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承血脈到傳承經脈的人際書寫

本節將剖析《墉城集仙錄》眾家女仙傳承經典與隸屬道脈，論證杜光庭描繪 女仙傳承眾術，不僅傳達女性得以掌握有別於宗法社會的職責與能力，更在建立 道法傳承的系譜。入道女性旨在傳承經典與道脈，建立教內譜系，而非延續宗法 社會的父系血脈，乃是《墉城集仙錄》相當重要而貫串全書的主題。以下分從女 性傳承的兩種可能，即傳承經脈或者傳承家族血脈來分析《墉城集仙錄》（詳見 下表）：

墉城女仙 經脈：傳承經典或隸屬道派 血脈：父系倫理關係 1.聖母元君 a.聖母元君者，乃洞陰玄和之炁

凝化成人，亦號玄妙玉女，爲上 帝之師，老子之母。

b.文中藉聖母元君與老子的對

無。

話，傳授長生要訣有二，一是佩

人。

形飛化之道。

38.梁母 馬耳山道士徐道盛遇梁母為太

e.大歷三年顔眞卿爲撫州刺史，

事甚詳悉，又述《黃庭內景注》。

之，不知所修何道

84.毛女 學食松葉，不饑寒。止巖中，其 行如飛。

無。

85.江妃二女 無。 無。

86.南陽文氏 教食術，遂不饑 無。

87.九微元君 與王母三元夫人洎諸真人仙 衆，降於小有清虚上宫絳房。

無。

88.郝姑 後為水仙。 東海公娶為婦

89.楊欽真 無。 本田家女，適王渭為妻，夫貧力田，

楊氏婦職甚謹，一日仙去。

上表所列八十九位女仙的兩類人際群體，除了少數文本敘事簡略，不易判 讀女仙傳承的經典或隸屬經脈為何者，包括〈楊欽真〉、〈鮑姑〉、〈陽平治〉、〈明 星玉女〉；或是編改較少，保存民間傳說奇異色彩者，包括〈鉤弋夫人〉、〈弄玉〉、

〈褒女〉、〈江妃二女〉、〈廣陵茶姥〉、〈郝姑〉；又或是傳文雖未明言，但可依據 文本細節判讀者，包括〈李溪子〉、〈韓西華〉、〈竇瓊英〉、〈劉春龍〉、〈郭淑香〉、

〈趙素臺〉者，在單篇女仙的文本中，雖然不易察覺女仙隸屬道脈，從居易遷宮 可知，女仙隸屬上清派，各有職司。

扣除前述十六篇傳文，其他傳文都明確提到女仙傳承的經典名稱或諦結的道 教法脈。仔細檢視其他七十三篇傳文，宗法社會的倫理實非女仙生平人際關係主 軸。瀏覽宗法倫理關係的欄位，女性決意向道以後，只有父母親情可能延遲女性 入道的時機，如〈邊洞玄〉在父母雙亡後才窮盡孝道，轉依郡中女官、〈董上仙〉

早具登仙資質，因父母嚎哭，多次返回。其他如丈夫、舅姑的人際網路，女性往 往選擇棄絕不顧，如〈東陵聖母〉在丈夫以不理家務訟官，繫之入獄後，東陵聖 母也選擇幻為青鳥，遠逸天際，而〈楊正見〉則是因為舅姑要求殺生煮食，無法 放棄自己的宗教道德信念，選擇逃入山中依附女道，棄絕人事。最多的解決方法 是女性積極地將原為父兄、丈夫、子女者，轉換為道侶關係，如金母元君（老子 之母）與西王母兩位，雖是由氣化孕育的女仙，不過她們也各有產育老子以及品 養墉城諸女的人倫關係，不過，從〈金母元君〉傳文中，載有母子大量的對話，

內容俱在傳授道術、闡釋道義；西王母與諸位女仙雖名為母女，實際關係更近師 徒，則早見揭本文第三章；〈雲林右英夫人〉下凡降許謐，意在傳授房中雙修之 術，點化許謐成為道侶，而非締結產育後代的夫妻關係；〈謝自然〉在父親自居 儒學世家，採取長期囚禁女兒的激烈手段阻止她修道之際，謝自然反以辟穀之術 說服父親，進而取得父母的崇敬，以「仙女」喚之，不敢與之同席並坐。²在在 顯示了女仙傳文中，即便描述了女性與俗世家庭的互動，最終意旨仍在烘托經脈 傳承之不易。

2 謝自然事詳見本文第五章第二節「《墉城集仙錄》唐世女道社群的宗教知識與影響力」論證。

檢視七十三篇傳文，能夠兩全道法、宗法之美者，固然也有極少數者如〈魏 華存〉、〈楊欽真〉，大部份傳文呈現的仍是女性入道後，宗法社會面對女性職能 轉變的衝突與化解過程。衝突化解的方法，不外乎是藉由宗教的神異力量調和宗 法人際關係，強調女性身為道法傳承者，能夠回饋給家族成員超乎傳承父系血脈 的好處，女性投身道法傳承系譜，不只有利己身，更可造福家族、甚至福澤廣披 眾庶。在道法的傳承中，經典固然珍稀難得，但是，經典更要透過修道者的學習、

應用與實踐，才能發揮其功效。例如護衛經典而死的程偉妻，強調的並不是經典 的珍貴，而是丈夫程偉並非傳經之人。可以知道，在道法的傳承過程中，女仙並 非僅僅憑恃一己信念，便足以凌駕於宗法社會的傳承秩序之上，入道女性必須透 過各種形式取得宗教能力，或者接受仙真授經，或者拜師學習，或者自闢靜室修 煉，在取得宗教能力的過程中，漸次自修自立，纔可立人濟世，升天為仙。如〈魏 華存〉傳文，魏夫人即便自幼好道，清寂自修，在二子長成之後，亦須另闢靜室 深自修煉，而後才得冥感仙真，下傳經典。傳文記載魏夫人在誦經萬遍、積十六 年後，以高齡八十三歲升仙，可見，女性以道教的經術提升自我，學習各種道法，

實踐宗教道德，也必須經過漫長的累積，而後可進入道教傳承的體系，升仙不朽。

本節旨在呈現《墉城集仙錄》女仙為婦者倫理關係的主軸，不再是宗法社會 的血脈延續，而是道教經脈的傳承，以下將援引上清經派、天師道以及民間教派 的女仙相關漢宋版本，對照《墉城集仙錄》中女仙為婦的職能書寫，以闡釋入道 婦女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