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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道女仙在家與離家的道法傳承

第四章 道法傳承與女仙為妻的職能轉變

第三節 天師道女仙在家與離家的道法傳承

如前所述,天師道黃赤之術雖具有宗教的神聖意義,但是也同時有助於家族 血脈的傳承。張氏家族作為結合傳統家庭與宗教社群的特殊團體,對比唐末五代 主張離家修行的教團形態,乃是相當值得觀察的切入點。藉由比對天師道女仙的 不同版本,應是最可見出杜光庭書寫取向的篇章。相對於民間信仰、上清經派女 仙傳文著重描繪男女關係的質變,在重塑天師道女仙為妻的倫理角色時,杜光庭 必須面對的另一個重要的論題是,因為男女關係性質的轉變,是否影響女仙和家 庭的關係?在繼承傳統文本的同時,如何不偏離前代教派的傳統,復可重構女性 為妻者的職能?以下將檢視《墉城集仙錄》與天師道密切相關的兩篇文本,分別 為〈張玉蘭〉、〈孫夫人〉,透過女仙和家庭看似迥異實則為一的不同形態,並歸 結女性為妻所肩負的職能變化。

今存《墉城集仙錄》〈孫夫人〉有兩個版本,內容幾乎相同,僅《正統道藏》

增錄王子安陽平化碑文、並敘教民探石井水法,較為完備。二本異同如下表列,

畫底線為增錄處,而以外框線表示二者相異處:

《正統道藏》卷六84 《太平廣記》卷六十85

第三

雕喪,不足以拯危佐世。陵年五十方退 身修道,十年之間已成道矣。聞蜀民樸 素可教化,且多石山,乃將弟子入蜀,

於鶴鳴山隱居。既遇老君,遂於隱居之 所備藥物,依法修煉,三年丹成,未敢 服餌。謂弟子曰:「神丹已成,若服之,

當沖天為真人,然未有大功於世,須為 國家除害興利,以濟民庶,然後服丹即 輕舉,臣事三境,庶無愧焉。」老君尋 遣清和玉女,教以吐納清和之法,修行 千日,能內見五藏,外集外神,乃行三 步九跡,交乾履鬥,隨罡所指,以攝精 邪,戰六天魔鬼,奪二十四治,改為福 庭,名之化宇,降其帥為陰官。

眞江表,道化甚行。以冲帝永嘉元年乙 酉,到蜀居陽平化,鍊金液九丹,依太 一元君所授黄帝之法,積年丹成,變形 飛化,無所不能。以桓帝永壽二年丙申 九月九日,與天師於閬中雲臺化,白日 昇天,位至上眞東嶽夫人。

從上述二文的對照,可知《墉城集仙錄》的孫夫人行跡,應是依照張道陵事補寫 而成。如前述〈孫夫人〉一文有三段重點,除了第二段記孫夫人子張衡、孫張魯 之事,從子孫之榮貴襯寫傳主善盡母職,與《列女傳》書寫方式較為相近之外,

另外兩段旨在說明孫夫人如何傳遞道法。

第一段記孫夫人張道陵同修同隱之事,第三段記孫夫人施天師之法,化泉為 民解穢,均可見妻職的轉變,不再是撫育子嗣、侍奉舅姑,而是與夫於亂世中同 修道法,施化於民。女性可以掌握道術,離開家庭的私領域,進入公領域展現個 人的能力。孫夫人掌握的道術有哪些呢?化泉解穢,應是指三張教民飲符水治病 之事。89 張道陵得《黄帝九鼎神丹經》,而孫夫人煉的是金液九丹,也是依太一 元君所授黄帝之法,二人同修之術究竟為何?林富士以為應是房中術,90 確實,

從〈張天師〉「老君尋遣清和玉女,教以吐納清和之法,修行千日,能內見五藏,

外集外神」一段來看,由玉女下降傳授的身體技法來看,張道陵修習者固然與房 中術可能相關,然而,查張天師所受《黄帝九鼎神丹經》之內容,傳於上古真人 王喬、赤松子、黃帝,受之於玄女的道法,除了指涉房中術之外,更教人煉製服 食金丹,與葛洪的金丹之術存有密切關係。91 不過,無論是房中術或是金丹煉 藥之術,從《墉城集仙錄》〈孫夫人〉一文看來,女性與夫同習道術,核心目標 有二,即得道升仙與拯危佐世。女性能否輔佐夫君、育養子嗣,維護宗族血脈,

文中雖有約略述及,卻絕非全文主旨。

89 早期天師道的治病之法,即教民飲符水。見林富士:《宗教與醫療》(臺北:聯經出版事業 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頁 234。

90 見林富士:《中國中古時期的疾病與醫療》,頁 243。

91 說見韓吉紹:《黃帝九鼎神丹經訣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5 年)〈序〉指出「本書擯 棄了戰國以來以服食草木仙藥為主,以服食某些天然礦物為輔的長生術,轉而獨尊人工升煉 的神丹,樹立了道教丹鼎派煉丹術思想的核心理念,為後來道教外丹經所繼承,尤其對葛洪

「假外物以自堅固」的金丹理論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

透過第一段、第三段書寫孫夫人精習道術,在三張世系的傳承中,便不只是 男性專擅的特權,孫夫人也身處於道術傳承的譜系之中,事實上,考察史書,天 師道傳張氏一系,女性確實頗具影響力,即張魯之母,見《三國志.蜀書.劉二 牧傳》卷三十一:

張魯母始以鬼道,又有少容,常往來焉家,故焉遣魯為督義司馬,住漢 中,斷絕谷閣,殺害漢使。焉上書言米賊斷道,不得復通,又託他事殺 州中豪強王咸、李權等十餘人,以立威刑。92

張魯之母容貌年輕,與劉焉家往來甚密,因此為張魯爭取到了漢中都義司馬 的職務。張魯母親顯然具有獨特的政治交際能力,是否倚仗修習張氏內傳鬼道而 爭取政治力量,修習之道究竟是房中術還是服食金丹,可惜限於史料,均未可知。

不過,據此看來,天師道的女性在家修行,負責學習、傳承道術,也有維持父、

夫、子等人倫關係的責任,而家庭倫理與道法傳承是共生共榮的結構,家人同時 兼為道侶,共同為傳承道法而努力。

在女仙為妻的形態中,尚有被迫離家之例,即傳為張衡或張魯女兒〈張玉蘭〉

一文,可依據六個版本的異同,見出杜光庭對於明確的編改。其中,從張玉蘭產 子改為產經一事,尤其值得注意。據筆者檢索,〈張玉蘭〉計有六種版本,按時 間先後排列,有《水經注》、《隋書地理志》、93《事類賦注》、《太平廣記》、《太 平寰宇記》、《三洞群仙錄》六種,其中,《太平廣記》、《三洞群仙錄》均引自《墉 城集仙錄》,二本均稱張玉蘭為張衡之女,而其他四個版本記載的故事主角為張 魯之女。比較兩者,不只主角身分改變,對於女性職能也有不同的描寫。

現存〈張玉蘭〉最早的版本為《水經注》卷二十七,《水經》記沔水南流與 漢水交匯處,名女郎水,傳說是張魯女埋葬之處,下有酈道元〈注〉云:

其水南注漢水。南有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冢,遠望山墳,嵬嵬壯高,及 即其所,裁有墳形。山上直路下出,不生草木,世人謂之女郎道。下有 女郎廟及擣衣石,言張魯女也。有小水北流入漢,謂之女郎水。94 而楊守敬於《水經注疏》引三條資料,亦可見文獻的一致性:

92 《三國志.蜀書.劉二牧傳》卷三十一,頁 867。

93 唐.魏徵等著:《隋書.地理志》(臺北:中華書局,1980 年)卷二十九〈梁州漢川郡〉,

頁 817。

94北魏.酈道元注,楊守敬、熊會貞疏,陳橋驛校:《水經注疏》(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2304-2305。

《御覽》七百六十二節引《漢水記》有女郎擣衣碪。《注》多用《漢水記》

說,此條或是《記》全文。95

又《事類賦注》七引《郡國志》梁州女郎山,張魯女浣衣於石上,女便 懷孕,生二龍,及女死將殯,柩車忽騰躍升此山,遂葬焉。其水傍浣衣 石猶在,謂之女郎山。96

又《寰宇記》龍蹊引《道家雜記》,張魯女嘗浣於山下,有霧濛身,遂孕,

後恥之,投漢水而死。魯因葬女於龍岡山頂。後有龍子,數來游母墓,

遂成蹊徑。皆可與此相印證。有小水北流入漢,謂之女郎水。97

無論是《御覽》七百六十二節引《漢水記》、《事類賦注》七引《郡國志》、《寰宇 記》龍蹊引《道家雜記》,三部六朝雜記多與《水經注》載錄相近,即以女郎為 張魯之女,因浣衣而孕,死後展現種種神異現象,或有龍子游來、或者柩車忽騰 躍升山。其中,女性未婚懷孕,受辱而死,死後柩車騰躍升山上的情節,與〈褒 女〉如出一轍。98 查考〈褒女〉也發生於漢水支流一帶,二者或為同源。筆者 以為,兩種文本的關係,較有可能是褒城一地流傳未婚有孕女性的神異故事,衍 為〈褒女〉故事,而在張氏家族據漢中前後,漸次附會張氏血脈的神異性格。遂 有張魯女兒孕產龍子之說。

《太平廣記》、《三洞群仙錄》二本,均出自《墉城集仙錄》,卻有別於楊守 敬注疏所引的三條文獻,另指女郎是張衡之女,名張玉蘭,而龍子游回母墓之情 節,則變為女性死後孕產《本際經》的奇幻情節。此處情節變動相當值得注意。

先引《太平廣記》引《墉城集仙錄》〈張玉蘭〉說明:99

張玉蘭者,天師之孫,靈真之女也。幼而潔素,不茹葷血。年十七歲,

夢赤光自天而下,光中金字篆文,繚繞數十尺,隨光入其口中,覺不自 安,因遂有孕。母氏責之,終不言所夢,唯侍婢知之。一旦謂侍婢曰:「吾 不能忍恥而生,死而剖腹,以明我心。」其夕無疾而終。侍婢以白其事,

母不欲違,冀雪其疑。忽有一物如蓮花,自疈其腹而出。開其中,得素 金書《本際經》十卷,素長二丈許,幅六七寸,文明甚妙,將非人功。

95北魏.酈道元注,楊守敬、熊會貞疏,陳橋驛校:《水經注疏》,頁 2305。

96北魏.酈道元注,楊守敬、熊會貞疏,陳橋驛校:《水經注疏》,頁 2305。

97北魏.酈道元注,楊守敬、熊會貞疏,陳橋驛校:《水經注疏》,頁 2305。

98 關於〈裦女〉故事,本文第三章已有說明,茲不贅述。

99《墉城集仙錄》〈張玉蘭〉有《太平廣記》、《三洞群仙錄》二本,情節大體相同,均記張玉 蘭未婚而孕,不容於父母,死後產《本際經》一事。《廣記》本早出,記事亦詳,故以此本 為準。

玉蘭死旬月,常有異香。乃傳寫其經而塟玉蘭。百餘日。大風雷雨。天 地晦暝。失經,其玉蘭所在墳壙自開,棺蓋飛在巨木之上,視之,空棺 而已。今墓在益州,溫江縣女郎觀是也。三月九日是玉蘭飛昇之日,至 今鄉里常設齋祭之。靈真即天師之子,名衡,號曰嗣師。自漢靈帝光和

玉蘭死旬月,常有異香。乃傳寫其經而塟玉蘭。百餘日。大風雷雨。天 地晦暝。失經,其玉蘭所在墳壙自開,棺蓋飛在巨木之上,視之,空棺 而已。今墓在益州,溫江縣女郎觀是也。三月九日是玉蘭飛昇之日,至 今鄉里常設齋祭之。靈真即天師之子,名衡,號曰嗣師。自漢靈帝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