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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國屯營分占住官衙,俺曾見天壇滿豢著西來馬。卿也無家,我也無家,
擔糞土命官似狗掠,胭脂童女如麻。這莫是泥犁霎現的吉祥花?這莫是國 民償負的文明價?哭遍天涯,遍哭天涯,苦衷難話,這也算去年今日爛錦 年華。
【南泣顏回】 擔多少童號婦嗟?受多少魂驚夢怕,到如今變作風流畫。
過得歇歇、樂得歇歇,不管他堂前燕子入誰家,只顧我流水落花春去也。
嘯介 咳!教我一腔熱血從何灑?又是想他,又是恨他,則索披髮長號撫 髀長吟,聲和淚,斜陽下。
經第一次的創作嘗試之後,梁啟超放棄了「時事作劇」的方式,改以「史傳」作 為題材,但是《新羅馬傳奇‧弔古》中加里波的見羅馬衰敗景像所生之嘆與《劫 灰夢》曲文中所描繪的情境如出一轍,若不給與故事情節提示,會讓人以為是感 嘆中國之衰敗,以下引兩支曲文作為對照:
【駐馬聽】你記得昔日啊中原鐃歌健勁,你聽得今日啊哀江南詞賦,凄零 雨打了花月痕,浪淘盡英雄影。望一片山殘水賸,都付與鳥啼故國,人泣 新亭。樓空夜永,把十年好夢被風抖醒。
【憶多嬌】是百年歌舞厭言兵,怕一木難支大廈傾,但祝到處天涯春若有 情。趁著那芳草初生,啼鴃未鳴,管領取這燗錦年華魂清夢清。
除了皆是對於殘山賸水的感慨之外,亦都以人物對於「錦爛年華」與破敗國土作 為心理上之衝突,此衝突可作為劇中主角心生救國念頭的關鍵情節,但是原先的
「時事」題材未能完成,應和現實中難以找到具代表性的「當代英雄」因此作品 未能繼續;藉由西史中的英雄人物作為主角,不僅有傳記作為書寫參考,並且具 有歷史的高度,具有充足的說服力。但作劇的目的,最終仍指向現實,希望能夠
「以劇喻今」,以「紫髯碧眼兒」仿效「優孟衣冠」喚醒當世。
第五節 「以俗載道」的傳播觀念
梁啟超的文學觀念中,特別重視「通俗性」,相關論述的對象,包括書寫文 體、音樂和小說戲曲。探究其原因,都是有助「傳播」。中國傳統觀念中,以「詩 文」作為載道之體,因為他們的傳播對象主要是士人階級。對於梁啟超之類的宣 傳政治理念之士來說,傳播的對象是國民,國民的概念廣及全國之民,因此「通 俗性」成為傳播範圍廣狹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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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在文體上的呈現,便是「報刊體」;在「音樂」上呈現,便是「樂 論」。在戲劇之上的呈現,主要是將「通俗」和「傳播」關連性運用在「戲劇改 良」的理論建構之上。相繼提出的論述中,被視作高度進化體裁的劇曲,還夠結 合「報刊體」和「樂論」,達到宣傳的最大功效。
近代戲劇改良運動重要的宣言〈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中解釋小說具有「薰、
浸、刺、染」四種力量時,所舉的例證為:「實甫之琴心、酬簡,東塘之眠香、
訪翠。」可見此時已將戲曲含括在「小說界」之內。又在《新小說》上的〈本報 之內容〉中宣告:「欲繼索士比亞、福祿泰爾之風,為中國劇壇起革命軍。」證 明這不僅僅只是「小說革命」的宣言,同時也是「戲劇革命」的宣言。
此外,梁啟超在將日本「政治小說」概念引介到中國的過程中,將範圍從「政 治小說」逐漸擴及到「戲曲、小說、歌謠」等通俗文體。甚至有意的將外國「小 說家」的創作內容刻意和中國的「院本」牽連在一起。例如他在介紹法國小說家 伏爾泰時曾說:
當路易十四全盛之時,怵然憂法國前途,乃以其極流麗之筆,寫極偉大之 思,寓諸詩歌、院本、小說等,引英國之政治,以譏諷時政。……卒乃為 法國革命之先鋒,與孟德斯鳩、盧梭齊名,蓋其有造於法國民者,功不在 兩人下也。
伏爾泰不可能創作「院本」,梁啟超就中國的文類,將「戲劇」納入具有「憂國 前途」、「譏諷時政」功能的文學體裁中。介紹俄國小說家托爾斯泰,同樣著重描 述其作品能「啟蒙」國民、改變國家未來的功能:
生於地球第一專制之國,而大倡人類同胞兼愛平等主義。……其所著書,
大率皆小說,思想高徹,文筆豪宕,故俄國全國之學界為之一變。近年以 來,各地學生咸不滿於專制之政,屢屢結集,有所要求,政府補之、錮之、
放之、逐之,而不能禁,皆托爾斯泰之精神所鼓鑄者也。49
在梁啟超對於伏爾泰與托爾斯泰的讚語當中,並未提到文學藝術性美的一面,也 未提到小說或戲曲的娛樂功能,他強調劇作家如何將「理想」透過戲劇小說,傳 遞給眾人,啟迪見識,達到影響全體社會的功能。特意讓「小說家」的創作範圍 涵括「詩歌」、「戲曲」、「小說」,強調文學家透過文學可以促成國民挺身改變國 家未來,主要是基於「政治」宣傳的思考邏輯。
49 以上關於伏爾泰與托爾斯泰的說法,刊於〈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轉引自連燕堂:《梁啟 超與晚清文學革命》,頁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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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另一個方面思考,「戲劇」文學透過「演出」可以跨越欣賞者「識字」能力的 門檻。梁啟超提出小說界革命之前就曾考慮到「識字」問題,在 1897 年〈蒙學 報演義報合敘〉中說:「西國教科之書最盛,而出以遊戲小說者尤夥。故日本之 變法,賴俚歌與小說之力,蓋以悅童子以導禺氓,未有善於是者也。他國且然,
況我支那之民不識字者,十人而六,其僅識字而未解文法者,又四人而三乎?故 教小學教愚民,實為今日救中國第一義。」50就建立「文學為救國宣傳利器」的 理論來說,納入「戲劇」可以解決「識字與否」的癥結,另外也因為比小說更具
「通俗性」,加強了文學的「滲透力」。
出身廣東的梁啟超將通俗展現在地方性文學,例如《新小說》雜誌中不但固 定有「傳奇」欄目,還有「廣東戲本」、「粵謳」、「雜俎」等欄目,具有很濃厚的
「廣東」色彩。這和主編梁啟超以及參與報刊的「同黨」多屬粵籍有直接的關連。
從地緣關係和欄目的類同性來觀察,梁啟超《新小說》注重「地方性」、「俗」的 觀點,可能受到創設於香港的《中國日報》影響。該報號稱「中國革命提倡者之 元祖」,且設「雜俎」專欄時間早在《新小說創刊之前》51。《中國日報》以專欄 刊載文學作品,「且偏向登載通俗文學形式如粵謳、南音、曲本、院本、班本等。」
52《新小說》幾乎移植了這樣的具有濃厚「粵式」的選材。包括梁啟超所提倡的
「樂教」,其靈感也和出身「粵籍」有關,因為當時香港出版的報刊都十分注重
「戲劇歌謠」。53《班定遠平西域》中所用的「龍舟歌」,在《中國日報》出現了 連載《嘉定屠城記》的故事。54從唱詞內容來看,和「維新派」有關:「想我矢 志維新宗旨定,英雄性質豈冀眼逢青……四百兆同胞誰有血性,待我將俚句講吓 嘉定屠城。」55從連載故事的功能來看,梁啟超所使用「龍舟歌」等歌謠,並非 一般概念中的歌曲,而是具有「講唱」性質的歌謠。從這個思考脈絡再審視《新 小說》中所載新作的「學校歌」、「愛國歌」等歌詞,雖然動輒數百字,乍看以為 無法歌唱,但若從對照台灣早期常見的「勸世歌」的表演,在梁啟超同樣具有粵 省背景的文人或是讀者來說,因為且具有共同的文化根基,在戲曲中運用「俗歌」
不僅便利創作者「作詞」、演員可以照本「演出」,還能用「故鄉之音」匯聚觀眾
50 梁啟超:〈蒙學報演義報合敘〉。
51 《中國日報》於 1900 年 1 月 25 日創刊於香港,當時同時出版日刊和旬刊兩種。在《中國旬 報》第七期起,增設「雜俎」欄目,第十一期改為「鼓吹錄」。1901 年 3 月,《中國日報》停刊,
「鼓吹錄」改為在《中國日報》刊登。1905 年起,《中國日報》成為「同盟會」的機關報。參閱 方漢奇《中國近代報刊史》(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159-160。
52 秦燕春:《清末民初的晚明想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12,一版),頁 347。
53 當時香港除了《中國日報》之外,諸如《世界公益報》、《廣東報》、《東方報》、《少年報》等,
以及廣州出版的《時事畫報》、《群報》、《國民報》、《人權報》、《中原報》、《齊民報》等宣揚民族 意識的報刊,均注重戲劇歌謠一門。其他保守派的各報,也因俗尚所趨踵兒效之。參考朱班遠〈晚 清民間戲曲革命意涵的研尋〉《中央大學社會文化學報》第二期(1995 年 5 月,頁 102-114),頁 107。
54 《中國日報》在 1904 年 5 月 2、4、6、9 日,連載了《嘉定屠城記》。參閱方漢奇:《中國近 代報刊史》(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159-160。
55 同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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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向心力。
清末出現許多以「醒」、「覺」、「警世」、「愛國」為名的刊物,此外戲曲與小 說也常以這些名詞作為命題。藉由「通俗文學」以激發「民族意識」和「愛國情 操」成為晚清「啟蒙」的重要主題。例如陳天華融合彈詞體的小說《猛回頭》發 行時所刊登的廣告:「是書以彈詞寫述異族欺凌之慘狀,喚醒國民迷夢,提倡獨 立精神。」當中不僅出現「拿鼓板,坐長街,高聲大唱」之類的說唱體句子,還 不斷出現「咱家」、「列位」等稱呼,儼然演說口吻。《猛回頭》的銷售情況據說 是:「初版五千部,不及兼旬,銷罄無餘。」陳天華另一部在 1904 年出版的小說:
《警世鐘》還採取「助印善書」的出版方式,在封面上有「本社印送,不取分文,
自己閱後,轉送別人」的字樣。在〈印送《警世鐘》緣起〉中有言:「欲使人人 有國民思想,舍教育不為功」、「欲等救急之方,其必自多刻通俗之書始也。」56 相較於「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的散文體,或是文人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詩 文傳統」,「通俗文體」成了教育啟蒙、愛國救國的「救急之方」。
第六節 以多元式評論「現身說劇」
普希金說:「批評是揭示文學藝術作品的美和缺點的科學。它是以充分理解 藝術家或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所遵循的規則,深刻研究典範的作用和積極觀察當 代突出的現象為基礎的。」57研究梁啟超戲劇觀的資料之中,「評論文字」是相 當重要的一部分,不僅能夠揭示出他對於戲劇的體認不僅只有「功能」層次,對 於「審美」也相當重視,並且還能推敲出他在作品中「所遵循的規則」。
普希金說:「批評是揭示文學藝術作品的美和缺點的科學。它是以充分理解 藝術家或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所遵循的規則,深刻研究典範的作用和積極觀察當 代突出的現象為基礎的。」57研究梁啟超戲劇觀的資料之中,「評論文字」是相 當重要的一部分,不僅能夠揭示出他對於戲劇的體認不僅只有「功能」層次,對 於「審美」也相當重視,並且還能推敲出他在作品中「所遵循的規則」。