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道法傳承與女仙為妻的職能轉變
第二節 從為人妻到為人師的房中倫理角色變異
杜光庭《墉城集仙錄》收錄唐末五代以前百餘位女仙，綜合漢末神仙家、民 間信仰、上清經派、天師道等傳統，在探討為婦的職能時，為了同時掌握教內、
外對於世代傳承的看法，本文以為，房中術與女仙的關係，當是可資聚焦的角度。
《墉城集仙錄》如何透過改寫與隱晦的重述，呈現女性與房中術之間千絲萬縷的 關係，並且轉換女性為婦的角色與職能，乃是本節關心的重點。
關於《墉城集仙錄》涉及房中術的女仙，前賢雖有述及，不過，多半聚焦在 房中術的增刪與杜光庭繼承上清經派的思想脈絡，鮮少討論房中術如何影響入道 女性的倫理角色，在民間信仰部分，羅爭鳴曾據《墉城集仙錄》〈女几〉一文指 出杜光庭力戒房中，勸人行善，頗懷勸導規戒之苦心，3 另對照《神仙傳》與《墉 城集仙錄》之〈采女〉，舊本〈采女〉體現了葛洪「金丹為要，仍需借眾術（包 括房中術）才能成仙」的思想，到了杜光庭手上，卻將此段刪除，可見杜氏依循
3 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 年﹚，頁 129-131。
上清經派獨身清修傳統，反對房中；4 又，李豐楙以玄女職能的轉變，論證杜光 庭刪除玄女性術相關傳文，獨取其掌握兵法、傳授兵符的特質，與宋代以下養生 術觀念的轉變有關。5 相較於此，本節將提出，杜光庭並非一味刪除房中術的相 關記載，甚至，在民間信仰的〈杜蘭香〉、上清經派的〈紫薇夫人〉、〈雲林右英 夫人〉的傳文中，可以發現杜光庭存錄了女仙施行房中術的不少文獻，因此，杜 光庭對於女仙施行房中術的態度，值得進一步探討。本文將比對《墉城集仙錄》
與前代文獻的異同，說明杜光庭對於女仙施行房中術的態度。在刪除或積極保存 房中的同時，如何藉此突顯女仙為妻者出入世俗家庭、道教社群的職能變化，藉 此重構男女關係的內涵，建構教派的傳承系譜，以別於宗法社會建立於父系血脈 的傳承模式。
基於前代仙傳版本可資比對的豐富性，在民間信仰的部分中，選擇〈杜蘭 香〉、〈成公智瓊〉等婚戀類型的傳說；其次，在上清經派部分，將比對《真誥》
收錄〈紫微夫人〉、〈雲林右英夫人〉與《墉城集仙錄》之異同。
一、房中術與世系傳承
在女仙掌握的道術之中，與宗法世系傳承密切相關者當推房中術。房中，
起於漢末神仙家方術，應用範圍相當廣泛，有保健、美容、養生、求子、娛樂等 功用，後為道教吸收、精煉，轉化為具有宗教意義的道術。6 目前房中術的研究，
早期有高羅佩，7 另如杜正勝、周一謀以為房中術應置於思想史與家庭史面相說 明。8 房中術起於漢末神仙家，在中古時期為道教所吸收，相關研究有林富士、
4 此說見揭於羅爭鳴：《杜光庭道教小說研究》，頁 136-140。
5 李豐楙列舉早期道書明載玄女與性術有密切關係，如《軒轅本紀》：「受還精補腦之術，玄女 受帝如意神方，即藏之崆峒山。」（頁11）。《軒轅黃帝傳》：「於玄、素受房中之術，能 御三百女。」。玄女是由授兵信符的職能開始，而後及於丹訣、房中術、地理相術等其他能 力。但是，在《墉城集仙錄》中卻只見玄女下降傳授黃帝兵符一事，此後，唐代道書亦大多 擷取玄女掌兵符的職能。如唐代《靈寶六丁祕法》、唐末五代《黃帝太一八門連順生死訣》，
北宋初期進呈的《祕藏通玄變化六陰洞微遁甲真經》。玄女均為傳授兵法之人。因此推論，
玄女的房中形象雖然一度風行，卻在唐末以前退出了道教經典，《墉城集仙錄》的文本，即 展現了此一特質。見李豐楙，〈從玄女到九天玄女：一位上古女仙的本相與變相〉，《興大 中文學報增刊》27 期（2010 年 6 月），頁17-54。
6 房中術源遠流長，顧名思義，是以男女房中之事為核心衍生的相關知識，但是內容並非只停留 在性技巧的範圍。李零指出，古代房中術要旨有四：宜家（求愛）、廣嗣（求子）、養生、成 仙。李零：《中國方術考》（北京：中國人民出版社，1993 年）頁 377-378，424-434。李建民 也據出土馬王堆房中書七種，說明房中術不是只有性技巧或性技術，包含幾種內容：樂而有節 的性技術，處理性交、生產所產生汙穢、美容方、媚藥與媚術，見氏著〈「婦人媚道」考──
傳統家庭的衝突與化解方術〉，《新史學》7.4 (1996)：1-32，後收入鮑家麟編著：《中國婦女 史論集》（臺北：稻鄉出版社，2004 年），第六集，頁 129-157。
7 高羅佩《中國古代房內考：中國古代的性與社會》（臺北：桂冠圖書有限公司，1991 年）頁 163。
8 杜正勝：〈作為社會史的醫療史—並介紹「疾病、醫療與文化」研討小組的成果〉，《新史
9 謝聰輝、10 王卡11 等，有別於宗教史之脈絡，能針對女性史面向討論者，有 李貞德據《醫心方》研究房中術與性別之關係。12 不過，就房中術為道教吸收 之後，女性的倫理角色與職能是否變異，則少有專論。
房中術雖有追求長生的目的，卻也同時密切地影響宗法世系的傳承，基於不 同的目的，施行者的倫理角色定位亦有不同。
房中可由男、女學習，並對異性施行，漢末神仙家房中術，基本分為「養陽」
與「養陰」二支。此術視參與的男女為對手，於交合之際，能夠取得對方的精氣 者，將獲致長生。李建民考察傳統中國的傳世文獻，最晚到漢代，「養陽」者的 地位與勢力已遠高過「養陰」派。13現存日本丹波康賴之《醫心方》存留了唐代 文獻，內有一則引沖和子之說，述及養陰派的修習效果，對了解「養陰」一系教 義，是相當珍貴而難得的資料：
非徒陽可養也，陰亦宜然。西王母是養陰得道之者也。一與男交而男立 損病。女顏色光澤，不著脂粉，常食乳酪而彈五弦。所以和心繫意，使 使（「使字誤重」）無它欲。又云：王母無夫，好與童男交，是以不可為世 教。14
為何「一與男交而男立損病」？此派房中養生乃是透過男女交合的過程，從對方 身體取得精、氣、血，還施自身，以利養生。「養陽」一支道理同此，進行交合 之男女，若有一方修習此術，而一方渾然無知，習術者即可透過房中之事增益自 身，而若遇雙方俱識房中，男女交合即如戰場，孰能得益，將取決於參與者的能 力高低。追求長生的「養陽」、「養陰」派，允許男、女各自修習，並無性別門檻。
但是，養陰派文獻卻隨著歷史演進消失殆盡。從沖和子的評論，不難見出養陰派 難以傳承之端倪，「王母無夫，好與童男交，是以不可為世教」，成年女性既無丈 夫，又喜好與童男交合獲得長生，委實不可成為普世典範，論述間對於王母藉由 身體性術游離於宗法社會之外，卻未孤單無依、悽愴傷悲，而能「顏色光澤，不
學》6:1（1995），頁 113-151；周一謀：《中國古代房事養生學》（北京：中外文化出版公司，
1989 年），頁 21-45。
9 見林富士：〈略論早期道教與房中術的關係〉，《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集刊》72:2（2001），
頁 223-300。
10 謝聰輝：〈天師道「黃赤」教化的淵源與發展〉，《1997 年台灣青年宗教學者宗教與心靈改 革研討會論文集》（高雄：高雄道德院，1997 年），頁 327-360。
11 王卡：〈《黃書》考源〉，《世界宗教研究》1997 年第 2 期，頁 65-73。
12 李貞德：〈房中術求子及其養生脈絡〉，《女人的中國醫療史—漢唐之間的健康照顧與性 別》（臺北：三民書局，2008 年） 頁 17-29。
13 說見李建民：〈「婦人媚道」考──傳統家庭的衝突與化解方術〉，《新史學》7.4 (1996)：1-32，
後收入鮑家麟編著：《中國婦女史論集》（臺北：稻鄉出版社，2004），第六集，頁 129-157。
14（日）丹波康賴：《醫心方》（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影印安政影寫本，1982 年），頁 7a-8a 。
著脂粉，常食乳酪而彈五弦」，展現閒適心境感到意外，而這樣的女性更能使得
「男立損病」，透露了男性觀點的焦慮與畏懼，女性藉由性術取得了自主權，在 未及設防之際，將獵取男性的資源與力量，將與宗法社會的父系血緣傳承相互牴 觸。
在這樣的兩性關係中，女性具備改變人我關係的力量，具有相當高的吸引 力，不過，養陰派並未提出恆久而有效的傳承體系，可能是消失於歷史主流之原 因。女性雖可透過房中獲得精、氣、血，延長己身壽命，卻也有可能遭他人竊取 精血。在《太平廣記．玉女》，遇浪子班行達，歷年積累一夕毀敗，重回衰老病 朽：
唐開元中，華山雲臺觀，有婢玉女，年四十五。……玉女即依其教，自 後筋骸輕健，翱翔自若。雖屢為觀中人逢見。亦不知為玉女耳。如此數 十年，髮長六七尺，體生綠毛，面如白花。往往山中之人過之。則叩頭 遙禮而已。大曆中，有書生班行達者。性氣麄疎。誹毀釋道。為學於觀 西序。而玉女日日往來石池，因以為常。行達伺候窺覘，又熟見投石採 芝，時節有准。於一日，稍先至池上，及其玉女投小石、水芝果出，行 達乃搴取。玉女遠在山巖，或棲樹杪。既在採去。則呼歎而還。明日，
行達復如此。積旬之外，玉女稍稍與行達爭先，步武相接。歘然遽捉其 髮，而玉女騰去不得，因以勇力挈其膚體，仍加逼迫。玉女號呼求救，
誓死不從，而氣力困憊，終為行達所辱，扃之一室。翌日行達就觀，乃 見皤然一媼，尫瘵異常。起止殊艱，視聽甚昧。行達驚異，遽召觀中人，
細話其事，即共伺問玉女，玉女備述始終，觀中人固有聞知其故者，計 其年蓋百有餘矣。衆哀之。因共放去，不經月而歿。15
文中僅撰述玉女永保青春是靠著服食草芝，但是，「玉女」一詞原有相當強的房 中傳統，如《漢書．藝文志》之「三傳玉子之道，如玉子、天門子、北極子、絕 洞子等」乃房中養陰派，即是明證。又，玉女遭班行達強辱之後，翌日變回皤然 老嫗，是與前段玉女面如白花、青春永駐作為對比。女性與男性交合，大為受損，
喪失青春，即是因為遭到「養陽」派竊取血氣，在在展現了房中術男女交合競爭 的概念。這篇傳記雖有小說家言的成分，卻也在某種程度上展現了養陰一系的女
喪失青春，即是因為遭到「養陽」派竊取血氣，在在展現了房中術男女交合競爭 的概念。這篇傳記雖有小說家言的成分，卻也在某種程度上展現了養陰一系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