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墉城集仙錄》版本與書寫目的考辨
第二節 杜光庭生平與仙傳著作
本節將簡述作者杜光庭其人及其仙傳著作，為後文考論提供線索。杜光庭，字 賓聖，京兆杜陵人，原為儒生，寓居處州，人稱「宗廟中寶玉大圭」。唐懿宗設萬 言科選士，杜光庭兩次考試未果，遂轉天台學道。僖宗朝，禮部尚書鄭畋好道，薦 之，僖宗進杜光庭居上都太清宮，內供奉，賜紫服象簡，賜號弘教大師，充麟德殿 文章應制。廣明元年（880）黃巢之亂，僖宗出奔，杜光庭隨駕入蜀。中和元年（881）
於蜀為僖宗設醮祭天。光啓元年（886），僖宗還京，杜光庭不從，留青城山修道。
昭宗天復三年（903），王建立蜀，九召光庭，不入。永平三年（913）賜金紫光祿 大夫、左諫議大夫，封蔡國公，進號廣成先生。乾德三年（921）王衍尊為傳真天 師，特進檢校太傅、太子賓客兼崇真觀大學士。不久，光庭解官，歸隱青城山，後 唐莊宗長興四年卒（933），年八十四，葬於青城山清都觀。21
杜光庭身處唐末五代，這不僅是中國歷史的轉型時代，22 也是道教開花結果的
20 詳參拙論：〈從〈杜蘭香〉四種版本探討道教女性與倫理問題〉，（高雄道德院、高雄師範大學 舉辦「第十二屆宗教與心靈改革會議」，2012 年 11 月 24-25 日）以杜蘭香的四種文本討論她在 人間女兒、妻子、妾、仙界女兒不同倫理角色之間，面臨不同的困境與作為。
21 杜光庭生平，據今枝二郎：〈杜光庭小考〉，《吉岡博士還曆紀念道教研究論集》（東京：國書 刊行會，1977 年），頁 523-532；吉岡義豐：《道教編纂史》，收入《吉岡義豐著作集》，第三 卷（東京：五月書房，1988 年），頁 99-113；王瑛：〈杜光庭事跡考辨〉，《前後蜀的歷史與文 化—前後蜀歷史與文化學術討論會論文集》（四川：巴蜀書社，1994 年）；李劍國：《唐五代志 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1993 年），頁 1014-1015。
22 歷史學界提出唐宋變革之理論，認為唐宋之交是中國中古社會結構質變的關鍵時期，中古社會的 貴族體系在宋代以後崩解，社會體制的流動，引發政治、文學、思想、經濟的變化。相關論述可 參考張廣達：〈內藤湖南的唐宋變革說及其影響〉，鄧小南、榮新江主編：《唐研究》，第十一
光輝時期。光庭由儒入道，先後受到唐僖宗、前蜀王建、王衍的禮遇，備受尊榮。
不過，檢視杜光庭的生平經歷，無論是僖宗朝充文章應制、隨駕逃難，或是入蜀於 青城山修道，護持，重建道教的經籍事業是其核心關懷。身為一代高道，杜氏雖然 先後入仕李唐與前蜀王建，但是宣教、立教的經誥事業從未中斷，杜光庭早年便著 手整理道教經典，光啟元年（885）護衛僖宗回京師，在黃巢之亂中，時以搜捃經 籍為念。23 入成都青城山依附王建後，更是長時間致力於經誥蒐集。24
杜光庭著作繁多，25 基本可分為仙傳、齋儀、經注、詩文、史地、醫書六大類，
在闡明《墉城集仙錄》書寫目的之前，本文先簡述杜光庭其他仙傳類著作：
其一為《歷代崇道記》，成書時間見文末杜光庭自記「中和四年（884）」。26 全 書一卷，收錄於《道藏》洞玄部紀傳類，內容記載老子靈驗與歷代帝王崇祀道教事 蹟。
其二為《洞玄靈寶三師記》，具體成書時間不明，不過據三師卒年，可推斷著 書上限為西元 894 年。收錄於《道藏》洞玄部譜錄類。該書敘經師田虛應（?-811）、
籍師馮為良（?-?）、度師應夷節（810-894）生平與靈異化升之事，展現了杜光庭藉 由撰述聖徒傳記建立道教法脈的意圖。
其三為《道教靈驗記》。成書於哀帝天祐元年（905），27 原書二十卷，但現存 道藏本僅十五卷，收錄於洞玄部傳記類。28 此書內容蓋借奇聞異事宣揚道教思想，
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
23 杜光庭曾自敘編輯道藏的艱辛過程，見《太上黃籙齋儀》：「余屬茲艱會，漂寓成都，扈蹕還京，
淹流未幾，再為搜捃，備涉艱難。新舊經誥，僅三千餘卷。未獲編次，又屬省方，所得之經尋亦 亡佚。」記錄了杜光庭因黃巢之亂隨僖宗流離輾轉於成都、長安，兵馬倥傯間經籍全失的過程。
CT507，《正統道藏》第 270 冊，杜光庭：《太上黃籙齋儀》卷五十二，17a。
24 羅爭鳴於《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指出：「杜光庭編撰大量神仙傳記、道教靈驗故事等也都是其 纂修《道藏》的巨大工程之一，也即三洞十二類中的『紀傳類』、『譜錄類』的一磚一瓦。這些 今人眼中的道教小說，具有實際的宗教性質」，頁 66-67。
25 題名為杜光庭的著作雖然繁多，卻有部分可能是宋代以下的偽作。關於此點，學界看法尚紛紜。
本文在此僅以介述杜光庭仙傳為限。杜光庭著作的真偽問題，詳參王瑛：〈杜光庭蜀中著述考辨〉，
《成都大學學報》，1993 年第 3 期，頁 47-55；李大華：〈杜光庭及其著作考〉，《上海道教》，
1993 年第 4 期，頁 16-18；張亞平：〈杜光庭著述敘錄〉，《四川文物》1999 年第 6 期，頁 18-25；
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 年），〈附錄〉，頁 323-380；李劍 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1993 年），頁 1013-1074。
26 任繼愈：《道藏提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1991 年）認為此書成於杜光庭隨僖宗入蜀之前，
見該書頁 147。此點為羅爭鳴反駁，見羅書《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 年），
〈附錄〉，頁 372。
27 據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附錄〉，頁 371。
28 柯銳思於〈唐代道教的多維度審視：二十世紀末該領域的研究現狀〉中列舉了西方學者對此書的 研究，包括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貝恩（Charles, D. Benn）。柯銳思綜合了兩人的意見 提出，杜光庭利用《道教靈驗記》中的約兩百則奇聞異事來推崇「善」的概念，這是在受了佛教
具有濃厚的宣教性質。
其四為《錄異記》，成書上限為乾德三年 （921），殘存八卷。此書承襲先秦兩 漢以降的仙傳材料，並致力營造蜀地為道教的宗教聖地。29
其五為《王氏神仙傳》，乾德五年（923）成書。30 原書已佚，李劍國輯存三十 九則。該書撰述歷代王氏神仙顯化聖蹟，元好問、31 陳振孫、32 李劍國33 均以為 該書為阿諛前蜀王氏而作。
上述五本仙傳成書時間大致可考，其餘則未能繫年，分述於後。
其六為《神仙感遇傳》，殘存五卷收錄於《道藏》洞玄部紀傳類。此書與《宣 室志》、《酉陽雜俎》在材料上有頗多疊合處，可據此考究道士與文人創作的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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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為《仙傳拾遺》，原四十卷，李劍國輯存一百二十餘則。35 此書取材相當 廣泛，包括唐前、當代子史部典籍，36 相較於杜光庭其他仙傳作品，較無明確的書 寫目的，更近於雜傳、雜記性質。
其八為《集仙傳》 二卷，該書已佚，僅見於歷代書志著錄，葉德輝、37李劍國
38 疑為《墉城集仙錄》殘本。
這些仙傳多改寫自流傳於民間已久的神話、仙話，卻有相當強的現世功能，是 為了宗教宣傳而服務。然而，不論是杜光庭於晚唐五代編纂的仙傳，乃至於有唐一 代的宗教文獻，其作品內涵與藝術價值，都是學界長期忽略的問題，陳尚君指出：
護教傳統影響之下而撰成的宣教作品。
29 關於《錄異記》的研究，可參見傅飛嵐：〈蜀—杜光庭《錄異記》裡的「聖地」〉，林富士、
傅飛嵐主編：《遺跡崇拜與聖者崇拜》（臺北：允晨出版社，1999 年）頁 297-356。
30 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 年）頁 71。
31〈紫微觀記〉：「杜光庭在蜀，以周靈王太子晉為王建鼻祖。乃踵開元故事。追崇玉辰君，以配 渾元上德之號。」收錄於金．元好問著，狄寶心校注：《元好問文編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
2012 年）頁 362-364。
32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卷十二〈神仙類〉：「當王氏 有國時，為此書以媚之，謂光庭有道，吾不信也。」（頁 384）。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小說敘 錄》：「王氏惑溺神仙，故撰集王姓神仙以媚之，光大王姓，啟時主遐舉之欲，用固其崇。」
33 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1993 年），頁 1055。
34 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 年）頁 177-184。
35 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1993 年），頁 1025。
36 詳參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 年）頁 216-228
37 《祕書省續編到四庫闕書目》（台北：成文出版社影印清光緒二十年長沙葉氏觀古堂刊本，1970 年），葉德輝按語，頁 348。
38 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1993 年），頁 1061。
唐小說中有一大批既是道教宣傳品、又是文學作品的文獻，然而我們對這 批作品的關注程度、方法遠遠不足。39
面對這批宗教性質濃厚的作品，若是學者逕以現代小說的觀點認識，易生 問題。40
上舉杜光庭的仙傳作品，乃至於晚唐五代這一批既是道教宣傳品、又是文學作 品的文獻，究竟內涵為何？在宗教史、文學史又具備何種價值？確實是相當值得關 注論題。從上面的介紹可知，杜光庭的仙傳大抵可分為二類，一是明確宣揚道教思 想，載錄神仙事蹟者，如《洞玄靈寶三師記》，承道教內傳傳統，主敘經師田虛應
（?-811）、籍師馮為良（?-?）、度師應夷節（810-894）生平與靈異化升之事，強調 道封三師的正統性；41《道教靈驗記》，藉奇聞異事宣揚道教思想；42 而《神仙感遇 傳》、43《仙傳拾遺》、44《集仙傳》，45 均為博採傳說、宣揚神仙之作，在在展現了 杜光庭在政治之外的宗教關懷。另一類是富含政教意味者，傳文中現世君王與宗教 的結合相當密切，關於這類仙傳，易為學者視為諂媚皇權之作，其價值尤其難斷。
例如《歷代崇道記》記老子靈驗與歷代帝王崇祀道教事蹟，乃是為李唐皇室提供宗 教統治的歷史基礎；《錄異記》一書，據傅飛嵐研究，該書表面承襲先秦兩漢以降 的仙傳材料，實則致力營造蜀地為道教的宗教聖地，有助於拉抬王建對於蜀地的統 治力量；46《王氏神仙傳》編造仙人王子晉為王建、王衍父子始祖的神話，則更為 明確地抬升王氏父子地位為道教尊神，據《新五代史》：「（乾德）五年（西元 923
39 見陳尚君〈序〉，收入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四川：巴蜀書社，2005），頁 1-7。
40 見陳尚君〈序〉，收入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頁 1-7。陳尚君的看法，頗可為他重
40 見陳尚君〈序〉，收入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頁 1-7。陳尚君的看法，頗可為他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