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女仙譜對宗法世系的複製與轉化
第二節 女兒升仙的孝、義論述
關於入道女兒的倫理論述,前節環繞仙界女兒受命下降凡男的論題,說明入 道女兒在仙界的婚配權力,乃由王母掌管。女仙既為王母女兒,則需聽憑王母誥 命遣配出嫁,下凡成為男性配偶,包括杜蘭香,成公智瓊等,這樣的情節安排,
是為了撫慰女兒未嫁而亡的心理遺憾。就此來看,宗法社會以及道教社群,均假 定女性有尋求歸宿的願想,無論是原生家庭的親子關係,或是出嫁後與丈夫,舅 姑,與子輩形成的人際網路,甚至是升上天界的母女神譜,均是女性追尋的社群 歸屬。有別於此,本節希望藉由《墉城集仙錄》收錄的另外一批待嫁俗世女性,
關注女兒的不同意願。她們或者所嫁非類,或者拒絕出嫁,她們的思想與行動,
確然超乎了世俗倫理的規範,展現了相當新穎的行為準則。然而,這些與世相違 的思想與行動,在仙傳的敘事角度中,並沒有破壞仙界與人間的倫理關係,反而 體現了仙俗二界認同的價值:入道女性正通過極為困難的試煉,成全宗法社會與 道教社群的雙重標準—孝與義的實踐。
有別於前節集中觀察王母與眾位女兒仙真的仙境互動,本節將以女仙的俗世 生活為主,抉發《墉城集仙錄》俗世女兒的苦難與解難。首先將從女性仙傳的書 寫特質論起,並以男性仙傳展示的道法能力為比較基準,說明女性仙傳多環繞家 庭生活而寫。其次,從五位待嫁女兒的苦難與解難,說明仙傳推崇孝義兼備的道 德特質,可知,杜光庭教團樹立的入道女性典範,也融合了宗法社會的倫理價值。
本文以為,道教女兒仙真的傳記書寫,有別於正史列女傳中女兒表現的純孝德 行,偏重刻畫孝義兼備的女兒,是為女性典範的移轉與調和之作,而這樣的調和 論述,讓女兒的職責更加沉重。
一、無家與有家:道教男女仙傳異同略論
關於道教仙說的討論,歷來多偏重男仙傳記,探討仙界品秩對於人間官制的 仿效。學者認為道教在魏晉南北朝逐漸形成的仙品說,投射了當時門閥制度的壓 抑與不滿,而男性傳主如何勘破死生的本質,展現符合道派要求的特殊能力,超 昇至仙境為官,從而展現世界的終極真實,乃是敘事重點,人間官位無須眷戀,
唯有他界不朽的位階,才值得追求。關於仙傳研究,雖有集中男性視角的趨向。
不過,少數針對女性仙傳的研究,亦有灼見。學者指出,相對於男性的官秩品序,
女性在社會的認知中,應當「生而有歸」。48 而關於女性仙傳的敘事重點,多環
48 見李豐楙:〈西王母五女神話的形成及其演變〉,原刊於《東方宗教研究》第 1 期,1987 年 9 月,頁 67-88,又收錄於李豐楙:《仙境與游歷—神仙世界的想像》(北京:中華書局,2010
繞此點擴展。簡言之,男性仙傳的敘事重點在捨棄人間官宦榮華,追求永恆真實 的不朽。而在女性的仙界關係中,是否能同時找到類似宗法社會的歸宿,則是重 要的論題。
在男女仙傳書寫重點不同的前提之下,仔細檢視《墉城集仙錄》的女兒們,
確然可知,女性慕道,進而入道、修道,面臨的阻礙與男性傳主不同,如上節所 論,無論是仙界的虛擬母女,或是人間的父族、夫族、子族,都是女仙傳記的敘 事重點,也就是說,女性無論上天下地,都難以完全脫離私領域的家庭關係。有 承於此,本節將集中說明女兒入道面臨的種種困難,包含親情的羈絆,父母的照 護責任,本家對於女兒婚嫁的期望甚或控制等等。更有甚者,既要背負女有所歸 的倫理期待,尚須致力於道教的終極關懷,即生命的不朽。這些為家所苦的女兒 們,是否真的能夠透過入道而脫離家庭倫理的論述規範,展現高度的自主性,實 在值得懷疑。
男性仙傳鮮少提及家族的存在,而多專寫男性如何擺脫人間宦途羈絆,追求 終極真實的過程,以下略舉二例說明男性仙傳的敘事重點。《列仙傳》的瑕丘仲 展現了不朽的能力,包含了拋棄形骸,死而復生以及施藥濟眾等非常之事:
瑕丘仲者,寧人也。賣藥于甯百餘年,人以為壽矣。地動舍壞,仲及裡 中數十家屋臨水,皆敗。仲死,民人取仲屍,棄水中,收其藥賣之。仲 披裘而從,詣之取藥。棄仲者懼,叩頭求哀,仲曰:『恨汝使人知我耳,
吾去矣。』後為夫余胡王驛使,複來至寧。北方人謂之謫仙人焉。49 在瑕丘仲的神異事蹟中,他的家族關係並不是敘事重點,也不影響他追求仙道。
本篇出於《神仙傳》,固然帶有宣揚神仙的性質,不過,檢視正史載錄的傳記,
也援用了同樣的書寫方式,如《北齊書‧由吾道榮傳》:
由吾道榮,琅邪人,少好道法,與其同類相求入長太山潛隱,具聞道術,
仍遊鄒魯之間,習儒業。晉陽人某,大明法術,乃尋是人為其家庸力,
無識之者,又乃訪知其人,道家符水咒禁、陰陽歷數、天文藥性,無不 通解。以道榮好尚,乃悉授之。是人謂道榮云:「我本恒岳僊人,有少罪 過,為大官所謫,今限滿將歸。卿宜送吾至汾水。」……道榮仍歸本部,
隱於琅邪山,辟穀,餌松朮茯苓,求長生之祕。尋為顯祖追往晉陽。至 遼陽山中,有猛獸去馬十步,所追人驚怖將走。道榮以杖畫地成火坑,
猛獸遽走。俄值國廢,道榮歸周。隋初乃卒。50
年),頁 82-105。
49 王叔岷:《列仙傳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卷上,頁 75。
50 唐.李百藥:《北齊書》,《百衲本二十四史》,(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頁 10690。
仙傳主要敘述男性道徒在人間公共領域的活動,由吾道榮先後游居長白山、鄒魯 之間,習儒業,訪晉陽人,學習道家符水咒禁、陰陽歷數、天文藥性,無不通解。
而他的宗族為何,卻全無介紹。故事最後揭曉晉陽人某的真實身份,乃是天上犯 過貶謫的仙官,故事結尾揭曉的真實身份暗示著,由吾道榮未曾尋求人間的官秩 品階,雲遊四海,學習道術,才是正確而真實的道路,藉由晉陽人的法脈,他得 以通往仙界的品秩。
由吾之姓相當少見,中古正史僅此一見。本傳云由吾道容隱居琅琊山本部,
以部稱之。從這些線索來看,由吾家族是中古高門的機率相當低,甚至有可能是 琅琊山的少數部族。不過,由吾卻可透過與晉陽人的師徒關係,以「藝術」入仕,
受北齊文宣帝召見入朝:
文宣初唯得姓名,及因奏事,見其羸老,又質性敦樸,無升降之容,加 之平緩,寡於方便。有一道士由吾道榮以術藝被迎,將入內,業為通名,
忽於眾中抗聲奏云:「 由吾道士不食五穀。」帝命推而下之。又令點檢 百官,敷奏失所,帝遣人以馬鞭擊業頭,至于流血。然亦體其衰老,非 力所堪。51
孟業的抗議,表明他對由吾道榮不食五穀的譴責,與由吾道榮本傳的「辟 穀 , 餌 松 朮 茯 苓 , 求 長 生 之 祕 」可相呼應,不過,齊文宣帝顯然相信由吾的長生 之術,命人將孟業推下。由吾道榮在國廢之後,又歸北周,可見他有相當的政治 影響力。透過道教的師徒關係,由吾道榮不僅取得了升上天界的可能,也取得了 人間階級的晉升。
普遍來說,除非個人境遇較為特殊,一般男性仙傳敘及家庭私領域生活者相 當少見,大抵而言,多描述男性傳主如何透過各種方式展現道教的超能,並在宦 途之外尋找新的突破點,進而體證道的存在。有別於此,女性仙傳的撰寫主軸,
則多著重在女性與家庭的離、合關係,關注女性如何在進入道團或晉升仙階之 後,重新處理她與家庭的關係。
女性仙傳有其獨立的書寫特質與意義。仙傳的主旨在於宣揚人可透過自力修 煉登升另一永恆不朽的仙界,而天仙、地仙、尸解仙等仙品說的出現,意在反襯 人間宦途無須追求,從而對應俗人的心理狀態。不過,官秩品位的社會階級,是 以男性為核心的思考觀點,在中古宗法社會的制度,除了少數特例之外,52 並
51 唐.李延壽:《北史》(臺北:中華書局,1980 年)〈循吏列傳‧孟業〉,卷八十六,頁 2875。
52 見陳弱水:〈初唐政治中的女性意識〉,《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臺北:允晨文化,
2007 年﹚
未允許女性進入官僚體系。就一位有心入道的女性觀點來看,仙界官品能否與女 性修道者的心理需求相互呼應,確實是值得懷疑的。在性別視角的落差之下,教 團如欲廣納信眾,實有調整敘事角度的必要。仔細檢視《墉城集仙錄》,將會發 現,作為一部以女性為書寫主題的傳記,雖然主旨與男性仙傳相同,目的在於闡 揚仙界的真實與不朽,但在修道的過程中,女性如何脫離家庭的私領域,進入具 有仙界的公領域,則是重要的論題。
二、待嫁之女的孝與義
《墉城集仙錄》收錄了五位未嫁的女兒,黃觀福、蠶女、董上仙、邊洞玄、
褒女,這五位女兒因為拒絕出嫁、所嫁非類,與原生家庭的父母面臨衝突,終致 女兒化為木像、蠶蟲、放棄升仙、毀身滅性,甚至憂患而死。值得注意的是,文 末都一致地展現了奇蹟的轉折,女仙窮盡孝道之後,同時因為義行可嘉,得到仙 界賞識,獲得昇仙的報酬。面對這些迭遭苦難的待嫁女兒,本節將觀察她們如何 利用自己有限的資源來面對原生家庭的親子關係?親子關係若有衝突,苦難如何 得到解決?而仙傳的敘事,展現了什麼樣的書寫策略?進而判斷仙傳的書寫策略 對於入道女性有何影響?以下將依序闡釋五位女仙傳文,進而說明要旨。
現存蠶女文獻版本,依情節不同,可分為兩類,一類為《墉城集仙錄》、53《圖 經》,54 母親救夫心切,主動告誓全體部族,有能救父還者,以女相許。一類為
現存蠶女文獻版本,依情節不同,可分為兩類,一類為《墉城集仙錄》、53《圖 經》,54 母親救夫心切,主動告誓全體部族,有能救父還者,以女相許。一類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