不食,以為妖妄,鎖 閉堂中四十餘日。益加爽秀,父 方驚駭。年七歲,母令隨尼越惠,
經年,以疾歸。又令隨尼日朗,
十月求還。
b.詣開元觀絕粒道士程太虛。受 五千文紫靈寶籙。
c.刺史韓佾至郡,疑其妄,延入 州北堂東閣,閉之累月,方率長 幼,開鑰出之,膚體宛然,聲氣 朗暢,佾即使女自明師事焉。
d.韓佾轝於大方山,置壇。請程 太虛具三洞籙。十一月,徙自然 居於州郭。
e.刺史李堅至,築室于金泉山,
移自然居之。又移入金泉道場。
李堅常與夫人于几上誦經,先讀 外篇,次讀內篇,內即《魏夫人 傳》中本也。李堅述《金泉道場 碑》,立本末為傳。
f.於金泉道場白日昇天,士女數 千人,咸共瞻仰。祖母周氏、母 胥氏、妹自柔、弟子李生,聞其 訣別之語曰:「勤修至道。」
根據上表,首先,相較於漢魏六朝傳文,唐世女道出入的社群顯得相當豐富,
衡量上表的共通性與變異性,以下將分在家修行、道觀修行二者略述,說明 女道接觸宗教知識的形式,兼及唐世女道走出家庭、形成社群的過程。
在家修行者,多半透過誦經、靜室獨坐獲得神異能力,她們雖已入道,卻兼 為宗法社會的成員,以血親或婚姻關係與家族成員共處。傳文多描寫她們掌握宗 教知識之後,如何轉化宗族與己身的關係,雖然修道女性仍與家人共處一室,卻 往往不再以血親、姻親關係相待。《墉城》記載在家修行的唐世女道有戚玄符、
楊欽真、薛玄同、王氏女等人。戚玄符三歲得疾,道士解衣帶黑符以救之而後脩 道。嫁為民妻後,舅姑嚴酷,她仍侍奉益謹,終至升天,為眾人仰望;楊欽真適 王渭爲妻,夫貧力田,楊氏婦職甚謹,從而贏得夫族認同。又如王氏女在展現宗 教神異能力之後,便獲得家人的敬重,生母與嫡母俱受影響,相與修齋祈福:
王氏女者,徽之姪也。父隨兄入關,徽之時在翰林,王氏與所生母劉及 嫡母裴。寓居常州義興縣湖洑渚桂巖山,與洞靈觀相近。王氏自幼不食 酒肉,攻詞翰,善琴,好無為清靜之道。及長,誓志不嫁。常持《大洞 三十九章道德章句》,戶室之中,時有異香氣。父母敬異之。一旦小疾,
裴與劉於洞靈觀修齋祈福,是日稍愈,亦同詣洞靈佛像前焚香祈祝。及 曉歸,坐於門右片石之上……此夕奄然而終。及明,有二鶴棲於庭樹,
有仙樂盈室,覺有異香。遠近驚異,共奔看之。隣人以是白於湖洑鎮吏 詳驗。鶴已飛去,因囚所報者。裴及劉焚香告之曰:「汝若得道,却為 降鶴,以雪隣人,勿使其濫獲罪也。」良久,雙鶴降於庭,旬日又降。
塟於桂巖之下。棺輕,但聞香氣異常。發棺視之,止衣舄而已。今以桂 巖所居為道室,即乾符元年也。47(《太平廣記》本)
王氏女父兄皆宦遊在外,王氏與生母劉、嫡母裴寓居常州義興縣湖洑渚桂巖山。
王氏女在家修道,經常誦經修持《大洞三十九章道德章句》,戶室發散香氣,改 變了父母的態度,在家女原應以父為尊,但是誦經帶來的異香,轉化了親子倫常,
父母轉而敬異女兒。面對宗法社會的倫理常規,女兒及長應嫁,不過父母尊重女 兒求道意志,並未逼嫁。生母劉及嫡母裴的態度,在傳文中有更具體的描述:王 氏女遇有小疾,兩位俱至洞靈觀修齋祈福;王氏女去世後,也是兩位母親焚香告 禱,以雪鄰人之罪。就此看來,王氏女與兩位母親的關係,既是宗法社會中的母 女,也是得道者與信眾的關係。女道展現宗教能力,與血親的倫理尊卑亦漸次質 變。
不過,在家修道者的家族成員也有不願信奉、常加毀笑者,如薛玄同適馮徽 二十年,託疾獨處脩道,她未造道觀修行,而是居家獨處誦經,經常承受丈夫的 冷嘲熱諷:
47 張國風會校:《太平廣記會校》引《墉城集仙錄》,卷七十,頁 820。
薛玄同,河中少尹馮徽之妻也,道號玄同,適馮徽二十年,乃言素志,
託疾獨處。誓焚香念道,持《黄庭經》日三兩遍。……雲璈鈞樂奏於其 室,馮徽亦不知也,徽以玄同别室,修道邈不可親愚之懷,常加毀笑,
每獲東陵之疑矣。48(《雲笈七籤》本)
東陵,即是東漢時期師事劉綱的東陵聖母,因在家修行,丈夫訟官報云聖母姦妖、
不理家務,東陵聖母被捕至監獄,從獄窗飛去昇天:
東陵聖母者,廣陵海陵人也。適杜氏,師事劉綱學道。能易形變化,隱 見無方。杜不信道,常恚怒之。聖母或行理疾救人,或有所之詣。杜恚 之愈甚,告官訟之,云:「聖母姦妖,不理家務。」官收聖母付獄,頃之,
已從獄窗中飛去。衆望見之,轉高入雲中,留所著履一緉在窗下,自此 昇天。49(《正統道藏》本)
〈薛玄同〉傳文的前半段,與東陵聖母境遇相當近似,在家修道女性必須面對丈 夫的質疑與阻撓。不過,女性的宗教力量,卻能於現世發揮作用,無須化為青鳥,
留履遠逸。〈薛玄同〉傳文後半,形跡不限於家庭,隨著戰亂逃亡的薛玄同,對 宗族、地方人士、官員、帝王都產生影響。後段先采神異之筆,渲染在家修道者 可藉著自我脩持經典得道升天的可能:
咸通十五年(874)甲午七月十四日,元君與侍女群眞二十七人,紫虚元 君降於其室,玄同拜迎於門,元君憩坐良久,示以黄庭眞神存修之旨,
咸通十五年(874)甲午七月十四日,元君與侍女群眞二十七人,紫虚元 君降於其室,玄同拜迎於門,元君憩坐良久,示以黄庭眞神存修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